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下水

  江風從水面吹過來,裹著一股腥味。

  白崇站在棧橋盡頭,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看江面,他看的是碼頭入口。

  入口處,一盞燈籠先露出來。

  然後是手。

  一隻女人的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手腕上有一道疤。

  她提著燈籠從霧裡走出來。

  旗袍的下擺在風裡旋開又落回去,領口那團火焰紋路被燈籠光照亮,像真的在燃燒。

  殷璃。

  「來早了啊。」殷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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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棧橋中段便停了,靠在另一根木樁上,雙手抱胸,望向江面。

  白崇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便轉移了視線。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一個在棧橋頭,一個在棧橋中,中間隔著十來步的距離,誰也不看誰。

  沉默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第三盞燈亮起來的時候,是從上游來的。

  不是燈籠,是一盞琉璃燈。

  燈罩是墨綠色的,裡面的火苗卻是藍色的。

  提燈的人走得很慢。

  他踩在棧橋的木板上,一步下去,木板發出一聲悶響,再一步,又一聲。

  腳步聲不緊不慢,像敲木魚,一下一下的。

  燈光照出了他的輪廓,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不高,肩膀卻很寬,像一扇門板。

  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袍,領口豎著,遮住了半張臉。

  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傷疤。

  他直接掠過白崇,走到殷璃對面,停了。

  「顧貞。」殷璃的目光從他臉上那道疤上掃過,「玄武門這回捨得把你放出來了。」

  「不是放。」顧貞說,「是我自己要來的。」

  「等了三十三年,終於有勇氣了?」白崇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

  顧貞偏過頭,看著他,笑了一聲。

  「白崇。」他說道,「你師父的傷,好了嗎。」

  白崇握燈籠的手猛地攥緊,又鬆開,冷笑道:

  「不勞您費心。」

  顧貞嘆了口氣:「哎,本來還想等這件事情結束,找你師傅再切磋一下的,可惜啊。」

  「那我陪您切磋一下吧。」

  白崇的指節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手裡那盞沒點燃的燈籠,被他放在腳邊。

  「顧執事想切磋。」

  白崇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我陪你。」

  話音剛落,他腳下一蹬,整個人直接掠了出去。

  右拳,直取顧貞胸口。

  顧貞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只是把琉璃燈從右手換到左手,往旁邊一晃身,白崇的拳鋒就擦著他的衣襟轟過。

  白崇一拳落空,第二拳緊隨而至。

  左擺拳,取太陽穴。

  顧貞往下一沉。

  白崇的左拳從他頭頂掃過,拳風帶起他幾根頭髮。

  與此同時,顧貞的右手從袖口探了出來,貼著白崇的肋骨,重重一掌。

  白崇整個人橫移了半步。

  他穩住身形,第三拳已經蓄好了勢,右拳從腰間往上鑽,取的咽喉。

  這一拳比前兩拳都快。

  顧貞的眼神終於變了一瞬,他沒有再側身,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硬接了這一拳。

  「轟!」

  兩人都往後退了三步。

  「你比你師傅強。」顧貞欣慰地點了點頭。

  白崇聽了更怒了,他伸出手指著顧貞,憤怒地嘶吼道:「你不配提我師傅!」

  說罷,白崇再次握拳,作勢要衝。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哎,這麼快就內鬥了啊。」

  碼頭入口的方向,晨霧裡走出來四個人。

  趙鎮山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截粗壯的前臂。

  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趙鎮山走下碼頭,踏上棧橋。

  白崇收回了拳頭,顧貞也收回了手掌。

  兩個人各自退後半步。

  趙鎮山走到他們中間,停了。

  他沒有看白崇,也沒有看顧貞,他看的是那片江面。

  「你們內城人就只有這點本事罷了,讓你們藏得人都出來吧。」

  話音落下,岸上的霧裡,亮起了燈。

  不止一盞。

  趙鎮山掃了一眼這些燈,忍不住大笑了一聲。

  「十二個人。」他說,「就為了等老子下水。」

  「你們還有誰也要跟著下的,就現在站出來。」

  但沒有人說話。

  江風吹過,吹得岸上那些燈籠同時搖晃。

  慘白的、暗紅的、墨綠的,在霧裡晃成一片模糊的光。

  趙鎮山等了三個呼吸的時間,冷笑道:

  「沒有,那就看著。但是誰敢動手搶,那老子就剁了誰的手。」

  他走到棧橋盡頭,面向江面,沒有回頭:

  「下水。」

  「撲通。」

  趙鎮山的身影就消失在黑色的江水裡。

  韓鐵第二個跳下去,濺起的水花最大。

  李銳緊跟其後,入水的聲音很輕,像一條魚。

  張玄是最後一個。

  他站在棧橋邊緣,低頭看著水面,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片鱗。

  青黑色的,碗口大,冰涼冰涼的。

  然後他跳了下去。

  水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黑暗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張玄睜開眼。

  頭頂的晨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直至看不見。

  他沉下心,閉上眼,繼續往下沉。

  ……

  棧橋上,殷璃從木樁上摘下燈籠,走到棧橋邊緣看了看。

  水面黑沉沉的,漣漪已經平了。

  她把燈籠提起來,朝蘆葦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三個粗布短打的漢子和瘦高個從蘆葦里走出來,沿著江岸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顧貞抬起手,朝對岸打了個手勢。

  對岸石灘上那盞琉璃燈晃動了一下,兩個墨綠長袍的人沿著對岸往下遊走,方向是城北。

  白崇沒動,貨倉頂上那兩個白衣人躍下,落在棧橋左側的岸上,一左一右,守住了碼頭兩側。

  他蹲下身,從袖口摸出一根火摺子,把那盞始終沒點亮的燈籠拿起來。

  火摺子湊近燈芯。

  「嚓。」

  燈籠亮起來,是白色的光。

  他把燈籠掛在棧橋的木樁上,和趙鎮山疊好的外衫並排。

  殷璃靠在木樁上,看著自己那盞暗紅色的燈籠在江風裡搖晃。

  顧貞托著琉璃燈,藍色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一小塊光,照亮了那道疤。

  三個人,三盞燈,三個方向。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