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兄弟

  冷。

  這是艾莎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覺。

  緊接著,是疼痛,從腹部蔓延到全身。

  她猛地睜眼,出於本能想要尋找自己的匕首,但劇痛立刻將她按回了鋪著衣物的地面。

  「嘶......」

  她倒吸一口涼氣。

  視線逐漸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個乾燥的天然岩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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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味和血腥味,以及燃燒的煙火氣。

  她低下頭,隨即僵住了。

  破爛的灰色斗篷被扯到了一邊,自己貼身的亞麻內襯從胸口到小腹被粗暴地撕開。

  原本的傷口此刻已經被厚厚的繃帶纏住,她可以聞到裡面藥膏的刺鼻味道。

  在藥膏之下,隱約能感到那瓶【初級治療藥劑】正在發揮著重塑血肉的奇效。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的身體被看光了,甚至第一次被他人觸碰過。

  對於一個習慣了將自己隱藏在陰影和面罩下的遊蕩者來說,這種暴露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和不安。

  帶著幾分慍怒的紅暈迅速爬上了她慘白的俏臉。

  她慌亂抓過破斗篷,掩住胸口。

  「醒了就別亂動。我可不想再浪費時間給你纏一遍繃帶。」

  一個沙啞疲憊的聲音從火堆對面傳來。

  艾莎抬起頭。

  羅根正赤裸著上半身,背靠著岩壁坐在火堆旁。

  他原本精壯的身上此刻布滿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淤青和血痕,那是被【深淵荊棘】勒出來的傷口。

  他正費力地用一塊還算乾淨的抹布擦拭著長劍上的污漬,看都沒看她一眼。

  「你......」艾莎咬了咬嘴唇,「你給我上了藥?」

  「不然呢?指望這荒山野嶺跳出個牧師,給你釋放法術嗎?」

  羅根將長劍收入鞘中,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別多想,當時你的傷口又崩開了,血流的到處都是,我總不能隔著衣服把藥膏糊上去,只能把你的衣服割開了。」

  他將水囊隨手拋了過去。

  「不過放心,你當時身上全是血和爛泥,說實話,沒什麼好看的。」

  說罷,羅根的視線盯著跳躍的火苗,但細微地避開了艾莎的目光,似乎有些心虛。

  這句帶著玩笑的解釋雖然並沒有讓艾莎完全釋懷,但卻奇妙地讓她放鬆下來。

  她看著羅根身上的傷痕,知道那是為了對抗半獸人留下的代價。

  沉默良久,她微微低下頭。

  「......我欠你一條命。還有那瓶藥劑的錢,我會還你的。」

  「不,你不欠我的,」羅根看著她的眼睛,「那是一筆交易,如果你最後沒有出那一刀,我已經死了。」

  還有一句話羅根藏在心裡沒說:而且,我原本是準備拋棄你的。

  「而我現在還活著,看來交易很成功,我們兩清了。」

  「但我還是欠你一條命。」

  艾莎也盯著羅根,在火光下,這個少女顯得格外脆弱。

  但又很倔強。

  羅根沒有抓著這個話題細究。

  「在北方有種說法:同飲烈酒不算交情,共同殺敵才算兄弟。當然,用在女人身上可能不太適合,但意思一樣。」

  艾莎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種直白的認可,對她來說是一種完全陌生的體驗。

  但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回應,她第一次那麼恨自己的不善言辭。

  「我......我沒有兄弟。」她最終只是把臉埋在陰影里,像個逃避現實的鴕鳥。

  「正好,我在溪木鎮也是個孤家寡人。」

  艾莎不再搭話,只是靜靜盯著火堆。

  但在經歷了一場血肉橫飛的戰鬥後,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不可避免地拉近了。

  羅根決定更近一步。

  「你沒有固定隊友,對吧?」

  「......沒有。」

  「你缺錢?」

  「......缺。」

  「那我們組隊吧。」羅根直入主題。

  「啊?」

  見艾莎有些錯愕地抬起頭,羅根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肋骨。

  「今天的戰鬥你也看到了。一個人在野外還是太危險了,隨便一點意外就能要了我們的命。索林他們雖然不錯,但老矮人有自己的節奏,我不可能每次出任務都指望他們剛好有空。」

  羅根緊緊盯著艾莎的眼睛。

  「我需要找一個靠譜的隊友,一個不會丟下我,不會在背後捅我刀子的隊友。我認為你符合這個條件。而你也同樣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所以,我們不如組隊。僅限接任務賺錢的時候。利益平分,風險共擔。」

  黑暗中,只有木材燃燒的噼啪聲。

  羅根能聽到艾莎那輕微卻又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過了良久。

  「好。」她惜字如金地同意了。

  羅根在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受夠了獨自冒險,至少從今天起,他有了一個可以交託後背的影子。

  身份發生了轉變,二人從陌生人變成了隊友。

  但隨之而來的,是不知如何繼續展開話題的沉默。

  二人都不知道後面該說什麼了。

  最終,還是艾莎打破了沉默。

  「那個半獸人,」艾莎裹緊斗篷,「你搜過他的屍體了嗎?有沒有找到一枚徽章?」

  羅根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探入背包,摸出了那枚雕刻著鬣狗頭顱的金屬徽章。

  在火光下,徽章散發著令人不適的紅色。

  看到徽章的瞬間,艾莎下意識地伸出手,但羅根卻將手腕一翻,把徽章壓在了膝蓋上。

  「想要?」羅根露出玩味的笑容,「告訴我它是什麼,它就是你的了。作為隊長給新隊員的見面禮。」

  艾莎的手僵在半空中。

  片刻後,她頹然地放下手。

  「【血腥鬣狗】的通行證。」

  「【血腥鬣狗】?」羅根皺起眉頭,聽名字就像是個麻煩的組織。

  「一個龐大的地下組織。在溪木鎮的地下有他們掌控的黑市。」艾莎的聲音冷冰冰的,「據說在那裡,只要你有錢,你就可以買到任何東西。違禁藥劑,詛咒武器,甚至是奴隸。」

  「所以那個半獸人是【血腥鬣狗】的人?」

  羅根轉動著手中的徽章。

  「不,他只是個黑市中的賣家,一個冒險者,背地裡兼職奴隸商人和強盜。」艾莎握著樹枝撥動火堆,「黑市有黑市的規矩。只認徽章,不認人。沒有這枚徽章,任何人都無法找到黑市的入口,更別提進去了。」

  說罷,她抬起頭,直視羅根:「我需要它,但我不能告訴你原因。這跟你無關。」

  羅根盯著她那雙執拗的藍眼睛。

  每個人都有秘密,不應刨根問底。

  至少他現在知道了,這枚徽章是一張黑市的入場卷。

  「拿去。」

  羅根乾脆地將徽章拋了過去。

  艾莎手忙腳亂地接住徽章,似乎沒料到羅根那麼痛快。

  「謝謝。」

  「先別急著謝,隊友可不是白當的。」

  羅根痛苦地呲牙,轉過身,背對著艾莎。

  在跳躍的火光下,羅根原本寬闊結實的背上布滿了恐怖的血痕。有些地方皮肉被倒刺翻卷出來,有些已經開始化膿發炎,需要趕緊處理。

  「我自己夠不著後面。」

  羅根從旁邊拿起裝著藥膏的罐子遞了過去,苦笑一聲。

  「你剛才欠我一個人情,現在該還了。幫我清理一下,上點藥。」

  艾莎看著遞來的藥罐,又看了看男人毫無防備的後背。

  她有些手足無措。

  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這麼近,還要幫他上藥?這讓她感到一陣陌生的慌亂。

  深吸口氣,艾莎還是挪著虛弱的身子跪坐在羅根的身後。

  指尖挑起一團藥膏,手按在了羅根滾燙的背脊上。

  「嘶——!艹!輕點,你想殺了我嗎?!」

  「閉嘴。忍著。再廢話我把藥膏塞你嘴裡去。」

  背後傳來艾莎故作冰冷的責罵聲。

  岩洞外,灰燼森林的夜風發出呼嘯,仿佛有無數怪物在黑夜中遊蕩。

  但在微弱的篝火旁,伴隨著男人壓抑的吸氣聲和少女那帶著羞澀的責罵,兩個滿身傷痕的孤獨靈魂,在這個異世界,終於靠的更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