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且按下費爾南與馬爾科在萬里之外對張小凡身份的種種揣測與算計不提。
此時的高山島,寒冬的氣息已逐漸消融。
張小凡剛剛完成了對哥布林養殖區本年度最後一次,也可能是規模最大的一次「收割」。
成百上千的哥布林亞種在虛無火焰下瞬間化為飛灰,只留下精純的靈性能量被吸收、煉化。
空氣中那股常年縈繞的腥臊惡臭似乎都淡薄了幾分。
「如此也好,」
張小凡望著下方瞬間空曠了許多的養殖區,語氣平淡無波,
「省下了不少的口糧。清理了病弱殘次,留下的種子……來年開春,想必又是一番『欣欣向榮』。」
這「欣欣向榮」四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冰冷而殘酷的務實感。
寒風捲起他額前的碎發,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感悄然爬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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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家了。
他來到這個世界時懵懂無知,渾渾噩噩過了六年,直到一次巨大的驚嚇才覺醒了前世的宿慧。
又過了六年,剛滿十二歲不久,就被多恩男爵強征為城衛軍,命運的齒輪驟然加速轉動。
同年,小鎮圍剿小幫派,刀光劍影中意外覺醒了金手指——原來穿越的他竟意外融合成了歸墟爐的器靈。
本以為就此能快意恩仇,闖蕩一方,誰知轉眼間就發生戍邊的衛隊長背叛,打開了蠻族入侵的通道。
更沒想到,那看似尋常的兩族戰爭,幕後竟是兩個巫師學徒為了收割修行資源而導演的慘劇!
他們強迫蠻族首領發動戰爭,更喪心病狂地給大量蠻族人灌下催發潛能、透支生命的魔藥……
短短半年,他從一個懵懂少年,踩著屍山血海,成為了這座島嶼名義上的最強者。
力量的代價,是無數生命的消逝和難以磨滅的血腥記憶。
「命運的莫測……」
張小凡低聲輕嘆,聲音被寒風吹散。
兩年光陰,彈指一揮。
如今的他,身體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靈魂卻早已在掙扎求存中歷經滄桑。
他收斂心緒,目光投向養殖區值守的黃芪。
這個外表看著兇狠、眼神銳利的漢子,實則內心怯懦。
「黃芪,」
張小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
「看緊剩下這些『種子』,別出岔子。初春是它們最躁動也最脆弱的時候。」
「是!大人!小的用命擔保!」
黃芪一個激靈,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努力掩飾著內心的忐忑。
張小凡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向著曾經的「多恩城堡」——如今木棍男爵的居城——疾馳而去。
此時的木棍城堡,雖然年節將至,但城堡主廳內的氣氛卻並非純粹的喜慶。
幾位衣著雖盡力保持體面,卻難掩風霜與焦慮的新晉小貴族,正圍著木棍男爵訴苦。
「……男爵大人,您是高人,在伯爵大人面前說得上話。您看看我們這領地,實在是……撐不下去了啊!」
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捶胸頓足,
「攏共就分了五個領民,老的老,小的小,壯勞力就一個!開荒?我都親自動手開荒了,可這麼點人力,收成都不夠自己吃的!交稅?我們自己都快餓死了,拿什麼交?」
「是啊是啊,」
旁邊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人接口,
「冊封的時候說是領地,可這光有地沒人,跟流放荒野有什麼區別?再過兩年,不是凍死就得餓死,要麼就是……唉!」
他沒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是熬不下去逃了,或者被荒野里殘餘的野獸害了。
「我們也不想這樣啊,」
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
「當初是想著尋求庇護,另外也希望搏個前程,可這……這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勞心勞力,看不到半點希望!男爵大人,求您跟伯爵大人說說,我們……我們不想自己經營了!實在是扛不住了!
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們回來,跟著大人干點別的?看門護院、挖礦種地都行啊!總比守著個空殼子等死強!」
這是兩年前費爾南引來的那場滔天人禍的後遺症。
整個島嶼的人口,包括被俘、歸化的高山蠻族遺民,拼拼湊湊竟不足千人!
而當年冊封的大小貴族足有二十餘位。
張小凡留下了艾琳娜、薔薇、黃芪等十來個核心骨幹在身邊效力,艾倫和木棍又因為早先拉攏或接收了一部分人口,導致剩下那些小貴族分到的領民更是寥寥無幾。
這兩年來,人口枯竭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扼住了領地發展的咽喉,讓這些底層小貴族苦不堪言。
張小凡的身影如一片羽毛般悄無聲息地落在城堡最高的塔樓頂端,下方大廳裡帶著絕望的喧譁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他沉默地聽著。
「罷了……」
張小凡心中暗嘆。
他深知人口匱乏是領地最大的頑疾。
有時候他慶幸高山島偏遠荒僻,沒有強敵覬覦,能給他喘息發展的空間;
但更多的時候,他感受到的是這種偏遠帶來的窒息——沒有商船路過,沒有移民流入,連最基本的人力都無法補充。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把腦筋動到馴化狗頭人開墾荒地上。
這些苦苦支撐的小貴族主動提出放棄,倒也算解開了這個死結。
「若他們主動提出,那就集中人力吧。正好……狗頭人那邊也需要嚴密的看管。」
張小凡瞬間有了決斷。
與其讓他們守著空領地餓死或逃亡,不如集中力量辦大事。
他沒有驚動大廳里愁雲慘澹的眾人,身形如同鬼魅般從塔頂滑落,輕盈地落在城堡內庭的石板路上。
他收斂了所有迫人的氣息,如同一個普通的、前來參加年節的年輕貴族,信步閒庭地走在逐漸熱鬧起來的城堡迴廊和庭院中。
僕人們正忙著懸掛用染色的獸皮製作的彩帶,搬運成桶的麥酒和風乾的肉食。
角落裡,幾個半大的孩子好奇又膽怯地看著他。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烹煮的香氣和冬日裡難得的煙火氣。
這久違的熱鬧景象,讓張小凡緊繃的心弦微微鬆弛,仿佛回到了前世某個熙熙攘攘的廟會。
他走走停停,欣賞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喧囂與生機,冰冷的眼眸里也難得地染上了一絲暖意。
「大人?」
一個帶著驚訝和不確定的女孩聲音突然在側後方響起。
張小凡腳步一頓,循聲緩緩轉過頭。
迴廊的陰影下,站著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乾淨獸皮裙,外面罩著件兔毛鑲邊的短襖,臉蛋被凍得微紅,一雙明亮的眼睛正帶著些許羞怯和驚喜望著他。
正是兩年未見的艾莉絲。
自從張小凡在基地大規模開始哥布林養殖,那些日夜不休的悽厲嘶嚎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怪異氣味,終於讓這個膽小的姑娘徹底崩潰,搬到了相對「正常」的木棍城堡居住。
這兩年,她雖然名義上還是張小凡的「管家」,卻幾乎沒再踏足過核心基地,內心也隨著年齡增長對這位愈發威嚴深重、手段莫測的「大人」也生出了幾分疏遠和畏懼。
「大人……聖安。」
艾莉絲連忙屈膝行禮,聲音細若蚊吶,臉頰更紅了,帶著做錯事般的心虛——畢竟,她這個「管家」,可是臨陣脫逃了。
張小凡看著眼前這個明顯長高了一截、褪去不少稚氣、顯出少女清麗輪廓的女孩,冰冷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漾開一個溫和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
「過來,小丫頭。」
他招招手,聲音帶著久違的輕鬆,
「都長這麼高了?快到我肩膀了。」
艾莉絲沒想到張小凡會是這般反應,既沒有責備,也沒有疏離。
她心頭一松,扭扭捏捏地挪著小步走到張小凡面前,微微仰起頭,正好對上張小凡含著笑意的目光。
她膽子似乎大了點,小聲嘟囔道:
「大人……你怎麼也長高了?不是說……只有小孩子才會長個子嗎?」
話一出口,她又覺得有些僭越,趕緊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張小凡保持著溫暖的笑容,沒有回答這個充滿少女天真氣息的問題,只是靜靜地欣賞著眼前這份難得的、未被血腥和殘酷完全侵蝕的清純與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