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西去
薩拉一個人,朝西邊走。
她走的還是荒地小道,避開大路。打仗這年頭,大路上不太平一邦聯軍的徵兵隊、
北方佬的零散兵、還有一些拉杆子的「游擊「隊,誰見著一個落單的女人,都不會輕易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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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拉走得快。
她那條蛇尾,能讓她在荒地裡頭一日抵兩日。可她沒敢一直變著,神力還得藏。藏住了,路上沒人盯,她才能走得穩。
走到第三天傍晚,她碰上了一撥人。
那是一片低洼的林子,林子裡頭藏著十幾個搭得歪歪扭扭的草棚。
薩拉遠遠就聞見了煙火味兒。她繞了半圈,避開下風口,從林子高的那一頭摸過去看。
棚子裡頭窩著的,是黑奴。
二十來號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裳破成布條,臉上身上全是泥。看那樣子,是從附近哪個莊園逃出來,湊在這林子裡頭苟著。
打了半年仗,南方這地界上,這種「逃奴窩「多起來了。莊園的男主人多半被抽去打仗,看場的人少了,逃出來的黑奴就敢往荒野里鑽。可逃出來活不容易,吃喝沒著落,又怕被白人撞見。
薩拉看了一會兒,沒動。
她要趕路。這二十來口人的事,本不該她管。可她蹲在那兒看了一陣,心裡那點勁又壓不住了。
棚子裡頭有幾個孩子,瘦得跟小湯姆頭一回見到時差不離。
薩拉咬了咬牙,正要起身朝棚子走過去。
林子另一頭,傳來了馬蹄聲。
來的是六個人。
四個白人,騎著馬,背著槍。腰裡別著邦聯軍的灰皮帶,可身上的灰呢軍裝破了好幾個洞,泥點子比布料還多。
薩拉看得出來,這是邦聯軍的逃兵。
打了大半年仗,南方這邊糧餉難為,逃兵成片地往林子裡跑。這些人當過兵,會使槍,逃出來以後既不種地也不打工,專靠搶東西吃。
逃兵裡頭夾著的,還有兩個本地的「叢林佬「一專在荒地裡頭躥來躥去,靠抓逃奴換賞錢過活的那種人。這兩個,比逃兵更熟這塊地界。
六個人摸到林子邊上,停下來。
「說就在這兒沒錯。」叢林佬裡頭那個矮的,往草棚那邊一指,「二十多口,孩子娘們都有。咱們辦利索點,男的就地處理,娘們孩子捆回去賣。這年頭白人都收,價錢往下壓點也能脫手。」
「干。」逃兵裡頭一個長臉的應了一聲,拉了下槍栓。
薩拉的眼睛冷了。
她見過這種人。這種白人,比博蒙特還可恨。博蒙特好歹是從一頭到另一頭的「買賣「,這些人是連皮帶肉地「搶「。
可她沒立刻動手。
她看了一眼那撥棚子裡的人—他們還沒察覺,林子邊上六個人正在合計怎麼收拾他們。
薩拉蹲在草叢裡,等。
她得讓這六個人,先靠近一點,免得有人逃了散了,回頭再帶人來報復棚子裡這些黑奴。
六個人下了馬,把馬拴在林子邊上,端著槍貓著腰,朝草棚摸過去。
棚子裡頭有人察覺到了。
「有人!」一個老黑奴尖叫了一聲。
二十來口人一下子亂了。男的抄起手邊的木棍石頭,女的摟著孩子往後躲。
六個白人也不管那一套,抬槍就打。
砰,砰。
兩槍過去,棚子裡兩個想拿木棍衝出來的男人倒下了。
棚子裡的人哭成一片。
薩拉動了。
她的下半身驟然連成一條粗壯的蛇尾,暗綠的鱗片爬滿皮膚。她從草叢裡頭躥出去的
時候,幾乎沒發出聲音。
最後頭那個白人,是個叢林佬。
他還沒回頭,蛇尾已經從他身後繞了上來,纏住了他的脖子。
那叢林佬掙扎了兩下,喉嚨里發出咕嚕的響聲,一張臉漲成了紫色。
蛇尾一收。
那叢林佬軟了下去。
前頭那五個還沒反應過來。
等他們聽見動靜回頭看的時候,他們看見的,是一個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是大蛇的東西,立在他們身後,比一個壯漢還高出半截。
「怪————怪物!」
逃兵裡頭一個慌得扣動了扳機。
子彈打在薩拉胸前的鱗片上,濺起一串火星,彈開了。
那逃兵的臉,白得沒了血色。
薩拉沒多說話。
她的蛇尾橫掃過去,掃倒一片。一個想轉身逃的,被她一甩尾拍在樹上,骨頭碎得稀里嘩啦。
剩下的幾個,扔了槍就跑。
可薩拉的蛇尾比馬還快。
她追上一個,蛇尾一卷,纏住腰一收緊,那人的肋骨像是被人用鐵箍硬箍碎了,吐了一口血,軟了下去。
她追上第二個,蛇尾的尖頭一抽,正抽在那人的太陽穴上,那人腦袋一歪,倒地不動了。
第三個,背靠著一棵樹,舉著槍朝她亂打。子彈一顆顆打在她身上,全彈開。等子彈打完了,那人哭出了聲,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薩拉走到他面前。
「你們剛才說,」薩拉一字一句地,「娘們孩子捆回去賣?」
那人哆嗦著,話都說不出來。
薩拉的蛇尾,纏上了他的脖子。
收緊。
林子裡頭重新安靜下來。
六個白人,沒一個能站起來的。
棚子裡那二十來口黑奴,剛才哭喊亂成一團,這會兒全愣住了。他們透過棚子的縫,看見外頭一個女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尾,盤在六具屍首中間。
二十來口人,沒一個敢出聲。
薩拉收了蛇尾,鱗片往回縮,幾息之間,又變回了一個人。
她朝草棚走過去。
棚子裡頭的人,本能地往後縮。
「別怕。」薩拉的聲音放得很輕,「我跟你們一樣,是從莊園裡跑出來的。」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塊乾糧,遞給離她最近的那個抱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愣愣地看著她,半晌沒敢伸手。
最後還是那女人懷裡的小孩子,先伸出了髒兮兮的小手,把乾糧接了過去。
孩子接過乾糧,咬了一口,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那女人也跟著哭了。
接著,整個草棚裡頭,二十來口人,哭成了一片。
薩拉在林子裡頭,跟這撥人呆了一夜。
她把沼澤里的事跟他們說了—往東南走三百來里地,有一片大沼澤,沼澤深處有一個落腳的地方。那地方四面是水,白人進不去。眼下窩著四百多口跟他們一樣的人。
「朝那邊走。」薩拉說,「走兩天,能撞著接應的人。報上我薩拉的名字,他們就收下你們。」
二十來口人千恩萬謝。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頭。
「你————你也是神?」那女人怯生生地問。
「神在那一頭。」薩拉指了指東南方,「我只是替神跑腿。」
她沒解釋更多。
第二天早上,那二十來口人收拾停當,朝東南去了。
薩拉自己,轉頭朝西。
她在草棚邊上多耽擱了大半天。
她得繼續趕路。得州那頭,還有一個小約翰,等著她。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西邊那片土地上,多了幾根新的細針。
那是薩拉留下的二十來口人,朝東南走的路上,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念叨著「沼澤里的神「。
墨深的黑暗空間,又穩了一分。
可這一回,墨深的注意力,沒全放在新亮起的針上。
他能感覺到,薩拉一路往西走,每走一段,他在西邊那片土地上,就能感知到更多的東西。
那片土地上,活著比東南這邊還多的、跪在地上的人一黑奴、窮白人、被驅趕的紅種人————不,被驅趕的那些原住部落。
每一個,都是一根可能的針。
可墨深也感覺到,西邊那片土地的更深處,有一股別的味道,比之前更近、更濃。
那股蠕動的力量,隔著千里地,已經能跟他的意識隔空相覷。
墨深停了一下。
那東西,似乎也察覺到了他。
「————還不是時候。」墨深在黑暗裡說。
他把自己的意識,朝那個方向稍稍收了收。
老約伯、凱撒、參孫、薩拉他這邊這四根錨點,得先扎得更深。
林子那頭的小道上。
薩拉一個人,朝西走著。
她不知道墨深的黑暗裡頭出了什麼。她只知道自己腳下這條路,往西走兩百來里地,就到得州的地界了。
她那件連夜縫的小衣裳,還有一件沒用上。
她把那件衣裳的褶子,又撫平了一遍。
「約翰,」薩拉在心裡說,「娘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