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拜師

  伍老闆是個講究人。

  報酬不是赤坦坦給的紙票子。

  而裁了張紅紙,把錢折得整整齊齊,包成個方勝角,在那包糖果子上頭一壓,用紙繩系了。

  這規矩,是他早年出省闖蕩,在外頭學來的做派。

  包起來,一是圖個「樣範」,紅通通的,好看。

  二來,是為了省事。錢露了白,當面給,免不了一番推來搡去的假客套。

  拉拉扯扯,難看。

  包嚴實了,往手裡一塞,接著順手。

  不過,這法子有個底線:紅紙包里的數,得足。

  不能寒磣。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若是人家回家一拆,發現是仨瓜倆棗的,那這人的名聲就算壞了。虛頭巴腦,不實誠。

  伍老闆支著紅包,可趙寶華沒敢接。

  他打著赤膊,褂子搭在臂彎里。

  那一身掏過騾子屁股的味兒,頂風臭三里,怕是半個月都散不淨。

  看著伍老闆那副紅紙包糖的體面樣,再瞅瞅自己這一身精肉,趙寶華兩隻手在褲腰上搓了又搓,覺得手沒處放。

  有些侷促。

  伍老闆看著他,倒覺著這後生樸實得可愛。

  他上前一步,一把拉過趙寶華的手,把那紅紙包連著糖果子,實實在在拍在他掌心裡。

  「趙大夫,先前是我眼拙,慢待了。莫往心裡去。」

  「騾子好了,您還遭了這趟罪。這點意思,說什麼都不過分。」

  話說到這份上,趙寶華也就接了。

  也沒掂量厚薄,順手塞進了包袱卷里。

  轉身,剛走到門口。

  「大夫!留步!」

  伍老闆又追了出來。手裡提留著一桶菜籽油,溜黑的。

  「瞧我這記性。馬上中秋了,這油,拿回去潤潤鍋。

  是個土東西,拿不出手,不過一點心意……」

  這會兒,伍老闆也不講什麼「包起來好看」的規矩了,也不管那一身油膩,硬往趙寶華懷裡塞。

  趙寶華本想推辭。

  那騾子不過是腸梗阻,並非疑難雜症。

  可架不住人家這份熱乎勁。

  只得提走——他頂不會應付這熱場面。

  出了門,走了幾道,日頭偏西,影子斜著。

  路過一個土牆拐子,冷不丁,從陰影里躥出個人來。

  大白日頭底下,嚇了趙寶華一跳。

  定睛一瞧,是吳大夫。

  怎麼個情況?

  他在這堵著做什麼?

  在這兒堵著,莫不是因為搶了那匹騾子的生意,心裡存了恨,來尋晦氣?

  念頭還沒轉完。


  咚,咚,咚。

  三個響頭,結結實實磕在硬黃土上。

  給趙寶華磕得懵極了,這賣的什麼藥?

  「折煞了!萬萬使不得!」

  他趕緊把他攙起,吳大夫膝蓋卻像是生了根,大喊:

  「我是來負荊請罪的,之前多有得罪,切莫放在心上!

  公若不棄……」

  趙寶華心想這不是那句台詞——「公若不棄,當拜為義父」?

  不過是修了頭騾子,怎麼還要拜我為義父?

  立馬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我怎麼能當你的父親!」

  吳大夫驚愕地抬頭,說:

  「誰要拜你為父了?我是要拜你為師。」

  趙寶華啞然。

  原來,吳大夫是個認死理的。

  早年間,跟私塾先生念過幾天「增兩家」(《增廣賢文》《朱子家訓》《千家詩》)。

  一肚子墨水都就著飯吃了,就記住了先生課間閒蒙的那一句:

  「貴可以問賤,賢可以問不肖,而老可以問幼,唯道之所成而已矣。」

  這麼些年,他就靠這句活著。

  為了學本事,臉皮算什麼?這窮山溝溝里,碰上個真佛不容易。

  俗話說,拉住狀元叫姐夫,那也是看本事的。

  兩人就在牆根底下,拉拉扯扯。

  不管趙寶華怎麼推脫,這聲「師傅」,吳大夫是咬死在牙縫裡了,摳都摳不出來。

  末了,吳大夫——現如今該叫吳弟子了,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也不多糾纏,轉身匆匆走了。

  走出幾步,回頭扔下一句:

  「師傅,我就在鎮頭那家吳記藥鋪。您得空,一定來坐。」

  藥鋪?

  趙寶華琢磨了一下,這「師傅」認了,似乎也不壞。

  吳大夫這人,雖說軟了點,但畢竟坐堂多年。

  柜子里醫書定有不少。

  往後,算個去處,互學互襯,長長見識。

  今兒治這一番,趙寶華真算是領會到什麼叫「學無止境」。

  自己原本以為,靠著前世那些醫書就能行走無憂,但實際上,還差得遠哩!

  儘管這樣想著,趙寶華腳上也沒耽誤。

  天剛擦黑,就回了家。

  覃翠花對兒子手上那包東西很是好奇,不斷尋味,可他就是不說。

  賣關子。

  趙寶華把那紙包,往桌上一擱,招呼他爹把燈芯挑亮些。

  一家三口,六隻眼,都盯著那紙包。

  他伸手,扯開繩結,裡面東西東西呼嚕嚕滾出來。

  是一整包雜拌糖。

  那時節的糖,都講究個色兒。這麼一囫圇全滾出來,五光十色,像滾出個聚寶盆。

  這年月,誰家捨得買這麼一大包?看著都覺得暈眩,覺著富貴。

  覃翠花吸了口涼氣,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想伸手摸摸,又縮了回來。

  「哎呀……咋這就拆了?」

  她一臉的可惜,眉頭都皺起來了:

  「這好東西,留著八月十五過團圓,幾多好,咋就……」

  窮日子過慣了,見著好東西,第一念頭就是藏著,掖著,留到實在不能留了再動。

  趙寶華笑了。

  他捏起一瓣橘子的,徑直遞到覃翠花嘴邊,輕輕一塞。

  「媽,吃。」

  覃翠花一愣,糖已經進了嘴。

  趙寶華看著她說:「媽,東西是越吃越有的,兒子有出息,大膽吃。」

  「明兒個,咱再掙十包回來。」

  覃翠花含著那糖,橘子味兒的,濃郁的甜味在嘴裡劃開,悶進喉嚨。

  她看著兒子,煤油燈的燈芯悄悄爆了一下。

  過了半晌,她才輕輕說道:

  「甜」

  一家人都笑了,充滿快活的氣息。

  趙建國不愛吃,他更關心那個紅包,催促著要打開。

  趙寶華點點頭,撈起那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