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又偏到了西山後面。天邊的雲燒成橘紅色,又漸漸暗成深灰。
村子出現在山坳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七八戶人家,石牆茅頂,窗洞裡漏出幾團昏黃的燈火。
赤腳郎中的家在村尾,門前掛著一串干艾草,門框上用紅漆畫著歪歪扭扭的符咒。
張玄架著韓鐵跨過門檻,一個乾瘦的老頭正蹲在灶前熬藥。
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滿屋子都是苦味。
老頭抬起頭,目光落在韓鐵蒼白的臉上。
「抬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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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有張木板床,上面鋪著草蓆。
老頭端著油燈走過來,拿剪子剪開韓鐵後背的衣服。
皮肉翻開,血已經不流了,傷口邊緣泡得發白。
「水裡泡的?」
「嗯。」
「多久?」
「半天。」
老頭從灶台上端下那鍋滾著的藥湯,倒進一隻木盆里。
他拿一塊粗布浸了藥湯,擰到半干,按在韓鐵後背上。
韓鐵渾身一顫,悶哼了一聲,眼皮動了兩下,沒睜開。
李銳靠在他旁邊,左手托著右腕。
老頭處理好韓鐵後,又走過來,托起李銳的右腕,拇指順著腕骨按了一圈。
老頭按住李銳的手腕,另一隻手扣住他前臂,一拉,一旋,再一推。
「咔。」
李銳的喉結滾了一下,牙關咬緊又鬆開,右手五指慢慢收攏,又張開。
「別動。」老頭從柜子里翻出一捲髮黃的布條,給他纏上,「三天之內,這隻手別發力。」
張玄坐在門檻上,抬起頭,天上是半彎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
月光很淡,照不清路,只能照出山脊上一道模糊的輪廓。
趙鎮山活著。
那個穿著灰布短打的男人。
張玄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片鱗。青黑色的,碗口大,邊緣已經磨得圓潤了。
他攥在掌心裡,沒用力,就那麼攥著。
一隻手掌按在他肩膀上。
張玄側過頭,發現李銳站在他身後,右手纏著發黃的布條,臉色在月光下顯得很淡。
「進去歇著。」李銳說。
張玄點了點頭,然後進屋在韓鐵的床邊坐了下來。
天光從窗紙透進來的時候,張玄醒了。
他靠在木板床邊上坐了一夜,韓鐵翻了個身,後背的傷口已經結了薄痂。
老頭蹲在灶前熬第二鍋藥,看見韓鐵睜開眼,努了努嘴:
「你命硬。換個人,昨晚上就交代了。」
韓鐵撐著床板坐起來,後背的傷口被扯了一下,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纏滿的布條:
「這是哪。」
「能喘氣的地方。」張玄站起來,把一碗涼水遞給他。
韓鐵灌了一口水,看向李銳的手腕,又看向張玄胸口。
蛟丹的光芒從衣襟里漏出來,微微一亮,又暗下去。
「丹還在。」張玄說。
韓鐵鬆了口氣,又把碗裡的水灌完。
三個人圍坐在木板床邊上。
張玄把蛟丹從衣襟里取出來,托在掌心裡。
拳頭大小,通體墨綠,珠子的內部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從中心往邊緣一圈一圈地盪開,又盪回來。
韓鐵盯著蛟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師父讓咱們分了吃。」
「師父說的是『到不了內城』才吃。」李銳糾正道,「等我們修養好了,就可以回了。」
韓鐵偏過頭看他,又轉回來。
他撓了撓後腦勺:「那到底吃不吃。」
張玄沉默了片刻,把蛟丹重新攥回掌心裡。
「先留著。」
「這是師父拿命換來的。」張玄抬起頭,目光從韓鐵臉上掃到李銳臉上,「他說把丹帶回內城趙家,我們就帶回趙家。到了趙家,讓趙家人定。吃不吃,怎麼吃,不是我們三個說了算。」
韓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然後他點了點頭,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聽你的。」
李銳沒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面對蛟丹這等至寶,即使是韓鐵也難以克制自己內心的想法,但張玄卻沒有被誘惑沖昏頭腦,而是選擇定住。
赤腳郎中蹲在灶前,手裡攪著砂鍋里的藥湯。
他被這邊的聲響驚動,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攪攪了,兩圈,說道:
「你們是想去鄰縣吧。」
老頭沒有抬頭,手裡的木勺在砂鍋里慢慢畫著圈:
「往東出村,沿土路一直走,過一片矮樹林就是渡口,渡口有船,隨便找個人給點錢就撐你們過去。」
他把砂鍋端下灶,把藥倒進木盆,推給韓鐵。
「趁熱喝。」
張玄一行人離開村子,沿著土路往東走了約莫兩里地。韓鐵背上敷了藥,走路已經不再齜牙咧嘴,嘴裡又開始念叨醬牛肉和燒刀子。
「內城……」韓鐵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然後咧嘴笑了,「老子這輩子還沒出過外城。聽說內城的酒樓有三層樓高,是真的假的。」
「真的。」李銳說。
「你也沒去過,你怎麼知道是真的。」
「猜的。」
「那你說個屁。」
「喂,張玄,你怎麼不說話。」韓鐵衝過去拍了一下張玄。
「不對,那個郎中。」張玄一路上都皺緊了眉頭,突然被拍了一下,他一個激靈,然後看了看四周,開口道,「你們不覺得,他有點太平靜了麼。」
韓鐵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有嗎?老頭不就是幫咱們治了傷,指了條路。」
「他連問都沒問。」張玄打斷他,「大半夜,三個人渾身是傷,敲開一個山村老頭的門。他既不問我們從哪來,也不問我們得罪了誰。處理刀傷的手法比外城的跌打大夫還利索,然後今天又直接報路線,好像早就知道我們要走那條路。」
韓鐵張了張嘴,這下也回過味來了:「你是說……」
「我不知道他是誰。」張玄看著前方漸漸變淡的晨霧,「但他不是普通郎中。」
李銳從後面走上來,拍了拍張玄的肩膀:「別緊張,他也沒害咱們。到了鄰縣再說,真要有問題,回頭再查。」
張玄點了點頭。
三人繼續往前走,矮樹林在晨光里一點點亮起來,渡口的船已經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