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呱,準備越獄!

  幽暗,深邃。

  這裡是鬼蜮的更深處。

  這裡沒有叫賣聲,沒有虛假的繁華,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肅穆與死寂。

  一座巨大的、由無數灰白色骨骼與黑色石頭堆砌而成的衙門。

  高聳的門樓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隻巨大的、正在緩緩眨動的眼睛。

  ……

  穿過衙門,進了大堂。

  大堂之內,兩把高聳的太師椅並排而立。

  椅子上坐著兩個身影。

  左邊那個,身形臃腫如球,皮膚呈現出一種溺死已久的青紫色,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官袍,官袍上繡著無數張正在哀嚎的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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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邊那個,則恰恰相反,身形枯瘦如柴,甚至比之前醉仙樓那個乾瘦鬼影還要誇張,就像是一具披著官服的骷髏。

  它們是這裡的「官」。

  兩個鬼官身高都在九米左右。

  如果說良王是這片鬼蜮的主宰,那它們就是維持這片鬼蜮規則運轉的執行者。

  「…………醉……仙……樓……塌……了……」

  臃腫鬼官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肚子裡悶出來的,帶著一種咕嚕嚕的水聲,「肉……停了………」

  「去……回……收……吧……」

  兩個鬼如此交談著,異常的緩慢。

  但他們的動作卻並沒有那樣的遲緩。

  隨著枯瘦鬼官起身枯指一點,大堂中央的地面突然裂開。

  一團漆黑的、還在不斷蠕動的爛肉,從裂縫中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那是之前被方源一腳踢斷脊樑、又隨著醉仙樓倒塌而遭受重創的乾瘦鬼影。

  此刻的它,已經完全沒了人形。

  它像是一灘黑色的瀝青,在地上翻滾,滾動,流淌,無數黑手,正在嘗試從中蔓延想要扒著黑色掙脫出來。

  臃腫鬼官沒說話,空洞的眼眶看著地上的鬼影。

  它的肚皮忽然裂開一道口子,吐出一塊拳頭大小的血玉。

  啪嗒。

  血玉落在黑色的爛肉上。

  滋滋滋——

  就像是燒紅的鐵塊丟進了冷油里,一陣刺耳的聲響過後,那團爛肉開始瘋狂地吞噬血玉中的能量。

  黑氣翻滾,骨骼重組。

  片刻之後,那個乾瘦鬼影重新站了起來。

  只是它的身形比之前更加佝僂,身軀也有些搖晃,像是一根插在淤泥里即將折斷的枯樹枝。

  它身上漆黑的爛肉還在蠕動,修復著那些斷裂的骨骼與撕裂的肌理。

  隨著血玉能量的耗盡,它那原本塌陷的胸膛像是充了氣一般鼓脹起來,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咔聲響。

  終於,它站直了。

  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眶,緩緩移動,最終對準了在上方那兩把太師椅上。

  它沒有行禮,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或敬畏。

  它只是垂著手,站在那裡,像是一件剛剛被修補好的器具,等待著使用者的下一步指令。

  左側的臃腫鬼官微微前傾身子。

  它那滿是褶皺與屍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張寬大得有些誇張的嘴巴,再一次緩緩張開。

  「樓……為何……塌……了……」

  聲音沉悶,像是重錘敲擊在腐朽的棺木上,在大堂內迴蕩。

  乾瘦鬼影,它的喉嚨里發出了一陣嘶嘶的漏氣聲。

  它的聲帶似乎還在剛才的重組中沒有完全恢復。

  過了好幾息,它才極其緩慢地吐出了幾個字。

  「被……拆……了……」

  「被……誰……?」右側的枯瘦鬼官緊接著發問。

  乾瘦鬼影沉默了片刻。

  它似乎在回憶。

  稍許,它張開嘴,用一種雖然依舊沒有任何起伏的語氣,給出了答案:

  「一……只……蛤……蟆……」

  ?

  ?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就像是卡了一樣。

  整個大堂內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兩名高高在上的鬼官,動作同時停滯了下來。

  它們沒有眨眼,沒有呼吸,就這麼定定地看著下方的乾瘦鬼影。

  蛤蟆?

  蛤蟆是什麼?

  呱?

  田雞?

  青蛙?

  在活物的地盤蹦躂,弱小無害的綠色小東西?

  為什麼……?會是一隻蛤蟆?

  「蛤……蟆……?」

  過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臃腫鬼官才再次開口。

  它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類似於「困惑」的波動。

  「你……確……定……?」

  「蛤蟆……是……食……物……」

  枯瘦鬼官也發出了聲音,它歪了歪只剩下骨頭的腦袋,似乎想要換個角度來理解這個荒謬的答案,「食……物……如……何……拆……樓……?」

  在它們的認知里,這就像是在說「一塊饅頭殺了一個屠夫」一樣不可理喻。

  因為確實不可理喻。

  乾瘦鬼影沒有辯解。

  它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那是它親眼所見的事實,不需要辯解。

  「墨……綠……色……巨……大……會……武……功……還……會……說……話……」

  它補充了一些細節。

  「巨……大……?」臃腫鬼官抓住了重點。

  「多……大……?」

  乾瘦鬼影抬起手,比劃了一個高度。

  大概半米。

  雖然好像是比活物界的蛤蟆大不少……

  但……

  半米的蛤蟆就能拆樓嗎?

  兩個鬼官再次沉默了。

  半米高的蛤蟆,在它們眼裡,半米高和巴掌大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它們的身高都接近九米,哪怕是醉仙樓的乾瘦鬼影也有三四米高。

  一隻半米高的東西,是如何拆掉那座由無數怨念和血肉堆砌而成的醉仙樓的?

  邏輯依然無法閉環。

  「武……功……?」枯瘦鬼官捕捉到了另一個關鍵詞。

  「什……麼……武……功……?」

  乾瘦鬼影回憶著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勁力。

  「很……硬……力……氣……很……大……像……是……軍……中……硬……功……」

  一隻練了軍中硬功、半米高、會說話的蛤蟆。

  這個組合若是放在人類的說書段子裡,或許能博人一笑。

  但放在這森嚴的鬼蜮大堂之上,卻只讓人感到一種詭異的錯亂。

  兩個鬼官對視了一眼。

  這不對。

  這個描述絕對不對。

  他們抓進來的軍卒不在少數,可也沒有見過武功能夠抗衡他們鬼的。

  武功,即便是修煉到盡頭,大抵也就能夠打幾個鬼卒罷了。

  就算是練到極致,也絕對不可能是醉仙樓的這個傢伙的對手,它們在醉仙樓做了很多的準備。

  兩個鬼官空洞的眼眶裡,雖然沒有眼神的交流,但它們都在同一時刻達成了共識。

  鬼蜮,出現了異常。

  ……

  異常,就需要清除。

  無論它是蛤蟆還是什麼別的東西,它破壞了規則,這就是死罪。

  而且,既然它能拆掉醉仙樓,就說明它具備威脅到鬼蜮運轉的能力。

  這種不可控的因素,不能留。

  「它……在……哪……?」

  臃腫鬼官將手中的斷手扔在地上,緩緩站起身來。

  隨著它的動作,那一身肥肉如同波浪般顫動,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位……置……」

  枯瘦鬼官也站了起來,它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乾瘦鬼影搖了搖頭。

  「不……知……道……」

  「我……醒……來……時……已……在……此……處……」

  它被兩個鬼官用血玉復活召喚至此,對於醉仙樓倒塌之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廢……物……」

  臃腫鬼官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雖然鬼很少有情緒。

  但鬼也不是什麼情緒都沒有的東西,即便是它們,依舊會對這種一無所知的傢伙,感到厭煩。

  它沒有再理會那個乾瘦鬼影,而是轉過頭,看向大堂之外那片漆黑的虛空。

  在這片鬼蜮之中,沒有什麼能夠真正逃過它們的眼睛。

  除非對方已經逃離了鬼蜮。

  但鬼市的出口封閉,沒有良王的允許,或者是特定的時辰,誰也出不去。

  所以,那隻蛤蟆一定還在裡面。

  「查……」

  枯瘦鬼官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虛空。

  它的指尖突然裂開,一滴漆黑的血液滴落下來,落在地面上,瞬間化作無數條細小的黑色絲線,向著四面八方飛速蔓延出去。

  那無數細小的絲線飛過之處,無數密密麻麻的人眼水蛭快速的滋生出來。

  那人眼水蛭背上的人眼,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後,又快速的消亡……

  就像是絲線划過的拖痕一樣。

  只有那無數黑色絲線在地面上遊走的沙沙聲。

  片刻之後。

  枯瘦鬼官的手指猛地一顫。

  那些遊走的絲線突然停了下來,然後迅速收縮,重新匯聚到它的腳下。

  它那張只有一層皮包著骨頭的臉上,雖然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身上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卻陡然加重了幾分。

  「找……到……了……」

  它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難以理解的疑惑。

  臃腫鬼官轉過頭,看向它。

  「在……哪……?」

  枯瘦鬼官緩緩抬起手,指向了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既不是荒野,也不是廢墟,更不是某個隱蔽的角落。

  而是這片鬼蜮的核心區域。

  「監……牢……」

  「它……被……鬼……卒……抓……住……了……」

  「已……經……關……進……了……籠……子……」

  「……」

  臃腫鬼官愣住了。

  它那雙空洞的眼眶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再一次,邏輯出現了衝突。

  一隻能夠拆掉醉仙樓、打敗乾瘦鬼影、擁有強大武力的蛤蟆。

  竟然被那些最低級的、只會機械巡邏、甚至連思考都不會的鬼卒給抓住了?

  而且還被關進了專門用來關押普通肉食的監牢里?

  ??

  「確……定……?」

  臃腫鬼官忍不住再次確認。

  「確……定……」

  枯瘦鬼官從鬼卒的記憶中提取出了一段畫面。

  畫面中,那隻墨綠色的巨蛙被幾條漆黑的鎖鏈捆得結結實實,正被幾個鬼卒拖著,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進了監牢。

  它沒有反抗。

  甚至連掙扎都沒有。

  而且……

  畫面中還顯示,在這之前,這隻蛤蟆甚至還被帶到了良王的面前。

  那就正常了。

  見過良王……

  可隨即,新的疑惑快速生出?

  「它……見……過……良……王……?」

  臃腫鬼官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震動,為什麼這個傢伙見過良王,還能活下來?

  「良……王……沒……吃……它……?」

  「沒……有……」枯瘦鬼官回答道,「良……王……嫌……棄……它……不……好……吃……」

  「……」

  兩個鬼官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良王沒有吃它。

  這意味著良王並沒有把這隻蛤蟆當成是一個威脅,甚至可能都沒有把它當成是一個擁有高等智慧的存在。

  在良王的眼裡,那就是一隻不好吃的田雞。

  所以良王放過了它,讓鬼卒把它扔進了監牢,當成儲備糧或者廢棄物處理。

  「……我……們……去……處……理……掉……它……吧……」

  臃腫鬼官搖了搖頭,那顆巨大的腦袋晃動著,發出水袋搖晃的聲音。

  「……好……」

  枯瘦鬼官的聲音依舊冰冷。

  「去……監……牢……」

  枯瘦鬼官邁開腳步,向大堂外走去。

  它的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會留下一個漆黑的腳印,散發著腐蝕的青煙。

  「提……人……」

  臃腫鬼官也跟了上去。

  「把……它……碾……碎……」

  「看……看……里……面……到……底……是……什……麼……」

  兩道巨大的身影,一胖一瘦,帶著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緩緩走出了衙門,向著監牢的方向移動。

  ……

  【觀滄海】

  無數的負面情緒快速地被擠出了自己的周身,恐懼,自卑,害怕,擔憂。

  方源卻沒有多少喜悅。

  就如同一塊磐石一樣。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周圍的情緒,在【觀滄海】的加持下,被看的更加清晰了。

  無數的情緒念頭,都在蔓延,如同海浪一樣。

  但自身的念頭,卻能夠屹立其中,巍然不動,即便是飢餓,方源也能夠完全克制住自己的身體的動作。

  就仿佛,從第一人稱視角全息體驗,替換成了第三人稱視角下的鼠鍵操作了一樣。

  他能夠更理智,更加客觀,更能以他人的視角來看待自己的念頭。

  更重要的是,能夠去操縱自己的念頭,就像是操縱自己的身軀一樣。

  方源瞥向了一旁。

  躺在籠子裡蜷縮成一團的小白,身上,幾個念頭,即便不需要刻意去注視,現在也清晰可見。

  【餓】

  【怕】

  【不要搶我吃的】

  方源不屑地別過頭。

  呱!就算餓極了,他也不至於搶對方的東西吃!

  ……再看看遠處,鬼卒的念頭也更加清晰。

  方源深吸一口氣。

  他嘗試著,讓一個鬼卒過來,給它灌注了『開鎖』的念頭。

  他要準備越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