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冬,昨晚一場大雪剛覆蓋了四九城。
交道口派出所,就在南鑼鼓巷的板廠胡同,是一座拆了垂花門、三進改兩進的四合院。
廣亮大門,門頭上寫著「公安」,門右側掛著「交道口派出所」的豎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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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退伍回來一個多月的沈學武,來到門口,抬頭,一雙星目看著派出所門頭上的「公安」兩字。
他不是被分配到了這裡,他來這裡是找人的。
「唉!也不知道老班長今兒在不在?」
念叨了一句,沈學武深吸一口氣,邁步進了交道口派出所,直朝後院的所長辦公室而去。
沒人攔他,甚至還有人對他微微點頭,這不是沈學武第一次過來了。
進了後院,敲響所長辦公室的門。
「進!」
隨著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從屋內傳出,沈學武推門走了進去。
屋內裝修很簡單,大白牆,水泥地,辦公桌旁放著一個暖爐,爐子上有燒水壺正在冒熱氣。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臉頰有一道很深疤瘌印記、三十多歲的男人,疤痕泛著黑紅,猶如蟄伏的蜈蚣。
方正國字臉,帶著剛正不阿,眼神犀利,一看就是上過戰場退下來的老兵。
他就是交道口派出所現任所長,王學兵。
最主要的是,他是沈學武的老班長,兩人老早就認識,還因為兩人的名字中都有「學」字,在部隊初次見面時就親切。
沈學武一進來,就沒有任何的拘謹,直接在王學兵辦公桌的對面板凳上坐了下來,順勢給王學兵遞過去一根大前門。
王學兵看到進來的是沈學武,臉色放緩,甚至略帶了些笑:「呦,是你小子!怎麼樣?家裡人都過來了嗎?」
「嘿嘿,承蒙老班長關心,我奶奶、我媽、我姐她們都跟我進城了,在龍潭湖南邊賃了個院子,這不是收拾妥當,就來找老班長您來了嘛!」
「少跟我嬉皮笑臉!嬸兒她們都同意?以工作名額換四九城的戶口,可是大事兒!你可真考慮清楚了?說起來保定距離咱四九城也不遠。」
「我考慮的很清楚!」
王學兵說話時,煙已經放在了嘴裡,沈學武劃拉了一根火柴,給他點著後,又拿著搪瓷杯,拎起煤爐子上的熱水壺開始倒水。
滾燙的熱水流動,倒在搪瓷杯中,然後放在王學兵跟前辦公桌上,熱氣隨著王學兵吐出的煙霧,一陣陣往上冒。
「說吧!那你小子帶著一家子進了城,打算做什麼養活家裡呢?唉!我侄子可是給我打電話說已經在你老家那兒上班了,你真不後悔?」
王學兵一邊說著,抽了一口煙,另一隻手接過沈學武遞過來的搪瓷杯,放在辦公桌上。
「後悔啥?能跟老班長您攀上關係,那是我的福分!」
「滾蛋!說正經的!」王學兵白了沈學武一眼。
沈學武正了正臉色:「我不後悔,至於怎麼養活家裡,其實也沒啥,就是想做點兒投機倒把的生意,來錢快。」
「什麼?」王學兵厲喝震怒,「你小子,還真是什麼都敢說!出去了可別說曾是我手底下的兵!」
沈學武嘿嘿笑著,沒臉沒皮的模樣,讓王學兵狠狠瞪了他一眼。
「說!做什麼?」
「得嘞!老班長,那我給您交個底兒,我決定做個包袱齋,賣賣假貨,糊弄糊弄外國人,您放心,我絕對不在您的片兒區做這些違法亂紀的事兒。」
「你小子,真不怕老子直接給你一花生米?」
「嘿嘿!老班長,咱誰跟誰呀?我老家的工作名額可是給了您大侄子,咱都同一條繩上的螞蚱。」
王學兵皺著眉頭,抽著煙,吞雲吐霧的,臉上暗紅的疤瘌猶如蟄伏的蠍子在盯著沈學武,神色陰晴不定。
「小子,我告訴你,你要是出了事兒,我可不一定能保得住你!說說吧,你打算在哪兒做這些?」
沈學武瞄了一眼辦公室的窗戶,窗外沒有任何人,他才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王學兵。
「我啊!準備去潘家園墳頭那棵歪脖子柳樹那兒,聽說那兒形成了一個小的舊貨市場,據說有一些外賓偶爾會去那裡撿漏,我給咱國家掙掙外匯嘛!」
王學兵抽菸的動作停住,瞥了沈學武一眼:「你可拉倒吧!投機倒把被你說的冠冕堂皇!小子,你真確定了?」
「老班長,說起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保護國家文物,使其不流入國外市場,你說對吧?畢竟現在這幫子老外,去舊貨市場撿漏可沒安什麼好心!」
王學兵手指開始敲擊辦公桌,雙眼帶著精光,煙霧一陣陣上飄,直到燒到菸蒂,菸頭被他狠狠地摁滅在菸灰缸。
「行啊!你說的倒也對!我到上面開會,上頭說近段時間文物倒買倒賣發生的情況加劇,其中涉及到一樁東珠被盜案,你若是真要去潘家園,你關注一下有沒有東珠流入市場。」
「不是吧!老班長,我都沒進單位,您還給我安排任務?」
「你要是能在潘家園發現線索,對你只有好處,你想想吧!」
「得!誰讓您是我老班長呢!要不是看老營長是您岳丈,我都不來找您!」
「嘿!你小子,我就知道你把自個兒工作賣給我侄子沒安什麼好心!合著打我岳父主意呢!」
「嘿嘿!畢竟老班長您也就是一派出所所長,保不住我!您要不是給老營長閨女、我嫂子餵了迷魂湯,有這麼一層關係,我可不過來熱臉貼冷屁股!」
「滾蛋!信不信老子踢你!」
「老班長,您踢,讓我重溫一下在部隊時的感覺!您多踢我兩腳!」
王學兵怒視著沈學武,隨即莞爾,咧嘴笑了:「你這小子,還是這麼沒臉沒皮!」
「嘿嘿嘿!老班長,要不您給說說這個東珠被盜案?您安排這麼一個任務給我,不能讓我沒有個準備吧?」
沈學武話落,還沒等他繼續問,沒等王學兵回答,卻聽前院傳來一道倉惶驚措的聲音。
「同志,公安同志,我要報案,有人拿假的珍珠粉去我那兒騙錢!」
沈學武不由隨著王學兵,一起透過窗戶循聲看去。
但因為所長辦公室在後院,月亮門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並沒有看到報案的人。
「老班長,要不咱過去看看!」
「嗯!你小子記住了,真要去潘家園,安分些,若是有人去查,就趕緊跑,跑不掉再讓人來找我!」
「得嘞!我就知道老班長您最好了!」
「甭噁心人……」
王學兵還沒說完,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他眉頭一皺,快速對沈學武繼續說道:
「你先過去,你不是能分辨真假嗎?先甭走,幫我看看報案這個的珍珠粉真假情況,結束了跟我回家吃飯,讓你嫂子給包餃子。」
「我媽說了想見見您,等您下班兒,去我家吃吧!嫂子這麼疼我,我下次再去您家吃嫂子做的飯!」
「滾蛋!」
在王學兵抬腳踢他的時候,沈學武就已經拉開辦公室的門,撒丫子跑出去了。
王學兵站在辦公桌旁,端起搪瓷杯,吹著熱氣,看著離開的沈學武背影,眼帶笑意。
「這小子,這混不吝的性子啥時候能收一收……噝,嗯!要不讓他嫂子給他說門親事?」
自言自語完,這才拿起電話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