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離開

  第二天。

  萊因哈特醒得很早。

  陽光還沒照進窗戶,房間裡一片昏暗。

  他沒有點燈,只是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

  將那把華美的長劍用布條一圈一圈地仔細包裹起來。

  聖劍。

  這東西必須送回帝都,交給真正能使用它的人。

  這是萊因哈特作為安德魯家繼承人,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出發前,必須去向巴頓伯爵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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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怎麼說,這位領主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收留了自己。

  這份恩情,不能不當面道謝就悄悄溜走。

  將包裹好的長劍背在身後,萊因哈特推開了房門。

  不對勁。

  城堡里的氣氛很不對勁。

  太安靜了。

  以往這個時間,走廊里總能聽到僕人們開始一天工作的動靜。

  腳步聲,低語聲,盤子碰撞的清脆聲響。

  今天什麼都沒有。

  萊因哈特順著走廊往主堡走。

  拐角處,兩個女僕端著餐盤迎面走來。

  她們看到萊因哈特,立刻低下頭,身體緊緊貼著牆壁。

  幾乎是蹭著牆根,用最快的速度從萊因哈特身邊溜了過去。

  全程,她們的頭都快埋進胸口裡,根本不敢看萊因哈特一眼。

  萊因哈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個女僕已經走遠了。

  萊因哈特皺了皺眉,繼續往前走。

  一隊巡邏的衛兵出現了。

  他們的樣子也變了。

  不再是平日裡那種帶著幾分鬆弛的例行巡邏。

  每個人都手按劍柄。

  與他們擦肩而過時,那幾道視線齊刷刷地盯在萊因哈特身上。

  視線里沒有了往日的尊敬,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懷疑。

  他能感覺到,只要自己有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他們腰間的長劍就會立刻出鞘。

  直到萊因哈特走出很遠,那幾道讓人後背發毛的視線才終於移開。

  「喂,你聽說了嗎?伯爵大人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把自己鎖在書房裡。」

  「誰都不見。剛才騎士長大人去匯報城防調度。」

  「你知道嗎,騎士長大人!直接被伯爵大人隔著門給罵了出來。」

  「我早上送早餐過去的時候,門開了條縫。」

  「我看到伯爵大人的眼睛……天哪,紅得跟兔子一樣」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昨天晚上負責打掃書房走廊的那個老約翰,現在還被關在地牢里呢!」

  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從不遠處一個半開著門的雜物間裡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

  萊因哈特停下了腳步。

  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很奇怪。

  他加快了腳步,徑直走向主堡頂層,伯爵的書房。

  書房門口,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親衛。

  他們身上的鎧甲比普通衛兵更加精良,手中的長戟也泛著寒光。

  他們是伯爵的影子,只聽命於伯爵一人。

  看到萊因哈特走近,其中一名親衛立刻上前一步。

  手中的長戟當的一聲頓在地上,攔住了萊因哈特的去路。

  「站住。」

  親衛的聲音沒有一絲人類的溫度,像塊石頭。

  萊因哈特看著對方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我有事告知伯爵大人。」

  親衛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點通融的餘地。

  「伯爵大人的命令,今天不見任何人。」

  萊因哈特有些不滿,於是加重了語氣。

  「一分鐘也不行嗎。」

  親衛的態度十分堅決。

  「任何事,都等到明天再說。」

  空氣中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就在這時。

  「讓他進來。」

  是巴頓伯爵。

  攔路的親衛愣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命令感到意外。

  但他沒有質疑,只是收回了長戟,和同伴一起側過身。

  讓開了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

  萊因哈特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立刻關上了。

  書房裡很暗。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

  壁爐里的火也早就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整個房間裡,唯一的光源,就是窗簾縫隙里擠進來的那幾縷微不足道的光線。

  勉強勾勒出房間裡家具的輪廓。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焚燒紙張的味道。

  巴頓伯爵沒有坐在他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寬大書桌後面。

  他看到伯爵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萊因哈特能清楚地看到,伯爵的右手,正放在窗台的一把已經上好弦的小型手弩上。

  那把手弩的箭頭,正對著門口的方向。

  「說吧,什麼事。」

  巴頓伯爵沒有回頭,聲音里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和戒備。

  萊因哈特走到房間中央,在距離書桌還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對著那個背影,標準地躬身,行了一道無可挑剔的貴族禮節。

  「伯爵大人,我準備即刻出發,前往帝都。」

  「特來向您辭行,感謝您這些日子的收留與照顧。」

  巴頓伯爵的身體明顯動了一下。

  萊因哈特看到,伯爵放在手弩上的手,稍微鬆開了些。

  伯爵緩緩地轉過身來。

  借著昏暗的光線,萊因哈特終於看清了伯爵的臉。

  那張總是帶著威嚴與從容的臉上,此刻滿臉的疲憊雙眼通紅。

  巴頓伯爵的目光,在萊因哈特身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從頭髮到鞋底,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前往帝都?」

  巴頓伯爵的聲音很慢。

  「為什麼?」

  萊因哈特沒有猶豫立刻回答。

  「聖劍必須送回帝都,只有在那裡,它才能重新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這是你自己的想法?」

  巴頓伯爵瞪著萊因哈特追問道。

  「還是,有人……建議你這麼做?」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萊因哈特迎著伯爵的目光,不閃不避。

  「勇者萊昂將聖劍託付給我。身為安德魯家的繼承人,這是我必須履行的職責。」

  伯爵沉默了。

  足足過了一分鐘,整個書房裡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伯爵似乎在用這漫長的一分鐘,來確認萊因哈特話語裡的真偽。

  最終,伯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整個人的氣勢都鬆懈了下來。

  伯爵離開了窗邊,繞到書桌後,一屁股坐進那張寬大的椅子裡。

  「去吧。」

  巴頓伯爵的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無力感。

  「翡翠領,已經不安全了。」

  萊因哈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亡靈的大軍,已經要攻過來了嗎?」

  「不。」

  巴頓伯爵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門口。

  「比亡靈攻城更麻煩的東西,已經來了。」

  聽到這句話,萊因哈特心中猛地升起一絲強烈的不安。

  母親留下的那些信,它們還都放在那個地下室里。

  似乎是看穿了萊因哈特的擔憂,巴頓伯爵疲憊地抬起手。

  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繡著複雜銀色紋路的灰色布袋,扔了過來。

  「拿著。」

  萊因哈特下意識地接住袋子,布料的質感很奇特。

  「空間袋,用你的魔力就能打開,容量不大,但裝下你的那些寶貝疙瘩足夠了。」

  「有什麼沒帶走的東西,都用它帶走。」

  他握緊了手中的袋子。

  「走吧,越快越好。別回來了。」

  巴頓伯爵說完,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再多說一個字的樣子。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驅逐,冷酷無情。

  但他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這不是命令,而是一位長輩,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對晚輩進行最後的保護。

  將空間袋鄭重地收進懷裡,再次對著閉著眼睛的伯爵,深深地躬身行禮。

  「我會回來的。」

  閉著眼睛的巴頓伯爵,嘴角忽然扯出一個笑容。

  「你和你那個頑固的父親……還真是一模一樣。」

  一樣的固執,一樣的天真,也一樣的……讓人沒辦法真的討厭。

  中午萊因哈特回到那個屬於自己的側樓房間,萊因哈特沒有浪費任何時間。

  關上門,從懷裡拿出那個灰色的空間袋。

  按照巴頓伯爵的指點,萊因哈特調動體內剛剛覺醒不久的一絲魔力,注入其中。

  萊因哈特立刻趕往母親曾經居住的那個小院,來到地下室。

  小心翼翼地,將書架上那疊厚厚的,承載著母親全部思念的信封和禮物。

  一件一件地,全部放進了空間袋裡。

  做完這一切,才鬆了一口氣。

  回到自己的房間。

  萊因哈特又將幾件換洗的衣物,所有的肉乾,和一個裝滿了清水的皮囊放了進去。

  最後,將那把陪伴自己多年的練習長劍,和那把用布條包裹的聖劍,也都收納進了空間袋。

  一切準備就緒。

  萊因哈特按照巴頓伯爵的吩咐,沒有走城堡的正門,也沒有走任何一個有人守衛的側門。

  穿過庭院,繞到城堡結構最複雜的北側。

  一路上,憑藉著對城堡的熟悉,避開了所有巡邏的衛兵。

  北邊的角樓下,有一扇非常不起眼的小門。

  這扇門又矮又舊,通常只用來傾倒廚房的垃圾和雜物,平時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門邊,陰影里,站著一個萊因哈特從未見過的衛兵。

  那人穿著最普通的衛兵制服,但站姿筆挺,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

  那人看到萊因哈特走近,沒有盤問,甚至沒有開口說話。

  只是在他走到門前時,不易察覺地,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那人伸手,拉開了門上那根粗重的插銷。

  吱呀——

  萊因哈特一步踏了出去,離開了這座壓抑的城堡。

  身後的門立刻被關上。

  根據地圖,找到了通往帝都的路,踏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