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從水面吹過來,裹著一股腥味。
白崇站在棧橋盡頭,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看江面,他看的是碼頭入口。
入口處,一盞燈籠先露出來。
然後是手。
一隻女人的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手腕上有一道疤。
她提著燈籠從霧裡走出來。
旗袍的下擺在風裡旋開又落回去,領口那團火焰紋路被燈籠光照亮,像真的在燃燒。
殷璃。
「來早了啊。」殷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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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棧橋中段便停了,靠在另一根木樁上,雙手抱胸,望向江面。
白崇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便轉移了視線。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一個在棧橋頭,一個在棧橋中,中間隔著十來步的距離,誰也不看誰。
沉默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第三盞燈亮起來的時候,是從上游來的。
不是燈籠,是一盞琉璃燈。
燈罩是墨綠色的,裡面的火苗卻是藍色的。
提燈的人走得很慢。
他踩在棧橋的木板上,一步下去,木板發出一聲悶響,再一步,又一聲。
腳步聲不緊不慢,像敲木魚,一下一下的。
燈光照出了他的輪廓,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不高,肩膀卻很寬,像一扇門板。
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袍,領口豎著,遮住了半張臉。
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傷疤。
他直接掠過白崇,走到殷璃對面,停了。
「顧貞。」殷璃的目光從他臉上那道疤上掃過,「玄武門這回捨得把你放出來了。」
「不是放。」顧貞說,「是我自己要來的。」
「等了三十三年,終於有勇氣了?」白崇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
顧貞偏過頭,看著他,笑了一聲。
「白崇。」他說道,「你師父的傷,好了嗎。」
白崇握燈籠的手猛地攥緊,又鬆開,冷笑道:
「不勞您費心。」
顧貞嘆了口氣:「哎,本來還想等這件事情結束,找你師傅再切磋一下的,可惜啊。」
「那我陪您切磋一下吧。」
白崇的指節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手裡那盞沒點燃的燈籠,被他放在腳邊。
「顧執事想切磋。」
白崇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我陪你。」
話音剛落,他腳下一蹬,整個人直接掠了出去。
右拳,直取顧貞胸口。
顧貞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只是把琉璃燈從右手換到左手,往旁邊一晃身,白崇的拳鋒就擦著他的衣襟轟過。
白崇一拳落空,第二拳緊隨而至。
左擺拳,取太陽穴。
顧貞往下一沉。
白崇的左拳從他頭頂掃過,拳風帶起他幾根頭髮。
與此同時,顧貞的右手從袖口探了出來,貼著白崇的肋骨,重重一掌。
白崇整個人橫移了半步。
他穩住身形,第三拳已經蓄好了勢,右拳從腰間往上鑽,取的咽喉。
這一拳比前兩拳都快。
顧貞的眼神終於變了一瞬,他沒有再側身,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硬接了這一拳。
「轟!」
兩人都往後退了三步。
「你比你師傅強。」顧貞欣慰地點了點頭。
白崇聽了更怒了,他伸出手指著顧貞,憤怒地嘶吼道:「你不配提我師傅!」
說罷,白崇再次握拳,作勢要衝。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哎,這麼快就內鬥了啊。」
碼頭入口的方向,晨霧裡走出來四個人。
趙鎮山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截粗壯的前臂。
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趙鎮山走下碼頭,踏上棧橋。
白崇收回了拳頭,顧貞也收回了手掌。
兩個人各自退後半步。
趙鎮山走到他們中間,停了。
他沒有看白崇,也沒有看顧貞,他看的是那片江面。
「你們內城人就只有這點本事罷了,讓你們藏得人都出來吧。」
話音落下,岸上的霧裡,亮起了燈。
不止一盞。
趙鎮山掃了一眼這些燈,忍不住大笑了一聲。
「十二個人。」他說,「就為了等老子下水。」
「你們還有誰也要跟著下的,就現在站出來。」
但沒有人說話。
江風吹過,吹得岸上那些燈籠同時搖晃。
慘白的、暗紅的、墨綠的,在霧裡晃成一片模糊的光。
趙鎮山等了三個呼吸的時間,冷笑道:
「沒有,那就看著。但是誰敢動手搶,那老子就剁了誰的手。」
他走到棧橋盡頭,面向江面,沒有回頭:
「下水。」
「撲通。」
趙鎮山的身影就消失在黑色的江水裡。
韓鐵第二個跳下去,濺起的水花最大。
李銳緊跟其後,入水的聲音很輕,像一條魚。
張玄是最後一個。
他站在棧橋邊緣,低頭看著水面,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片鱗。
青黑色的,碗口大,冰涼冰涼的。
然後他跳了下去。
水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黑暗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張玄睜開眼。
頭頂的晨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直至看不見。
他沉下心,閉上眼,繼續往下沉。
……
棧橋上,殷璃從木樁上摘下燈籠,走到棧橋邊緣看了看。
水面黑沉沉的,漣漪已經平了。
她把燈籠提起來,朝蘆葦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三個粗布短打的漢子和瘦高個從蘆葦里走出來,沿著江岸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顧貞抬起手,朝對岸打了個手勢。
對岸石灘上那盞琉璃燈晃動了一下,兩個墨綠長袍的人沿著對岸往下遊走,方向是城北。
白崇沒動,貨倉頂上那兩個白衣人躍下,落在棧橋左側的岸上,一左一右,守住了碼頭兩側。
他蹲下身,從袖口摸出一根火摺子,把那盞始終沒點亮的燈籠拿起來。
火摺子湊近燈芯。
「嚓。」
燈籠亮起來,是白色的光。
他把燈籠掛在棧橋的木樁上,和趙鎮山疊好的外衫並排。
殷璃靠在木樁上,看著自己那盞暗紅色的燈籠在江風裡搖晃。
顧貞托著琉璃燈,藍色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一小塊光,照亮了那道疤。
三個人,三盞燈,三個方向。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