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就無法從天色辨別時間。
下午四點和晚上十點,窗外幾乎是一個顏色,和老闆的心一樣,都黑的很快。
徐文術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來到茶水間,選擇了一杯廉價美式給自己提神。
趁著等咖啡的空檔,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十點半。
這個點,大部分人都已經窩在家裡刷劇、打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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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這一層依舊燈火通明。
他們和磨盤上的驢沒什麼區別,一個繞著KPI還有一個繞著磨。
老闆臨近下班的時候丟下來一個很急的方案,要求是明早九點鐘之前必須提交。
「大家辛苦一下,這次對公司非常重要。」
老闆丟下這句話之後就坐著他的跑車離開,開啟屬於他的幸福生活。
而徐文術他們,這個時候除開玩命加班之外,幾乎別無選擇。
徐文術端著紙杯回到工位,剛坐下不久,就看見項目群裡面吵成了一鍋粥。
「這個方案的架構分明是我搭建的吧?」
「但是最初的點子是我想的吧?」
「別吵了,大家都是團隊的一份子。」
後面那句「團隊的一份子」搭配著一個笑哭的表情,不管怎麼看都感覺充滿了陰陽怪氣的味道。
徐文術看了幾條,已經懶得再往下翻,直接把群消息點了屏蔽。
吵來吵去,吵不出加班費,更加吵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最後的PPT還得是他來弄。
晚上十一點的時候,老闆打了幾個電話確認他們是否在加班。
徐文術聽得很清楚,對面那裡有酒吧打碟的聲音。
最後老闆丟下了「客戶很重視這次的合作」、「大家要有主人翁意識」兩句話就掛斷電話。
晚上十二點多,方案算是有了一定的雛形。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改格式、調整圖片尺寸,檢查錯別字等等。
把這些東西全部都做完之後就已經天亮了。
徐文術看著已發送的打包文件長長呼出了一口氣,站起身子的時候,腿都不太像是自己的了。
這個時候走出公司,外面的天色早就有了魚肚白,冷風一吹,他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地鐵的第一班車很空,坐在靠門的位置,徐文術看到了車門上反光玻璃當中的自己,他忽然之間感覺很陌生。
那是一個什麼樣子的自己。
眼睛通紅,黑眼圈都已經掉到了臉上,胡茬滿臉,看起來活脫脫四十多歲的大叔。
然而他才二十七未滿!
就這樣盯了一會之後,徐文術還是默默的嘆了口氣。
「熬過這陣子就好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遍。
這句話,已經說了好幾年了。
徐文術並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他只知道每往前多撐一天,就多一層看不到頭的窒息感。
在出租房當中簡單洗漱一番之後,小憩了一會。
今天上午是公司統一安排的體檢,算是為數不多的福利,大家嘻嘻哈哈地當成了半天的休假。
徐文術從地鐵口出來的時候,遠遠看見了排在體檢中心門口的長隊,公司的人扎堆在一起,穿著廉價而又醜陋的工作服。
「文術,你來了啊。睡了幾個小時?」
同組的同事衝著徐文術揮了揮手,他的眼下也是一樣青的發黑。
「三個小時?」徐文術想了想。
「我也差不多。」同事打了一個哈欠,「這樣的體檢能有什麼好結果……」
「拉倒吧。」另外一個同事插了一句嘴了,聲音透著骨子滲出來的虛,「別指望體檢了,就當做是半天的休假。
不然下次的休假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這句話,直接把現場的氣氛壓到了最低點。
從年初到年末,他們真正好好休息的周末簡直就是屈指可數。
徐文術沒有接話,他習慣性地保持沉默。
主要是人事也在隊伍裡面。
這種場合,要是說錯一句話,很容易傳到老闆的耳朵當中,然後被請過去談心。
徐文術抬頭隨便看了幾眼周圍的人,隨後愣住了。
在他的視線當中,同事們的頭頂上,浮現出了一些東西,就像是遊戲當中NPC頭頂的高亮顯示一般。
站在他前面的那個同事,頭頂上有兩個字:【想離職】
徐文術眨了眨眼,文字確實存在。
他想起來,前幾天這傢伙確實和自己吐槽過,說想趁著年輕打算試試別的工作。
緊接著他看向了旁邊一個總愛在茶水間說八卦的人,他的頭頂上緩緩飄出了幾個字:【被綠了】。
徐文術無意識地多看了他一眼。
這傢伙誤以為他想要聽八卦,立刻靠過來,小聲地說誰最近又幹了什麼事情。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了隊伍最前端的人事身上。
她,幹練、利索、笑容得體、與老闆走得近。
她頭頂上的詞條只有四個字:【老闆情婦】
……
徐文術深吸一口氣,這有些荒唐。
他晃了晃腦袋,以為是自己昨天晚上沒有睡著,由於長期寫文案的工作習慣之後開始有了幻覺。
雖然徐文術很想探究這個詞條的詳細情況,但是很快就輪到他進行體檢了。
心電圖、抽血、量血壓等等,流程很快。
公司給的體檢套餐很基礎,檢查完一圈之後,就被指引去內科會診。
房間裡面坐著一個帶著眼鏡的老醫生,他先看了看徐文術,又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那張單子,隨後再次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才二十六?」他推了推眼鏡,有些難以置信一般,「怎麼就一身毛病了?你這血壓、血液指標都不正常。」
還沒等徐文術開口,他自己就先嘆了口氣,「小伙子,你要是再這樣熬下去,三十五歲之前,很有可能就廢掉了啊。」
「……」
徐文術沒說話,他反而生出了一點想笑的衝動。
話說公司不久之前才剛剛給他們畫了一個「未來十年發展藍圖。」
在那個PPT當中寫著「個人成長規劃」、「與公司共進退」,在最後配上了一個上揚的曲線圖。
現在醫生告訴他,十年之後,他可能根本用不上那張藍圖。
這聽起來就很荒誕並且好笑。
「你得休息。」老醫生意味深長地看了徐文術一眼,那目光像是看慣了類似的例子,已經懶得講太多的大道理。
徐文術扯出了一個笑,道了一聲謝。
好好休息這種事情誰不想,問題是沒得選。
徐文術站起來的時候,下意識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老醫生。
老醫生的頭頂上浮現出了一行字,【喜提退休】
「退休啊……」
這個詞彙對他來講,遙遠得根本無法觸及。
走出體檢中心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他在廣場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看著外面的人來人往,有從體檢中心出來的,有去上班的,送外賣的,還有抱孩子的。
那些小字也緩緩的浮現出來。
【求穩】
【撐著】
【不甘心】
【想逃走】
直到這個時候,徐文術才知道那個東西不是幻覺,看起來更像是一種能看透人心的技能。
同時徐文術也知道了一件事情,可能不只是他一個人要廢掉了。
大家,都慢慢的成為了只知道工作的螞蟻……
想了很久,徐文術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當中的。
出租屋和出門前一樣,沒有任何的變化,牆皮發黃,天花板上還有一些水漬以及永遠都在漏風的窗。
這裡明明已經住了好幾年,但是卻找不到一點點的生活痕跡。
牆上貼滿了各種甲方的KPI表格、項目推進時間表,日曆上則是被紅筆圈著各種「上線」、「提交」、「復盤」。
每一個圈都變成了壓在肩膀上的石頭,久而久之,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為了什麼而奮鬥。
說不清楚,道不明白。
就這樣,慢慢地變得麻木。
下午還要開會,方案有沒有通過都不重要,無論是哪一種結果,他晚上大概率還是要繼續加班的。
他的人生,在不知不覺之間只剩下了工作這一個選項。
徐文術坐在電腦面前發呆,屏幕黑著,在裡面能夠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直到鬧鐘響起,提醒著他該出發去公司了。
但是這一刻,徐文術遲疑了。
老醫生那一句「三十五歲就廢了」和朋友圈裡面別人曬的各種照片交織在一起,在徐文術的大腦當中開始發酵。
別人在生活,他在熬命!
徐文術的視線最後落在了桌角一本翻的有些卷邊的書上。
《瓦爾登湖》
他伸手拿過來,隨後翻開一頁。
很多畫面一下子就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高中的時候,大家一邊刷題一邊互相打雞血,「上了大學就好了,天天躺著看電視劇。」
結果上了大學,他們躺著看的是《老友記》和《愛情公寓》。
大三那個時候,宿舍一群人圍在電腦前看《老友記》,看到錢德勒他們一起搬家,一起吐槽生活,不由得十分羨慕。
「以後畢業了,我們也這樣過。」趙天安抱著枕頭,嘴裡叼著他剛從徐文術那裡搶來的牛肉棒,含糊不清地說道,「租一個大房子,大傢伙一起住,下班喝啤酒,周末打遊戲。」
「屁。」徐文術當時頭也沒抬,「你先考過這個學期再說。」
另外一個室友在上鋪晃著腳,「行了行了,等你結婚請我們喝酒就行。伴郎我先預定啊!」
「別搶!」趙天安搶過話頭,「我們都當伴郎。等到我們老了之後就像是《遺願清單》那樣,對著還沒有來得及做的事情一條一條打鉤。」
那天晚上,他們在宿舍裡面列出了一份「人生清單」。
比如說什麼「去爬珠峰」、「一起看一次總決賽現場」、「去海邊住一個月」、「七十歲一起養老院開黑」……
這份清單寫的亂七八糟,最後誰也沒有保存,第二天就被當成廢紙墊泡麵了。
真正保存下來的,是那種理所當然的感覺:他們有的是時間,他們會一起變成老登。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徐文術的思緒被拉回了現實。
他看了一眼,是大學同學的消息,當年一起搶伴郎名額的室友。
「和你說個事情。」
徐文術回復了一個問號。
對方很快就發過來一條語音。
「天安走了。」對方的聲音壓得很低,,「前兩天通宵趕項目,在工位上猝死了。醫生說是過勞……唉,他不是最能扛的嗎?結果最先倒下的也是他。」
語音放完,聊天框裡跳出幾張照片,是他們當年的合照,還有今天同事在公司里擺的白菊。
「我們打算下周去一趟,看能不能給他買個花圈。你要是有空就一起?」
徐文術盯著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
他本來想回一句「我看看時間」。
最後他改成:「算我一份。」
宿舍里那張亂寫的「人生清單」忽然又浮了上來,紙已經不在了,但那些傻裡傻氣的條目還在。
「結婚要當彼此的伴郎」、「老了要一起完成那些沒做完的事」……
只是他收到的第一條「清單通知」,是趙天安的訃告。
過勞猝死。
過勞為什麼會死呢?
他們以前都覺得,熬夜是年輕人的標配,撐一撐就過去了。
熬夜是吹牛的時候掛在嘴邊的勳章,不會真的有人因此倒下。
他想起早上那個老醫生的話,「你再這麼熬下去,三十五歲之前,很可能就廢掉了啊。」
他忽然覺得,老醫生大概不是在說「廢掉」,而是在提醒他:「你這樣,可能活不到三十五歲。」
「不划算啊。」
他盯著書的封面看了很久,腦子裡面忽然之間冒出了一個念頭。
與其去賭一個看不見的三十五歲,不如現在就去找一找,自己有沒有可能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瓦爾登湖」。
徐文術拿起手機,給父母打了電話。
電話的那頭很快接起,是媽媽的聲音。
「怎麼了?這麼早打電話?今天不是去體檢嗎?身體怎麼樣?」
「最近可能會換個工作。」徐文術並不想讓媽媽知道身體一塌糊塗這件事情,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變得輕鬆,「別擔心。」
「換就換吧。」
徐媽嘆了口氣,兒子的蒼老和虛弱她看在眼裡,「你身體要緊,要不回老家吧,這裡也挺好的。」
徐文術「嗯」了一聲,沒有過多的解釋。
掛斷電話之後,他點開了和老闆的對話框,「下午請個假。」
老闆的回覆來的十分迅速,甚至在徐文術的意料之中。
「公司現在正是關鍵時候,私人的事情需要放一邊。」
徐文術看了這行字,他說不清楚自己是衝動,還是終於被這句意料之中的話推了一把。
他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書裝進箱子,幾件常穿的衣服塞進行李箱,電器、椅子、雜亂的物件掛上了鹹魚。
聯繫房東退掉了房子,隨後打開地圖,縮小、放大,光標一路往南,最後停在了一片水網密布的地方。
一塊名字有點舊氣的小鎮出現在他的視線當中。
隨後徐文術開始搜索附近的車站還有旅館,緊接著,他預定了去那裡的車票。
這些事情一氣呵成,隨後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這個時候屋子當中變得十分的安靜,只剩下了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還有風聲。
當下,徐文術開始大口深呼吸,他能夠感覺到胸口開始隱隱發脹。
這個時候他才恍然發現,剛才一連串的操作,是他二十幾年來,最不像自己的一次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