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黃雀
清晨六點十二分,塞瓦斯托波爾北郊。
米哈伊爾站在石台階下,一隻手插在兜里,另一隻手卻握著煙盒,始終沒有點燃。
后座車窗搖下,妻子探出頭來,臉色有些蒼白:「別忘了你答應我們的事。」
「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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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過,事情一結束,就來維也納。」
「是的。」米哈伊爾點點頭,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承諾,而不是交代。
「孩子們會很掛念你。」
「我也一樣。」
車輛駛出鐵門,轉向林蔭道,最終消失在冬日低垂的晨霧中。
這棟宅子位於老城區邊緣,不顯眼,卻安靜、私密。
建築本身並不奢華,磚石結構。
屋內陳設極簡,客廳里擺著一張維也納產的老式鋼琴和三組酒櫃。
米哈伊爾走進書房,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氣,展開了面前的文件袋。
那張鐵路圖重新攤在桌上,熟悉的筆跡、劃線和編號,像是幾十年來所有夜晚留下的回音。
直到現在,這一切終於匯聚成一條退無可退的路。
他在等電話。
或者說,在等一個確認。
一個可以讓他在伊戈爾死後,徹底擺脫鮑里斯控制的機會。
那三枚核彈頭,是他未來最大的籌碼。
表面上,他把定位權交給了鮑里斯,
在伊戈爾莊園被攻破後五分鐘,坐標將被發出,殺人奪貨,一舉終結伊戈爾的影響。
鮑里斯信了。
他當然會信。
他急於收網,急於從伊戈爾留下的帝國中撈出最大一筆政治遺產。
但真正的計劃從不是交出核彈。
而是引狼入室之後,再藉機清場。
等鮑里斯的人與伊戈爾的人在莊園拼得兩敗俱傷,等他以為自己已經把核彈收入囊中時,
他的人,將從側翼悄然介入,切斷線路、控制車廂,連人帶貨一併帶走。
當然,這些核彈頭不會繼續在塞瓦斯托波爾呆太久。
他不傻。
鮑里斯在接收失敗後,第一時間就會找自己的麻煩。
那種東西哪怕拖一天不處理,暴露的風險將會加倍。
所以,他為它們準備了好去處。
納恩-盧加協議下的鐵路轉運系統。
按照協議內容,烏克蘭必須將手中繼承自蘇聯的核武器全面移交俄羅斯,並接受美方監督與資金技術協助進行拆解。
這一整套流程,是他最熟悉的行政系統之一。
火車在封閉編隊下啟程,路線透明、調度公開,由軍方聯合護送,最終進入俄境交付。
所有操作環節都有監控與報備,表面上極為嚴密。
但也正因此,「最安全的地方」也往往是「最容易藏東西的地方」。
沒人敢攔下一列寫著「核彈頭移交」的列車。
鮑里斯不敢。
更別說他那些靠黑市情報、對國家流程一知半解的僱傭兵。
米哈伊爾打的就是這張牌。
他會把那三枚彈頭在轉移當晚,悄悄摻入卡緬內站一列「已備案」的運輸車隊中。
看上去完全合規:有編號、有文書、有聯合調撥令、有完整的安檢記錄。
但它不在計劃內。
就在這時,電話如期響了起來。
「你確定貨能送出去?」男人沒有任何寒暄,直切主題地問道。
「不需要送到終點。」米哈伊爾答道,「中途脫鉤就行。」
「你想怎麼做?」
「在摩爾多瓦邊境前七十四公里,有個叫『第聶斯特工業轉線」的舊樞紐。」
「八五年後幾乎廢了,現在調度靠一份人工日表,沒有聯網。」
「你打算截停列車?」
「不是截停,是車體故障,臨時解耦。」
「主編組繼續,目標貨掛上備用機頭,調到支線,我的人在那邊接應。」
「要轉去哪?」
「蘇爾祖卡東側山地,地形複雜,民兵駐點撤了以後,沒人再巡邏。」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複雜的感嘆道:「你簡直瘋了。」
「我不反對你這麼理解。」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不是軍火,也不是情報一一是能讓所有知情人瘋狂追殺你的東西。」
「我當然知道。」
聞言,男人思考了幾秒,然後說道:「你後續怎麼處理那些東西,我不想知道,但我能保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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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塞瓦斯托波爾出發的編組,我會用一份標準的退役件清單作掩護。」
「審批都是真實的,從軍方檔案里抽出來的,沒人會懷疑。」
「摻到哪一段?」
「尾段,跟著其他幾十枚退役彈頭一起,所有手續、封條、文件齊全。」
「會有人在中途清點嗎?」
「不會。」
「這趟車上的押送小組和俄美觀測員只核查頭段。」
「其餘的,靠信任機制,以前沒出過差錯,他們也沒有理由和精力改變什麼。」
「我明白。」
聽到這裡,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件事...我做一次,就只做這一次。」
「我不需要你做第二次。」
「你最好真是這麼想的。」
對方頓了頓,嗓音壓低幾分:「我在鐵路系統幹了四十年,從哈爾科夫一直到基輔。」
「交通部、調度總局、國家能源運輸協調會一一你能想到的地方,我都待過。」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米沙?」
「我知道你在冒險,」米哈伊爾平靜的說,「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的還是不夠,」那人冷冷道,「我是在替你擔著性命風險。」
電話另一頭傳來細微的響動,似乎男人站起了身,然後才繼續說:
「所以,你明白我為什麼會答應你麼?」
「因為我的父親。」
「那確實是一方面。」
「當年,我在提比里西出事,是他想盡辦法,硬是把我從槍口下救了出來。」
「我一直記得。」
「可這是現在了,蘇聯完了,人情沒了。」
聞言,米哈伊爾笑了笑,「您放心,八百萬美金,列支敦斯登帳戶。」
「第一批資金在昨天晚上就已經到帳了,不是麼?」
男人也笑了,聲音多了幾分輕鬆。
「那麼,還有最後一件事。」
「你打算在哪個站點安排裝車?」
米哈伊爾的視線落在面前攤開的鐵路圖上。
正中央,有一處用紅筆圈出的圓點,在檯燈下格外醒目。
他盯著那裡看了足足五秒,才終於緩緩吐出一個地名:
「卡緬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