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反秦復楚

  項羽帶路走在前頭,眾人沿著微山腳下一條隱蔽的石徑拾級而上,腳下碎石參差,兩側灌木叢生,若非有人引路,任誰也不會想到這荒山野嶺之中竟藏著一處洞天。

  石徑盡頭是一道天然的石隙,窄得僅容一人側身而過。

  項羽將火把往前一探,率先鑽了進去。

  劉邦緊跟其後,肚皮幾乎貼著石壁才勉強擠過去,嘴裡還嘟囔了一聲:「乃公回去該減兩斤肉了」,惹得身後的劉交險些笑出聲來。

  穿過那道石隙,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露天洞穴,洞頂高約兩丈有餘,壁上還鑿了幾個通風口,夜風從孔中灌入,將洞中篝火的煙氣帶走,倒也不覺得憋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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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中央燃著一堆篝火,幾名黑衣死士分坐洞壁兩側。

  見了項羽到來,忙呼:「項君子。」

  項羽點了點頭,帶著幾人進入內室。

  洞中最深處,一道人影端坐在一方天然石台上。

  那人約莫五十來歲,穿一件墨色的曲裾深衣,衣服上繡有鳳鳥、雲氣、花草等複雜紋樣,腰間還懸著玉佩。

  任洞中火影搖曳、人聲窸窣,他自巋然不動。

  劉交進門後瞥了一眼,火光從側面照來,將老者的面容劈成半明半暗的兩半,明的那半邊臉上,眉骨平直如刀裁,眼窩微陷,鼻樑高挺而略帶鷹鉤,嘴角有兩條極深的法令紋,不怒自威。

  暗的那半邊臉上,瞳孔中映著一簇小小的火焰,像是壓在灰燼之下未曾熄滅的餘燼。

  這便是項梁,楚將項燕之子,項氏一門的當家人。

  項羽走到項梁身邊,彎下腰去,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又將下巴朝劉邦和劉交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項梁沒有立刻抬頭,只端起案上一碗酒液,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他站起身時才顯出真正的身量,並不比常人高出太多,卻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往後退半步的壓迫感。

  項羽鋒芒畢露,悍勇無雙,項梁身上則透露出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的成熟穩重。

  「請諸位上座!上酒。」

  劉邦抱拳,在蘆席上盤腿坐下。

  劉交在他身旁落座,奚涓和召歐左右分坐。

  項梁命人給眾人各斟了一碗酒。

  項梁喝的酒確實不一般,楚人喜歡喝蜂蜜勾兌的調味酒,再倒進用羽毛裝飾的漂亮酒樽里。

  這玩意兒就是楚辭里寫的:瑤漿蜜勺,實羽觴些,華酌既陳,有瓊漿些。

  如果有條件,楚地貴族夏天還會喝冷飲。

  配上一些叫「百饈」的甜點,那滋味真是神仙過的日子。

  不過現在,楚地貴族都落魄了,自然喝不起冷飲,只能喝些勾兌酒回味平生。

  「既然都是楚地的壯士,我也就與諸位明說了,楚人反秦之念,從未停止。秦廷暴虐,天下鼎沸,新地欲作亂者十有七家,此正是復國的好機會。」

  「我欲糾合群雄,反秦復楚!」

  劉交拱手道是:「項梁公所言極是。」

  「皇帝焚百家書,行挾書律,本想的是六國百姓以秦吏為師,統一思想,上下歸心。

  可天下統一不過十餘載,六國黔首連秦國的文字都識不得幾個,連秦吏的言語都聽不懂幾句,讓他們如何以吏為師?」

  「秦廷書同文,可山東六國私下裡仍舊用著各自的文字。秦廷強制統一貨幣,可秦半兩這些年越鑄越輕,民間寧可用布幣、用糧食以物易物,也不信那枚薄得能飄在水面上的銅錢。

  秦廷禁止民間賣酒,酒麴官營,結果六國百姓反倒家家私釀,釀酒的法子越禁越精。

  皇帝焚了六國的史書,可六國百姓就是活著的歷史,他們會說話,會記事,會把父輩的故事傳給兒孫,一代又一代,焚不完的。」

  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篝火,落在項梁那雙深陷的眼窩上。

  「至於那些秦吏,皇帝以嚴刑峻法驅迫他們執行朝廷律令,他們便跑到山東六國的地面上,把一腔怨氣變本加厲地傾瀉在六國黔首身上。

  三日一小刑,五日一大獄,看著六國百姓不懂秦法就往死里整治。

  今日徵發黔首修皇陵,明日修長城,後日修馳道。大興土木,秦朝的觀闕一座又一座地立了起來,他們建立了豐功偉績,可底層的黔首早已民不聊生。

  日積月累,惡性循環,這筆帳,終究是要算在秦廷身上的。」

  劉交小飲一口,又將酒碗緩緩放回案上:

  「如今天下,如伏火積薪,沸鼎將溢。缺的,不過是有人先點那一把火。」

  洞中靜了一瞬,項梁望著這個少年,眼角的細紋微微收攏,露出一種近乎於長輩看晚輩的溫和,但那溫和底下分明藏著幾分掂量之意。

  「小兄弟倒是伶牙俐齒。不像是凡夫俗子,敢問師承何處?」

  劉交拱手,腰背挺直:

  「余幼時在齊地遊學,師從浮丘伯。」

  項梁的眉毛微微一動,隨即撫須頷首:

  「浮丘伯,那是荀子的門生。這麼說來,你們與稷下學宮還有些淵源?」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叩,像是掂量著在棋盤上的哪一處角落落下一枚棋子。

  劉交點頭:

  「正是。我幼時在齊地讀書,認得幾位齊地的大儒。」

  項梁將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停在了案沿上:

  「那田橫、田儋、田榮三兄弟,你可認得?」

  劉交搖頭。

  「三田是齊國王族後裔,齊滅之後被秦廷強制遷徙到關中,與其他六國舊貴一起就地監管,美其名曰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實則就是拔掉他們在故地的根基。」

  「可這三兄弟竟能買通秦官,從關中偷偷溜回來,至今藏在民間不知所蹤,大抵也和項梁公一樣在哪召集舊部吧。」

  項梁見劉交如此說來,倒也不失望,反而仰頭笑了起來。

  「哈哈哈,秦人如此貪婪,開國十餘年吏治便腐敗如此,國祚又豈能長久!」

  他笑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隨即目光轉向劉邦。

  「季兄,你我既已坦誠相見,老夫也不藏著掖著了。」

  「我打算先在泗川郡招募我父的舊部。蘄縣、符離、沛縣,這一帶當年跟著我父打過硬仗的人,還有不少活著。等人手湊得差不多了,便南下江東。

  會稽郡有我們項氏的故舊,殷通在那裡做郡守,雖說是秦廷任命的官,暗地裡卻與我項家素有往來。到了會稽,我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治兵,聯絡楚人舊部,等到時機成熟,舉兵反秦。」

  劉邦聽罷,將大腿一拍,朗聲道:

  「好!天下英雄,都在等項梁公領銜反秦大業!六國邦客承秦難久矣,只要項梁公舉兵,山東六國的反秦義軍頃刻間就能奪回故地!」

  項梁卻擺了擺手,臉上那絲笑意漸漸收斂,重新恢復了方才的沉靜。

  「不急於一時。」

  「我們現在的力量,還太過弱小,呂政雖然暴虐,可他的威信尚未完全崩塌,天下黔首雖然怨恨,卻還沒有到敢揭竿而起的地步。」

  他話鋒一轉:

  「不過,呂政這些年四方尋求方士,不惜萬金求一粒仙丹靈藥,可見身體很差。

  我在關中時便聽說,呂政在咸陽的北阪上開闢了一塊空地,每消滅一個諸侯國,就照著那個諸侯國的宮殿的樣子,在這塊地上仿造一個後宮。

  滅六國後,呂政收各國美人聚於咸陽,如此放縱好淫,身體早就被掏空了。

  若我所料不差,他的時日,不會太久了。待他駕崩,秦廷必生內亂。那時,才是我們動手的時機。」

  劉邦點頭,心中暗自羨慕始皇帝的後宮生活,恨不得道一句大丈夫當如是也,但嘴上仍說著:

  「項梁公所見深遠,若真有那一日,我沛縣子弟,一定追隨。」

  項梁聞言,高興地走上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劉邦的手。

  「有劉兄這句話,梁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