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六年,元日剛結束沒幾日。
寅時至半,靈澤院蒼松翠柏虬枝高聳,單檐圓角亭之下置有矮桌蒲團。
檐下羊角琉璃燈自帶溫澤,與案几上飄搖的孤燈相映,襯出一抹清院孤影。
一壺清酒,青燈黃卷。
高遠掩卷執棋於亭下,不似江湖少俠,儒雅的倒似朱墨爛然的文人。
他偶有奇想,自然夜不能寐。
有道是學武如煉劍,匠師於鐵中塑型,融志於劍才是關鍵。
江湖中人,若想武藝上乘,需痛苦打磨練招極長時間。
凡穎悟絕倫之輩都重心法內功。
畢竟,愈是上乘的招式,愈需配合深厚的內力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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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強行使之。
不說有逆亂入魔之危,更無法使出其精要妙訣。
然資質平平者乃絕大多數。
痴沉武學又天資匱乏者,難尋氣意,只能以橫練之法以期產生內力。
但外功之難,非意志堅韌者可修。
有心法,有招式,天賦也好,再想突破攀登武途,又需不斷開悟,打磨心齋意境。
也就是所謂的融志於劍。
愈是不斷精進,高遠愈是能體會武之一途的艱難。
好在,他慶幸自己三者皆具,又有一枚神奇的南冥垂雲之玉。
不似普通江湖人一樣,蹉跎一生,也難有突破。
微風拂來,扯的孤燈火光卷了卷,豆粒燭火撩動書卷,一本《孫策詔呂范弈棋局面》映照眼眸。
弈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
貪多求雜樣樣松的道理他懂。
研究棋譜的目的,一是他被老范領入門,確實喜歡上了此間縱橫十九道。
二則旬日來讀了太多道門典籍。
弈道其實深度契合道家無為而為,不爭之爭的理念。
武學、棋道、道經三者互相印證,對自己在武學上的理解大有裨益。
倏忽間,高遠耳朵微動,不由朝院門瞧去。
玉出皎,水東流,晚煙收。
垂花門下有一奇影徐步而來。
四下安靜,姥姥輕身一躍,上到亭中。
瀟灑飄逸的身法,看的高遠一陣羨慕,同樣都是練的凌波微步。
姥姥使出來,真是仙姿從容。
不像他,外行看著也很飄逸,但始終少了些許從容韻味。
「卯時不到,師姐怎起的如此早?」
「目不能兩視而清,耳不能兩聽而聰,你說呢?」
姥姥回了一句《荀子·勸學》里的詞句。
高遠面露苦笑。
姥姥莫不是耳聞了他沉溺棋經道典的事,怕他自誤,專門來訓誡的吧。
「師弟知錯,未能給師姐分憂,復讓您擔心了。」
面對姥姥,他不準備解釋。
女人麻,甭管她年紀多大,總之態度積極,先認錯准沒差。
姥姥略微一怔,到嘴的訓斥話語,未開口就被少年堵住了。
她這個四師弟啊,什麼都好,就是沉穩老氣的渾不似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練的如何了?」
姥姥見他合上棋譜,出聲詢問。
高遠沉吟幾秒:
「嗯,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至陽無比,獨尊寰宇,所謂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正是如此。」
姥姥察覺他眉色舒展,說話時像是若有所悟。
果然...
「若性情心境貼合,此功的修練速度必然遠愈常人。」
姥姥眉眼一挑,微瞪了他一眼:「你是影射師姐和此功意境相合,待人待事,專斷強橫?」
「八荒要求,不取外求,不假外物,以無上心意駕馭至陽真氣,盡數統合於我念之下。」
「並非專橫,心志不堅何以獨尊,天下九成九的武者都無法做到,師姐得師尊獨傳此法,可見在他老人家心中,大師姐在武學上的堅韌,遠不是其他兩位師兄師姐可比的。」
這話肯定是拍馬屁,但又借著闡釋八荒精要的由頭絲滑而出,直讓姥姥又氣又笑,臉上淡淡的不滿都消失了。
高遠突然問道:「師姐何以不看師弟給的天鑒御風十九式抄本?」
姥姥聞言語氣大變,怒道:「爛劍,破劍,誰要看。」
原來高遠雖以探索無量玉璧的由頭,糊弄了如何尋到琅嬛福地的事。
但姥姥不傻。
裡面又是玉像,又是玉璧對練的消息,如何不知無崖子和李秋水隱居劍湖的事。
想起無崖子因她身材不能長大,移情李秋水,兩人背著她私通,既惱怒,又自悲。
高遠也是此時驚覺,有些委屈的說道:
「師姐傾囊相授,日日點撥師弟學武,師弟只想敬點孝心而已。」
姥姥恨屋及烏,捎帶著把無崖子和李秋水對練的劍法都恨上了。
姥姥一呆,然後穩了穩神色,嘆了口氣:
「沒什麼,你......你二師兄,對我不住!」
她想起高遠也是好心,臉上湧現欣慰之色:
「你不以北冥氣海容納八荒真氣,存氣於竅,需知儲氣于丹田乃所有內功心法的歸宿,北冥雖有散氣於穴的練法,但你以北冥路徑練八荒,兇險莫名。」
「當初就不該一時心軟,給你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的總綱心法。」
「若出現大問題,悔之晚矣!」
姥姥話語一頓,復又說道:
「罷了,若不讓你練,你偷著練也危險,不如敞開了在師姐眼皮子下練,這樣就算出了問題,師姐也能及時發現。」
姥姥表情認真。
「師姐~!」
高遠動容不已,朝她躬身一禮。
「知道師姐把玄天部調給你的含義沒?」
「師姐認可了師弟的話?」
早些時日,高遠曾言,靈鷲宮麾下洞主、島主雖多,但多是江湖綠林左道,無太大氣候。
除獻策收集天下武學,眾歸靈鷲編冊外。
他更是直言,應該把控制目標轉移到中原有威望的名門大幫之上。
既然少林丐幫做得武林魁首,逍遙有何不可?
姥姥微微點頭,但沒接話,反問:「青霜跟了你一段時日了吧?」
高遠不知道姥姥想說什麼。
「青霜到現在都是完璧之身,你很好!」
姥姥所說很好,自然是說他專於武學,沒落入兒女情長。
高遠臉色有些不自然,他可是正常人,總不能告訴師姐,是有個小尾巴天天盯著的緣故吧。
但......
姥姥你的關注點好像不對吧!
「師姐不要誤會了,逍遙不振,何以情長?」
沒等姥姥再開口,高遠立即岔開話題。
「師姐,天山六陽掌第六式掌法的發勁技巧,師弟仍有許多疑問,比如......」
高遠逐漸適應了招式節奏,意境自然也是有的,演示了幾招精要難懂之點,請求解惑。
姥姥驚喜於他的進步,自然親自指點,漸漸忘了剛剛的話頭。
辰時,天色微曦。
高遠坐於亭下,打開姥姥離開時留下的竹筒。
裡面有一張從雷州傳回來的書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