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這是一門手藝活

  「他倒是會給我招牌寫文案,」俞師傅用圍裙角擦了擦手,「你想看什麼,想問什麼,能說的我就說。」

  態度算不上熱情,但也談不上拒人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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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術走近兩步,看那張桌子上的東西,紙漿黏得均勻,紙片邊角利落,沒有多餘的毛刺。

  「主要就是有些好奇,也算是一個小小的採訪,麻煩您了。」

  「燈是怎麼做的,哪一步最難,你平時一天要做多少,遇到什麼最煩的事。」

  「哪一步最難?」俞師傅想了想,「最難的是讓它穩。」

  他在旁邊的木架上抽出一隻做了一半的燈骨架,「紙這種東西,輕,受不得潮,也怕火。

  你又要它好看,又要它不容易塌,能掛得住,還能年年拿下來曬曬再用。」

  他說著,手指在骨架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一點輕微的響聲。

  「有些人喜歡講故事,說什麼一盞燈就是一個人的一生。」

  俞師傅哼了一聲,「我覺得一盞燈就是一盞燈。

  你要是做不好,它掉下去砸到人頭,那就不是故事,是事故。」

  【嘴上潑冷水】【心裡其實也認同故事】。

  徐文術看到了俞師傅頭頂的詞條。

  「那非遺呢?」

  徐文術接著問,「掛在牌子上,你怎麼看?」

  「掛在牌子上好看。」

  俞師傅抬眼看向牆角那塊「市級非遺傳承人」的牌子,「掛在帳本上就不一定了。」

  「有牌子以後,來採訪的人多了,參加活動的多了,喊口號的多了。」

  他又補了一句,「問我一個燈要多少錢的少。」

  【嘴上嫌棄】【又捨不得這門手藝斷掉】。

  「那學徒呢?」

  徐文術順著這個往下,「有沒有人願意跟你學?」

  「想拍短視頻的多,想真跟著做十年的少。」

  俞師傅把話說得很乾脆,「有些人來,拿著手機從早拍到晚,問的全是師傅你一天做多少個、能不能漲粉。

  問我紙在哪兒買、膠怎麼調的,反而沒幾個。」

  徐文術在心裡把這一句默默記了下來。

  他沒有順勢提什麼幫你搞流量、開培訓班的話,而是問了一個看上去有點笨的問題:「那你為什麼還在做?」

  俞師傅愣了一下。

  這問題他顯然被問過,但每次聽到還是會停頓一下。

  「總得有人做,」他過了兩秒才開口,「不做就沒了。」

  他說完這句,自己也覺得有點簡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老頭子以前就是幹這個的,我小時候在旁邊看,學著玩,後來就接手了。

  你讓我現在去送外賣、去開車,我也會,但不一定認得那麼清楚。」

  【嘴上裝得雲淡風輕】【心裡其實不想混進擁擠行列】。

  詞條又變了。

  「你來。」

  不知道是不是被問煩了,俞師傅忽然從桌上抽了幾片紙遞給他,「你自己糊一個最簡單的燈殼試試。」

  「我?」

  徐文術指了指自己,「這麼精細的東西……」

  「不試試怎麼知道。」

  俞師傅把一小碗紙漿塞到他手邊。

  「我先把骨架給你綁好,你負責糊皮。」


  結果不到兩分鐘,紙片就皺成一團,邊角歪得厲害,紙漿擠得到處都是。

  「你這燈要是掛出去,風一吹就得哭。」

  他嘴上嫌棄,眼睛裡卻帶著笑。

  「燈是讓人看清一點東西的。」

  俞師傅一邊幫他把糊歪的紙拆下來一邊說,「自己糊都糊不穩,還指望別人看得穩?」

  等手上的紙漿差不多擦乾了,徐文術才把話題拐回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這邊有個小鎮。有一條河,前幾年颱風之後放過一次燈。最近鎮裡有人想搞河岸安全活動,我也在幫他們想點子。」

  他把那條河、大雨那晚、秦學和外婆,還有之前記在本子上的河燈計劃濃縮成幾句話講了出來。

  「我不想搞成大型晚會。

  就想讓小孩和大人記住這條河,也讓這個地方有個說得出口的東西。

  到時候別人都知道這裡有個放燈活動,簡單的同時又好看。」

  俞師傅聽完,並沒有馬上點頭。

  「鎮上準備出多少錢?誰來負責?是不是只想拍照好看?」

  這些問題問得一點也不客氣,卻很實際。

  「現在還沒人談錢。」

  徐文術如實回答,「安全活動那邊只是說想搞點東西,我是先來看一下有沒有可能性。要是完全不合適,回去我也好直接把話說清楚。」

  他頓了一下,又把自己的底線講出來:

  「要是最後只剩下一條拍照好看的視頻,我寧願不做。

  燈做出來,是要給人看的,也是給那條河留個記號。

  不是給短視頻平台留個記號。」

  屋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只剩下窗外老街人來人往的腳步聲。

  俞師傅沒說話,低頭去拿桌上的一隻半成品燈。

  過了幾秒鐘,他抬頭看了徐文術一眼。

  【有點心動】【還想再觀察一陣】。

  「你先寫你的稿子。」

  俞師傅說,「我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決定這事。等你那邊鎮裡有個準話,再來找我。到時候是要做一點,還是做一晚上,再說。」

  「行。」

  徐文術點頭。

  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比他預期的好不少了。

  從作坊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往黃那邊偏。

  老街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路邊咖啡館的燈光透過玻璃流到街上,晃得有點暖。

  賣糖畫的小攤收了大半,只有幾家串串香的攤子剛剛支起爐子。

  他給騷腳狼打了個電話,對方正在城另一頭拉客。

  「你要是能搭上回鎮上的順風車,就回去。」

  「我這邊不急著回,打算在市區住一晚。」

  「那行,你注意點。」

  騷腳狼在那邊喊了一聲,「你這是出差加旅遊啊。」

  徐文術笑了笑,沒回話。

  放以前,哪有這個條件。

  掛了電話,徐文術在老街口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小旅館。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扇對著街的窗子。

  窗外正對著老街的一截,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人和剛亮起來的燈籠。

  他把包放在桌上,把那盞糊得歪歪扭扭的小燈殼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到桌角。

  窗外老街越來越亮,吵鬧聲被玻璃擋掉一層,剩下的只是一片混在一起的嗡嗡聲。

  「這趟出差,」

  他在心裡想,「起碼不是去陪人喝到半夜。」

  燈光下那盞糊得不太規整的小燈殼影子被拉長,歪歪斜斜落在紙上。

  事情現在已經有了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