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之後,氣溫開始直接往下跳。
早上窗戶一打開,冷風帶著水汽往骨頭縫裡鑽。
屋檐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太陽照半天才捨得化一點。
為了抓緊把燈節做出來,這幾天徐文術可以說是忙得暈頭轉向。
在公司那會兒,雖然也忙但再怎麼說,項目背後還有一個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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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團隊只有他一個人。
邵志遠這段時間也幫不上多少忙。
雜貨鋪要進一批防寒用品,他整個人被徵用去縣城和周邊鄉鎮跑貨,麵包車來回跑得比騷腳狼還勤。
燈這件事,要考慮的遠遠不只是把燈做出來那麼簡單。
首先得有個由頭。
他最近窩在二樓的書房裡翻資料,手機、舊書、零散的剪報攤了一桌子。
從古籍里拎放燈的記載,從民俗書里抄放河燈、放水燈的說法,再往現在往颱風之後的安全教育上靠。
做這些事情就得先告訴所有人,這不是他心血來潮弄著玩,而是有據可查、有來有往的一件事。
說白了,就是給這件事找個師出有名的殼。
找好了殼,再往裡面塞現在的東西,比如說安全、紀念、美好一點的幻想。
然後是燈的樣式、擺放的位置、試燈的時間。
這些加在一起,幾天的時間就沒了。
忙完一通,從窗外往下看,沿河的草尖上霜已經厚了一層。
前期框架定下去之後,接下來就是採購。
鎮上的辦事員表態說會從經費里支持一點,算是精神文明建設。
但就徐文術自己來說,他心裡還有一點私心。
要是能把這件事和自己綁在一起,那這就是他的一張名片。
以後他說起這座小鎮,不只是說有一條河,有一棟小樓,而是可以補一句,河燈節是從我這裡開始的。
燈節要火,最好是連著他的小樓一起火。
他把要買的東西記了一圈,竹子、繩索、簡單的照明材料、備用的蠟燭……
確認完清單,天剛蒙蒙亮,他就穿好衣服出門。
沿著河邊走到菜場的時候,攤位已經打開一半了。
學哥兒在周末會陪外婆來菜場,今天也不例外。
他們的攤位上擺著幾筐青菜,葉子邊緣被夜裡的寒氣打得有點卷,外婆把爛葉子一片片擇掉,手指凍得通紅。
「徐哥!」
學哥兒先看見他,笑著朝他揮手。
簡單寒暄了幾句,問問菜價、問問昨晚風大不大之後,徐文術就把來意說了:「這幾天要用竹子做點東西。」
學哥兒眼睛當場亮了。
之前他聽徐哥提過燈的事,一直記在心裡。
現在一聽到竹子兩個字,就知道這個事情要開始了。
「我知道哪兒有人賣竹子!」
他幾乎是蹦出來這句話,轉頭跟外婆說了一聲,就一邊推車一邊拉著徐文術穿過菜場。
「就在那邊,靠河那塊。」
穿過一排賣魚的、賣肉的,再拐過一條小巷,視野忽然開闊了一點。
靠河的一角,有一片竹林。
冬天的竹子還是綠的,竿子一排一排斜著,靠在院牆邊。
院口擺著幾捆已經砍好的竹竿,一個大爺靠在小板凳上,眯著眼打盹。
學哥兒在一旁小聲介紹:「那個就是,他以前是鎮上的老師,姓朱。你喊他朱老師就行。」
「退休之後就在自家周圍種竹子,」學哥兒壓低聲音,帶一點崇拜,「他老說什麼不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雅士?」
徐文術下意識蹦出這兩個字。
學哥兒愣了一下,點頭:「對,就是那個啥士。」
徐文術笑了一下,這才走近幾步,先喊了一句:「朱老師。」
大爺睜開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學哥兒。
「有事?」
徐文術如實說,「想跟您買幾根竹子。做個小東西。」
大爺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外地面孔】
詞條先浮上來,緊接著又冒出兩行。
【怕被坑】
【想找懂竹子的人說話】
這兩行擺在一起,有點矛盾。
「做什麼?」
徐文術回答得很直接,「做燈。掛到河邊上去的那種燈。」
「放河燈?」
朱老師的眉毛動了一下,「現在誰還放這個。」
「以前放過?」
徐文術順著問。
朱老師哼了一聲:「你小時候還沒出生吧。以前七月半、過年的時候,有人放過。後來忙掙錢,誰有這個閒工夫。」
他嘴上嫌棄,詞條卻慢慢變成:【有些懷念】。
徐文術心裡有數了。
他笑了一下,像是隨口閒聊,「您說的那句不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出自蘇東坡。後面還有一句,『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朱老師看了他一眼,表情明顯認真了些:「你也看過?」
「大學選修課里有講過,背得不太全,」徐文術攤攤手,「不過大意記得,有竹的地方,人活得會舒服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有燈的河,也是一樣。」
這一句下去,朱老師頭頂的詞條輕輕一晃,變成:【有點被戳中】。
「你要多少根?」
大爺終於問正事。
「先來個十來根吧。」
徐文術看了一眼那幾捆竹子,「河邊那一段先試一試。要是以後真能搞成燈會,到時候還得繼續來麻煩您。」
朱老師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你們這些年輕人,嘴倒是會說。」
他行走江湖時間也不短了,怎麼看都知道眼前這個外地臉是要做點事,順便還想占點便宜。
他報了個價,比平時賣給熟人的略高一點。
詞條:【不想虧】【又怕嚇跑人】。
徐文術大概能看出尺度。
「朱老師,這樣……」
他沒有急著砍價,而是把思路說得很直白,「竹子是實打實的成本,我不會拿這個跟您計較太細。以後燈要是真掛起來、過節,稿子裡會寫這一段的,到時候寫上兩句,竹子是鎮上朱老師家種的。」
「寫我有啥用。」
「總得讓人知道,這條河不是憑空變好看的,」徐文術笑笑,「非得有人在背後種竹子、砍竹子、賣竹子才行。」
朱老師瞪了他一眼:「你這是拿嘴占我便宜。」
嘴上這麼說,人卻站起來,伸手在那一捆竹子裡面挑挑揀揀,把幾根直厚、節間勻稱的單獨拎了出來。
「這幾根給你。價錢按我剛剛說的一半算。反正種那麼多,也用不完。」
學哥兒瞪大眼睛。
就這樣完事了?
朱老師並不好對付。
徐哥有點厲害。
「不行,半價有點過了。按您說的價往下整一點就行,我這邊是真有成本要算的。」
幾句話來回,最後兩邊各退一步,比一開始的報價稍微低了一點。
朱老師嘴裡罵了一句你小子會算帳,手上卻主動把竹子幫他扛到路邊,順便告訴他:「你要是用得好,明年春天我這邊還有一批新竹子。」
「那就先謝謝朱老師。」
徐文術真心實意地道謝。
和朱老師聊竹子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傳遍了整個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