林玄死了。
死得乾乾淨淨。
連一點渣都沒剩下。
隨著這位「鬼土地」的消亡,那些盤踞在城隍廟廢墟之上的黑氣,就像是失去了蟻后的兵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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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了。
散了。
它們在陽光的暴曬下,發出「滋滋」的聲響。
化作一縷縷青煙。
徹底回歸天地。
原本陰森恐怖、仿佛修羅地獄般的城隍廟。
此刻。
竟然透出一股難得的清明。
雖然大殿塌了,神像碎了。
但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邪性,沒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殘破後的莊嚴。
是一種歷經劫難後的神聖。
「呼……」
周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身體晃了晃。
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累了。
這一戰,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底牌。
神魂枯竭。
肉身酸痛。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林玄雖然死了。
但這個爛攤子,還得有人收拾。
這豐州城的地脈,已經被林玄那個瘋子攪得亂七八糟。
如果不及時梳理。
輕則地震塌方。
重則瘟疫橫行。
我是土公。
這地界兒。
歸我管!
周元咬了咬牙,強撐著站直了身子。
他舉起手中那方還帶著溫熱的土地神印。
眼神一凝。
「敕!」
一聲低喝。
如同一道驚雷,在廢墟上空炸響。
嗡——
神印震動。
一圈土黃色的光暈,以周元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蕩漾開來。
那光暈溫柔醇厚。
像是一隻大手的撫摸。
所過之處。
原本還在輕微顫抖的大地,安靜了。
那些斷裂的地氣,開始重新連接。
那些錯亂的地脈,開始歸位。
甚至。
在廢墟的陰影里。
幾道瑟瑟發抖的虛影,慢慢探出了頭。
那是城隍廟原本殘留的幾個陰差。
也是僅存的幾個沒有被林玄吞噬的小鬼。
它們看著站在廢墟中央、手持神印的周元。
眼裡滿是敬畏。
那是對力量的臣服。
更是對正統神道的渴望。
「拜見……土公大人!」
一個膽子大點的陰差,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緊接著。
噗通。
噗通。
剩下的幾個陰差也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沒有歡呼。
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周元微微頷首。
神威如獄。
神恩如海。
這時候,不用多說話。
站著。
就是規矩!
「幹得漂亮。」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元連忙回頭。
只見柳叔正靠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
臉色慘白如紙。
胸口那一抹血跡,觸目驚心。
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卻閃爍著欣慰的光。
「柳叔!」
周元心裡一緊,趕緊跑過去扶住他。
入手冰涼。
柳叔的身體,冷得像塊冰。
「別慌……」
柳叔擺了擺手,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
「死不了。」
「就是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嘍。」
他咳嗽了兩聲。
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剛才那一劍,傷了本源。」
「再加上強行切斷地脈……」
柳叔嘆了口氣。
目光看向遠方,似乎穿透了層層虛空。
「我得睡一陣子了。」
周元一愣。
「睡?」
「嗯。」
柳叔點了點頭,眼神變得深邃。
「這一覺,可能會有點長。」
「林玄臨死前的話,你也聽到了。」
「無空教背後,還有更大的魚。」
「天外異變……陽神墮落……」
「這潭水,渾著呢。」
柳叔伸手入懷。
摸出一塊不知是什麼材質的黑色木牌,塞進周元手裡。
木牌冰冷。
上面刻著一個古樸的「柳」字。
「拿著。」
「以後若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想知道關於當年的事……」
「去北洲。」
「找這個牌子的主人。」
周元握緊木牌。
感覺沉甸甸的。
「柳叔,你要去哪?」
「我就在城外那片老柳林里。」
柳叔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那裡地氣重,適合養傷。」
「不過……」
「我要封死六識,進入假死狀態。」
「除非我自己醒來,否則誰也叫不醒我。」
說到這。
柳叔突然一把抓住周元的手腕。
手勁之大。
抓得周元生疼。
「記住了。」
「在我醒來之前。」
「千萬別逞強!」
「活著。」
「只有活著,才有資格談以後!」
周元看著柳叔那嚴肅的表情。
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柳叔放心。」
柳叔鬆開了手。
眼皮越來越沉。
似乎下一秒就要睡過去。
「行了……」
「這豐州城……」
「以後就交給你了……」
「別給我丟人……」
話音未落。
柳叔的腦袋一歪。
竟然真的就這麼睡著了。
呼吸微弱。
若有若無。
如果不是還有心跳,簡直跟死人沒什麼兩樣。
「柳叔……」
周元鼻子一酸。
但他沒有哭。
他知道。
柳叔太累了。
背負了三十年的仇恨。
隱忍了三十年的痛苦。
今天。
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喂!」
「你那個便宜老爹沒事吧?」
馬玲兒抱著滾滾走了過來。
雖然嘴上不饒人。
但眼神里還是透著關切。
那頭黑白糰子此刻正趴在馬玲兒懷裡,睡得吹出了鼻涕泡。
顯然剛才那一記雷法,也把它累得夠嗆。
「沒事。」
周元搖了搖頭。
小心翼翼地把柳叔背了起來。
「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他看了一眼馬玲兒。
又看了一眼這滿目瘡痍的豐州城。
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走吧。」
「回家。」
「這一關,咱們過了。」
……
三天後。
義莊。
夜深人靜。
周元盤膝坐在靜室之中。
面前。
懸浮著那本神秘的《神怪誌異》。
經過這幾天的修整。
他的精氣神已經恢復到了巔峰。
甚至。
比之前更強!
這三天裡。
他沒閒著。
一邊安頓柳叔,一邊處理城隍廟的後續事宜。
更重要的是。
他在消化那一戰的所得。
林玄雖然是個反面教材。
但他畢竟摸到了神道的門檻。
那種對於香火、對於願力、對於規則的運用。
給了周元極大的啟發。
「現在的我,還是太弱了。」
周元看著自己的雙手。
目光灼灼。
「夜遊境……」
「只能在晚上出竅,一旦遇到陽光,神魂就會受損。」
「這樣的實力,面對普通的厲鬼還行。」
「但如果真的遇到那些陽神級別的大佬,或者是無空教的高層……」
「連逃命的資格都沒有!」
必須要變強!
而且要快!
周元深吸一口氣。
神念一動。
溝通了懸浮在面前的《神怪誌異》。
嘩啦啦——
書頁翻動。
停在了那幅猙獰的【鬼土地】畫像上。
上面。
黑氣繚繞。
仿佛隨時都會衝出來擇人而噬。
【是否開啟推衍?】
【本次推衍,需消耗海量陰氣!】
腦海中。
提示音響起。
「開啟!」
周元沒有絲毫猶豫。
林玄死後。
這《神怪誌異》可是吸了個飽!
那是林玄積攢了三十年的家底啊!
不用白不用!
轟!
隨著周元的一聲令下。
《神怪誌異》猛地一震。
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洪流。
從書頁中噴涌而出!
那不是水。
那是濃郁到了極致的陰氣!
每一絲,每一縷。
都蘊含著足以讓普通修士瘋狂的能量。
「來得好!」
周元不驚反喜。
張口一吸。
如同長鯨吸水。
將那股龐大的陰氣,盡數吸入體內!
痛!
撕裂般的痛!
但這痛楚之中。
又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就像是乾涸的土地,迎來了暴雨的澆灌。
周元的神魂。
在那一瞬間。
被撐大了數倍!
但他沒有停下。
因為緊接著。
更重要的東西來了。
【神道解析……啟動!】
嗡——
無數金色的符文。
從【鬼土地】的畫像上剝離出來。
化作一道道流光。
鑽進周元的眉心。
那是規則。
是道理。
是林玄用命換來的感悟。
雖然他的路走歪了。
但他對「土地」這個神職的理解,卻是實打實的。
「原來如此……」
「地者,萬物之本。」
「載萬物而不怨,生萬物而不爭。」
「這才是土地神的真諦!」
「林玄想用恐懼來統治大地,簡直是緣木求魚!」
周元的腦海中。
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
原本模糊不清的前路。
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這豐州城地下的每一條脈絡。
看到了每一塊石頭的呼吸。
看到了每一株草木的生長。
我就在這裡。
我就是大地。
大地就是我!
轟隆!
一聲巨響。
在周元的識海深處炸開。
某種無形的屏障。
碎了!
他的神魂。
不再是那種陰森森的鬼氣。
而是開始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金色光芒。
溫暖。
熾熱。
如同初升的朝陽!
「破!」
周元猛地睜開眼睛。
一道金光從他眼中射出。
直衝鬥牛!
此時。
窗外正是黎明時分。
第一縷陽光。
剛剛從東方的地平線上探出頭來。
周元嘴角微微上揚。
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出竅!」
嗖!
一道虛影。
從他的天靈蓋上一躍而出。
不再是那種飄忽不定的陰影。
而是一個凝實無比、渾身散發著淡淡金光的小人!
那是周元的神魂!
他沒有躲避。
反而迎著那初升的朝陽。
一步踏出!
嗤嗤嗤——
陽光照在神魂上。
沒有像以前那樣冒出黑煙。
反而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
暖洋洋的。
舒服極了!
「日游!」
「這就是日游境!」
周元懸浮在半空。
看著腳下沉睡的豐州城。
心中豪氣頓生。
從此以後。
白天黑夜。
任我遨遊!
再也沒有什麼能束縛住我!
「啊!」
一聲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周元低頭一看。
只見馬玲兒正站在院子裡。
手裡端著一盆洗臉水。
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半空中的他。
盆里的水灑了一地。
把剛睡醒爬出來的滾滾淋了個落湯雞。
「嗷嗚?」
滾滾一臉懵逼地甩了甩腦袋。
顯然還沒搞清楚狀況。
「你你你……」
馬玲兒指著周元的神魂。
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你日遊了?!」
「這怎麼可能?!」
「這才幾天啊?!」
「你是吃什麼長大的?!」
「怪物吧你!」
周元嘿嘿一笑。
神魂一晃。
瞬間回到了肉身之中。
推門而出。
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渾身骨骼噼啪作響。
「怎麼?」
「羨慕啊?」
「羨慕就叫聲哥,哥教你啊。」
馬玲兒翻了個白眼。
把手裡的空盆一扔。
「呸!」
「想得美!」
「本姑娘那是正統巫教傳人!」
「才不稀罕你這旁門左道!」
雖然嘴上這麼說。
但她眼底的那抹震驚和擔憂。
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這才多久?
從定神到夜遊,再到日游。
這速度。
簡直就是坐火箭!
可是……
這種依靠外物強行提升的境界。
真的沒有隱患嗎?
馬玲兒看著周元那張神采奕奕的臉。
欲言又止。
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蹲下身子。
狠狠地揉了揉滾滾那濕漉漉的腦袋。
「算了。」
「反正你本來就不正常。」
「我也懶得管你。」
周元笑了笑。
沒有解釋。
有些事。
沒法解釋。
只要自己守住本心。
是神是魔。
又有什麼關係?
接下來的日子。
豐州城變得格外安寧。
這種安寧。
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寂靜。
而是一種井然有序的繁榮。
因為。
義莊的那位周老闆。
發威了。
自從突破日游境後。
周元對豐州陰間的掌控力。
達到了一種恐怖的程度。
白天。
他在義莊幫人操辦白事。
哪家老人走了。
哪家小孩撞邪了。
只要找到義莊。
不管多棘手的事兒。
到了周元手裡。
那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周老闆,我爹昨晚託夢說冷。」
「燒兩套紙衣,加厚的,指名道姓燒給他,別讓孤魂野鬼搶了。」
「周老闆,我家那口井最近總冒黑水。」
「井底壓了只淹死的水鬼,待會兒我去貼張符,把它送走投胎。」
「周老闆,我……」
「排隊!都排隊!」
義莊門口。
每天都是車水馬龍。
香火鼎盛得簡直不像個死人待的地方。
倒像是個熱鬧的集市。
而到了晚上。
那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周元神魂出竅。
手持土地神印。
巡視全城。
那些原本趁著城隍廟塌了、想要出來興風作浪的孤魂野鬼。
還沒等它們露頭。
就被一道金光拍回了老家。
「這片地界。」
「我說一。」
「誰敢說二?」
城西亂葬崗。
周元負手而立。
腳下。
跪著一群瑟瑟發抖的厲鬼。
那是最近幾天流竄過來的外地鬼。
不懂規矩。
想占山為王。
結果被周元一個人單挑了一窩。
「以後。」
「想在豐州城混。」
「就得守我的規矩!」
「不害人。」
「不作惡。」
「老老實實等投胎。」
「誰要是敢扎刺……」
周元冷哼一聲。
身上金光大盛。
那種煌煌天威。
嚇得那群厲鬼差點魂飛魄散。
「謹遵土公法旨!」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一時間。
整個豐州城的陰陽兩界。
被周元治理得如同鐵桶一般。
就連那些平日裡最難纏的刺頭。
現在提到「周土公」這三個字。
都得哆嗦兩下。
這一日。
周元正在義莊給一位過世的老人寫碑文。
突然。
他手中的筆頓住了。
一滴墨汁。
落在宣紙上。
暈開了一朵黑色的花。
但他沒有在意。
而是猛地抬頭。
看向了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那裡。
什麼都沒有。
但在周元的感知里。
卻有一股奇異的波動。
正在和自己體內的神位產生共鳴。
那是……
更高層次的呼喚!
隨著這段時間香火願力的不斷匯聚。
隨著他對神道理解的不斷加深。
他那個原本只是最低級的【里社土地】神位。
竟然開始鬆動了!
神格在發燙。
神印在歡呼。
仿佛有什麼東西。
正在破土而出!
「這是……」
周元放下筆。
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他能感覺到。
自己的神道轄區。
正在向外擴張!
不僅僅是這座小小的豐州城。
甚至。
包括了周邊的鄉鎮、村落!
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威嚴的氣息。
正在他的身上醞釀。
周元緩緩站起身。
走到窗前。
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
嘴角勾起一抹野心勃勃的弧度。
九品神道。
里社土地之上。
是為……
【鄉亭土地】!
「看來……」
「這小小的豐州城。」
「已經快要裝不下我這條蛟龍了啊。」
周元握緊了拳頭。
既然要修神道。
那就要修個通天大道!
這鄉亭土地的神位。
我要了!
但就在這時。
一陣陰風。
毫無徵兆地吹開了義莊的大門。
那風中。
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和一絲……
來自遠方的殺意。
周元眉頭一皺。
轉頭看向門外。
只見那漆黑的夜色中。
似乎有一雙眼睛。
正在死死地盯著這裡。
那是新的挑戰。
也是……
新的獵物。
「有意思。」
周元舔了舔嘴唇。
眼中戰意盎然。
「剛想睡覺。」
「就有人送枕頭。」
「那就來看看。」
「到底是你這過江龍厲害。」
「還是我這地頭蛇……」
「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