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萊奧來到克林鎮的第29天。
現在他們和巴斯格的軍隊陷入了僵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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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奧的兩個後手遲遲沒有情報傳遞迴來。
「老爺,這都一周多了,公爵那邊會不會…」
斯凱奇低著頭,有些遲疑道。
「不用想了,那頭老獅子瞧不上我們的,斯凱奇,我們只能靠自己了。」
萊奧面無表情,但拳頭卻已悄悄攥緊。
沒有尊嚴啊…
真當是一點尊嚴都沒有。
他身為前身的親生兒子,對方別說對開拓領地的資源有一點寬容,現在連支援調度都不給。
這老傢伙眼裡,估計除了利益什麼都沒有了。
「瑪德,等勞資活過這波把你們都殺了!」
按照正常的戰略支援流程。
他至少能得到一支精英騎士小隊的臨時指揮權。
有了這些人,克林鎮就不怕沒有高端守城戰力了。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去踏馬的!
萊奧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此事壓在心頭。
「斯凱奇,炕道全挖完了嗎,挖完趕緊動手吧,最好天黑前讓所有奴隸都住進去。」
「明白,老爺,我這就去催促。」
斯凱奇走了,萊奧還是不放心,決定親自巡查一圈。
暮色像一塊潮濕的舊布,沉沉壓在克林鎮的上空。
寒風卷著白硝煙與塵土,刮在臉上如同割肉,剛一入冬,夜晚便冷得教人骨髓發僵。
鎮東頭那片低矮潮濕的窩棚區,此刻依舊燈火昏昧,人影攢動。
這裡是奴隸們的棲身之所,沒有磚瓦,沒有牆垣,只有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桿撐著破布與茅草,風一吹便搖搖欲墜。
沒辦法,人太多了,萊奧也安排不過來。
與鎮內那些領民相比,這裡依舊是被遺忘在陰影里的角落。
一個瘦小的奴隸男孩縮在人群末端,麻木地揮舞著手中的木鏟,將一鏟又一鏟冰冷的泥土拋進溝里。
他沒有名字,沒有親人,甚至連自己幾歲都說不清。
從記事起,他便是被人驅趕、打罵、像牲口一樣驅使,餓了啃硬麥餅,冷了縮在草堆里發抖,活著,僅僅是因為還沒死。
只是前些日子跟著村子一塊遷徙,才休息了一段時間。
領主下令,要在這裡挖通炕道,平整地面,蓋起一排排統一規劃的土坯房,給他們這些無家可歸的奴隸居住。
男孩不懂這些什麼。
他只知道雙手凍得通紅開裂,每一次彎曲手指都疼得鑽心。
周圍的奴隸們全都低著頭,沉默地挖土、搬木、和泥,沒有人說話,只有寒風穿過破棚的嗚咽聲。
他們臉上沒有期待,只有麻木。
在他們這群最卑賤的人眼裡,蓋新房,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受苦。
有屋頂,不代表不會挨餓,有暖炕,不代表不會被隨意打罵,有住處,不代表他們就不是奴隸。
明天會好嗎?
不知道。
豺狼人還會來嗎?
肯定會。
那蓋這些房子,又有什麼意義?
迷茫像腳下冰冷的泥漿,一點點浸透他全身,讓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這些動作。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幾聲壓低了聲音的吆喝。
「都精神點!」
「領主大人過來巡查了!」
男孩猛地一怔。
麻木僵硬的脖頸,終於緩緩抬起,朝著聲音來處望去。
暮色之中,一道身影緩步走來。
萊奧一身輕便皮甲,外罩深色短披風,沒有隨從簇擁,沒有盛氣凌人的呵斥,只是安靜地走在工地之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辛苦勞作的奴隸。
火光在他年輕的臉龐上投下分明的輪廓,明明只是靜靜站立,卻自帶一股讓人不由自主安定下來的力量。
男孩從未如此近距離見過自己的領主。
他只在傳聞里聽過,是這位年輕領主擊退了豺狼人,是這位領主沒有把他們當作棄子,是這位領主下令給他們蓋房、挖炕,不許管事隨意苛待。
那些話,以前都像天邊的故事,遙遠而不真實。
直到此刻親眼看見,他才忽然明白,原來真的有人,會在意他們這群賤民會不會在寒夜裡凍死。
「夜裡寒氣越來越重,炕道必須連夜砌通。」
萊奧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奴隸耳中。
「吩咐下去,輪班歇息,正在幹活的人,每人先分一碗熱湯,我不管之前是什麼規矩,從今天起,這片土地上,不許凍倒一個,不許餓倒一個。」
男孩渾身猛地一顫。
凍僵死寂的心口,忽然湧進一絲滾燙的暖意。
在他黑暗的人生里,從來只有驅趕、呵斥、鞭打。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們冷不冷,沒有人管他們會不會死在寒夜。
可眼前這位領主,站在他們這群最卑賤、最被人瞧不起的奴隸中間。
語氣平靜,卻像一道微光,刺破了他一生的陰霾。
原來,他們也可以不被凍死,他們也值得被人在意死活。
之前的迷茫,一點點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情緒,是敬畏,是依賴,是近乎虔誠的崇拜。
是克林鎮,是領主萊奧。
而萊奧沒有留意到那個男孩灼熱的目光,他走到工地前方,獨眼亨利立刻快步上前。
這個奴隸頭目,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沉穩。
「領主大人。」
「進度如何?」
「回大人,炕道已挖通大半,房屋木架基本立好,只要連夜趕工,今晚便能讓一部分人先住進去。」
萊奧微微點頭,目光轉向一旁。
老格林正帶著幾名老農,幫忙丈量地面、規整土坯。
這些原本的平民領民,早已住進了鎮內安穩的房屋,不用像奴隸這般在寒風中苦熬。
可他們感念萊奧的庇護,主動過來幫忙,一個個滿身塵土,雙手粗糙,卻沒有半分怨言。
萊奧緩步走過去。
老格林一怔,連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躬身行禮:「領主大人。」
萊奧目光掃過遠處還在搖晃的破窩棚,又看向眼前一排排即將成型的新房,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重量。
「老格林,你告訴我實話。」
「我們守住兩次了,你們心裡……到底怕不怕?」
一句話落下,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奴隸、所有幫忙的領民,動作都不自覺放慢,紛紛側耳傾聽。
怕嗎?
怎麼不怕。
豺狼人只是暫時敗退,他們都不清楚,下一次攻城,能不能活下來。
他們怕城破。
怕家毀。
怕眼前這一點點來之不易的溫暖,轉眼化為灰燼。
怕這些還沒住進去的新房,最後變成埋葬他們的墳墓。
老格林嘴唇顫了顫,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堅定的神情。
他沒有隱瞞,一字一句,沙啞而有力。
「怕。大人,我們怕。」
「以前怕豺狼人燒殺搶掠,怕活不到天亮,怕連一塊埋人的地方都沒有。」
「現在……我們還是怕。怕敵人再來,怕城牆被破,怕剛有一點盼頭,就全都沒了。」
周圍一片寂靜。
寒風呼嘯而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沉重。
可老格林忽然抬起頭,望向萊奧,渾濁的眼睛裡,卻燃起了一點火光。
「但是,大人沒有拋棄我們,沒有把我們當成累贅,我們就算怕,也不會再逃。」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傳遍整片工地。
「以前我們無處可去,現在我們有家了。
家在這裡,大人在這裡,我們就算死,也會死在克林鎮的土地上。」
四周瞬間響起壓抑的低應。
無數雙麻木空洞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
怕,是真的怕。
可願意死守,也是真的願意。
萊奧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沒有說豪言壯語,沒有許諾必勝,只是輕聲道:
「那就好!」
銀獅公爵的援軍遙遙無期,整個克林鎮就像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巨浪吞沒。
萊奧心裡憋著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