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萬敵這一聲「娘」,死死地扣在了齒縫,生生咽回涼透的肺管子裡。
在這萬民齊呼,恨不得翻開地皮給太爺叫好的聲浪里,他不敢哭。
他只能覺著像是教人抽了髓,膝蓋一軟,就要癱軟下去。
一隻大手猛地伸了過來,在仇萬敵的右腋下撐了一把。
雷虎粗壯的胳膊將失魂落魄的仇萬敵扣在懷裡,嗓門壓得極沉。
「少爺,在這兒得穩住。」雷虎盯著仇萬敵,話里透著煞氣,「這時候若是露了膽氣,被有心人察覺到異樣就壞了大事,走!」
仇萬敵張著嘴,魂教在城頭掛著的勾尖子給鉤碎了,除了一喘一吸的咽著苦水,再沒半句動靜。
雷虎正打算強拽著人走
一道讓人耳根子冒火的尖細笑聲,突兀地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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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我說是打哪兒飄來化不開的喪氣,原來是黑沙幫的小少爺啊。」
湯萬順拍打著石青色長衫,邁著官步,晃了出來。
「仇少爺怎麼連道兒都站不穩了?
您這一臉愁苦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在這為哪位親鄰招魂呢……」
湯師爺的話說得極輕,在呼嘯的風裡聽得斷斷續續,卻句句在仇萬敵心窩子最疼的地界,橫著拉了三道豁口。
仇萬敵的牙關咬得嘎吱作響,但是強忍著沒有發作,他是黑沙幫少主,不能亂了陣腳。
「去你娘的蛋,關你屁事!」
雷虎橫跨一步,胳膊猛地一擺。
「砰——!」
湯萬順壓根沒來得及躲,就被推出了半丈遠,後背撞在冷磚牆上。
雷虎眼裡的凶光扎得人發毛。
「好狗不擋道,少爺我們走!」
話音落穩。
雷虎扣住仇萬敵,頭也沒回地走了。
……
入夜,城南。
若說在磐石縣裡,城北最顯官威的莫過於太爺府。
那在這城南地面兒上,最教人不敢喘大氣兒的地界,便是黑沙幫幫主仇獨夫的私宅。
這宅子修得深宅大院、九曲迴廊,層層疊疊的烏青瓦片像是要把這一地的月光都壓個粉碎。
門口那一對抱鼓石雕,牙尖爪利,哪怕是在這漆黑的夜裡,也透著股霸蠻氣。
此時,正廳大堂內。
幾點如豆的火光在高大的黃梨木架子上跳動,把周遭的紅木樑柱映成了一條條豎著的暗紅血管。
屋子裡沒半分人聲,只餘下一股冷氣,在高闊的堂頂下頭死死地壓著。
仇獨夫一身玄黑色蟒紋闊背長衫,四平八穩地坐在堂前高位上,一雙手按在虎皮扶手上,眼眸微閉。
仇萬敵失了魂般的立在左側,雷虎則在右邊守著,一雙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仇幫主,求您……放過我們罷!小的說的話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教老天拔了舌根子餵狗!」
「是呀幫主,在斷崖口子底下,小的幾個縮在老林子裡,可是看得真真兒的……絕對沒在裡面摻半分虛啊。」
大堂的正中間,繩索勒肉的聲音悶響個不停。
跪在那裡的,赫然是剿匪回來的武人。
此時,這些練家子蜷成了瑟瑟發抖的蛆。
仇獨夫終於是睜了眼。
他的眼眸波瀾不顯。
「按你們剛才的口風,這一遭在寨門前,是葉孤鴻帶著秦河聯手殺了蘇含霜是嗎?」
「對的,對的!」一個黑臉大漢忙不迭地應聲,「本來葉捕頭一身勁力將要耗盡,可誰知道秦河一錘子下去跟山崩了一樣,活活把兩尊練氣的高手打成了血泥!我們看的真真的,若有一句胡掰,叫小的死無葬身之地!」
仇獨夫聽到此處,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慢慢閉上眼,右手輕飄飄地一撥。
暗影里鑽出四個長衫漢子,瞬息殺到近前。
「嚓——!」
刀鋒抹過脖子的聲音在這一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十幾道暗紅的熱血灑在青石磚上。
隨著眾人人頭落地,屍體被人拖了出去,只餘下一股子血腥味。
雷虎瞅著這滿堂的血色,皺著眉頭壓低聲音。
「幫主,還有三人呢?為什麼不一併抓過來宰了?」
仇獨夫側過頭,冷冷地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
「葉孤鴻穿紅袍是官,那個叫秦河的,在縣府點過卯,也算是太爺的人。
我們動不得。
至於那個邱恆,他是霸拳門的三弟子,去驚動那個老頭子,不值當。」
雷虎在那旁邊若有所思,一臉橫肉擠成了一團。
就在這時,仇獨夫忽然站起身,背脊在火光下拉成了幾丈長的黑影。
「不過,太爺的臉面咱得給,老子的喪妻之債也得清,冤有頭債有主,我仇某人從不報隔夜仇。」
他說到此處,腳步在階子上一沉。
「我們走,去柳葉巷那個姓秦的小院。」
雷虎被繞得頭皮發脹:「幫主,您剛說那管事是個燙手的人,公門人動不得,咱們現在風風火火的帶刀殺過去……」
「誰說是我們要動手了?」
仇獨夫眯著眼睛。
「去通知馬三拳,再把黑風武館也捎上。
這兩家的館主既然被人在城外落了臉皮,抽了那麼多個耳刮子。
他們肯定很樂意幫我們出手。」
……
夜深了,柳葉巷秦家小院,這會兒卻紅火得扎眼。
兩盞新紮的燈籠被張伯高高地掛在門廊底下,搖曳的火光在院牆裡掃來掃去。
灶房裡,木柴在爐膛深處燒得噼啪作響,一股子肉香味,早已順著門縫溢滿了院子。
為了慶賀秦河這遭能全須全尾地從死人坑裡趟回來,桂嬸可是下了血本。
她打天色還沒落乾淨那陣兒,專門割了三斤帶皮的豬後臀,又討了一副冒著熱乎氣的肥腸。
此時,方木桌上壘得那是滿滿當當。
一盆燉得爛軟脫骨,表面裹著層透亮紅油的山芹爛豬蹄,一碟子鋪滿了芽菜,每一塊肉都滋滋往外冒油的咸燒白,再襯上一碗切成薄片,嚼勁十足的醬辣干爆臘肉。
「快些趁熱吃了,去去身上的山冷氣兒。」
桂嬸左一筷子後臀肉,右一筷子肥腸,把秦河手裡的碗給碼成了一座肉山。
「這一趟在深山裡受苦了,臉皮子都癟下去兩分。」
秦河捧著碗,只是笑了笑,大口吞咽著飯菜,瞧著在那兒悶頭扒飯的秦安,故意說道。
「秦安,我這幾天沒在跟前盯著,有沒有好好讀書,有沒有偷偷抹眼淚啊。」
小秦安聽到這話,猛地坐直了背。
眼眶子其實還存著幾分退不去的微紅。
「阿哥……我才沒偷抹眼淚!我知道阿哥是個練家子,小山賊哪能留得住你……我自個兒穩著呢!」
秦安的話說到半截,水星終究還是沒藏住,在眼角顫巍巍地轉了一遭。
張伯在旁邊嘿嘿輕笑了兩聲,反手提過那一小罈子老陳燒。
兩隻酒碗在桌上一磕,「咕隆隆」地倒出了兩碗酒。
「小秦,別廢話了,今個兒老漢我跟著沾光,咱們爺倆殺兩口!」
秦河這會倒是沒推脫,和張伯大口喝起酒來。
桂嬸這時猛地拍了下大腿,在布兜里摸出個藍花紋路的香包,隔著桌子塞進了秦河手心裡。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差點把正事兒給忘了!小秦吶,這個你往後定要貼肉揣在懷裡,別丟了。
我這兩天專門出城,在路過的『仙師』那兒,好說歹說求來的一道『平安符』。
親手縫在裡頭了,有老母保佑,邪祟斷不敢近身的……」
秦河本來還帶著喜色,聽到老母,臉色一下子不對了。
「桂嬸……這,這是在哪家尋來的?」
「還能是哪家?就這這兩天外頭都在夸的白蓮大仙吶!」
秦河這次在邙山走了一遭,怎麼可能不知道白蓮道不是好東西。
「嬸子,什麼狗屁白蓮……是邪教,日後見了白皮褂子的鬼相,躲遠點……」
話剛吐到了舌尖。
秦河全身汗毛倒豎如針!
一隻手掌,輕飄飄地按在了秦河肩膀上。
秦河只覺血氣被凍實了,半分氣力都使不出來!
「小友深更半夜還在言歡不止,難不成遇到什麼喜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