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熬不住
月底,黃廬峰又到了每月最熱鬧的時候。
許清再度擊敗了一位排在他前面的師兄,搬進了六十號院。
院子大小沒變,但瀰漫其中的元氣明顯又濃了幾分。
他剛安頓好行李,正準備練功,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許清微微皺眉,拉開門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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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蘇長鶴。
一身灰色的外門袍子,袍角沾著些髒污,和他印象中那個風度翩翩的蘇家公子判若兩人。
蘇長鶴的臉比入門時瘦了一圈,顴骨微微凸起,眼窩也陷下去了些,唯一沒變的是那雙眼睛,依然明亮。
見許清出來,蘇長鶴立刻移開目光,垂下頭去。
「許師兄。」他躬身行禮,腰彎得很低,連稱呼都改了。
許清看著他這副拘謹的模樣,心中微微感慨。
這兩個多月,他專注於修煉,除了入門那天幾人聚過一次,後來再沒見過蘇長鶴他們o
「蘇兄,好久不見。」許清抱拳還禮,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坐。」
蘇長鶴卻連連擺手,沒有邁步。
他訕訕笑了笑,聲音拘謹:「許師兄,你的事我們可都聽說了,如雷貫耳。」
他這話可不是在奉承許清,而是在陳述事實。
許清入門十餘日勝鄭觀,幽月谷贏季寒,小靈峰殺何濤..
這些事在外門傳得比風都快,下峰和中峰的人當故事講,上峰的人當警惕談。
蘇長鶴在下峰都聽見了。他知道許清強,知道許清潛力大,可他沒想到會這麼強,這麼大。
許清兩個月出頭,住進上峰六十號院,而他還在下峰,住的仍是那間偏僻小院,與許清一比,那已經不能叫差距了,而是螢火比之皓月。
好在他心境尚算平和,還能坦然接受這份落差。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蘇長鶴收起笑容,臉色微沉,聲音低了下去,「曹勝死了,沈昭要回清河縣了。」
許清的目光頓了一下。
「我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吃個散夥飯。」蘇長鶴低下頭,忙又補了一句,「要是你沒空,就算了。」語氣很小心,生怕許清拒絕,又怕許清為難。
「什麼時候?」許清問。
他並非涼薄之人,都是清河縣出來的,他還替沈家對過拳,不至於一頓飯都不肯吃。
蘇長鶴的眼睛亮了一下,忙道:「今晚,膳堂後堂。」
許清點了點頭。
蘇長鶴鬆一口氣,又躬身行了一禮,便告辭轉身走了,走得很快,背脊微微彎著。
晚上,膳堂後堂大廳。
沈昭已經在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袍子,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一種怎麼睡也睡不醒的疲憊o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酒,酒已經開了封,卻沒有倒。
他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沈昭抬起頭。
看見許清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本能地垂了下去。
他慌忙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卻是太緊張,起得太快,大腦供血不足。
他穩住身形,朝許清恭敬地行了一禮,腰彎得很深,聲音有些發緊:「許......許師兄。
他和蘇長鶴都比許清年長,可開口都是一聲「師兄」。
「沈兄。」許清還了一禮,在他對面坐下。
蘇長鶴坐在另一側,把酒倒上。
沒人勸酒,三個人各自端起來抿了一口。
沈昭先開口,聲音不大,語氣平靜又有些自嘲:「我要走了,雜役峰待不下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許清,也沒有看蘇長鶴,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壺上,眼神有些空洞。
他沒有過多傾訴自己的不易,只挑了幾件事說了說。
曹勝死了,死得很突然,也很憋屈。
那天曹勝在後山砍伐靈木,太累了,腳下一滑,從山崖上滾了下去,等別人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
武科第九,清河縣的暗勁高手,就這麼死了。
沈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可端著酒杯的手在抖。他喝了一大口酒,把杯子重重地擱在桌上,抹了一下嘴。
「雜役峰的苦,不是人受的。」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砍柴、挑水、搬貨、劈柴、餵靈獸......做不完的雜役。好不容易停下來,累得連手都抬不起來,哪還有力氣練功?」
他看了許清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我熬不下去了,看不到出路,每天睜開眼就是無窮無盡的活兒,閉上眼就是明天還要繼續。」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付出很多,得到的卻很少,我不知道這樣在門派熬著還有什麼意義。」
許清沒有接話。
他理解沈昭,沈家公子哥,從小錦衣玉食,到了七絕派被人當驢使,地位在最底層,誰都可以使喚他,誰都可以罵他。
落差太大了,大到他扛不住。這種落差,不是每個人都扛得住。
蘇長鶴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偶爾夾一筷子菜。
等沈昭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大:「明天我送送你。」
沈昭搖了搖頭:「不用送,我自己走。」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許清,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苦澀、釋然糅雜:「許師兄,我佩服你!真的!」
他鼓起勇氣,端著酒杯站了起來:「許師兄,我敬你一杯。」
許清起身碰杯,兩人一飲而盡。
「許師兄,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把你在七絕派的事帶回清河縣。」沈昭試探著問O
許清笑著點了點頭。
他並不在意這些事,沈昭說了也好,這樣家人和師父、寧師兄他們也能安心。
「回去幫我帶個話,就說我在七絕派一切都好。」許清給兩人的酒杯重新滿上,舉了起來。
「哎!」沈昭重重應了一聲,同樣舉起酒杯,虛碰了一下,不知怎的,鼻頭竟有些
酸。
他揉了揉鼻子,努力咧開嘴笑了笑。
散夥飯吃的時間不長,兩刻鐘就散了。
許清回了上峰,那道挺直的背影漸漸沒入夜色。
蘇長鶴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移開。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蘇家花了十萬兩銀子,硬生生把他抬進了七絕派的門檻。大哥蘇鳴空本來也有機會,卻把名額讓給了他。
這筆錢不能白花,這份情更不能辜負。
這兩個月,他的修為一直在漲,雖然慢,可到底沒有停過。
他知道自己比不上許清那樣的天驕,可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這條路能走多遠,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就算跪著,也要向前走。
他不能讓大哥失望,不能讓父親寒心。
他從沒想過回去。
他要突破化勁,突破抱丹,然後帶著蘇家,一步步往前走。
夜風拂過,蘇長鶴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朝自己的小院走去,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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