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內戰(上)

  眾所周知,在激烈的競爭中當牆頭草並不是什麼好選擇,但一方獲勝時,這些「兩面派」往往要受到清算,但如果這顆牆頭草能左右結局的話,兩方則會為了爭奪他的支持而開出驚人的條件。

  而此時的科穆寧家族正好是雙方都想拉攏的對象,東部幾個督軍區的態度模稜兩可,面對突厥人的壓力他們也難抽出兵力協助羅曼努斯,而卡帕多西亞這個羅曼努斯的龍興之地也已倒向杜卡斯家族。

  而科穆寧所在的帕拉夫戈尼亞軍區橫在亞美尼亞軍區和奧普提馬通軍區之間,再往前跨過馬爾馬拉海就能直抵色雷斯圍攻君士坦丁堡,優越的地理位置和軍區出色的實力讓兩方勢力都向甘格拉的科穆寧兄弟伸出了橄欖枝。

  因為阿納斯塔修斯的關係,阿萊克修斯在曼奇科特戰役之前就出任軍區將軍,龐大的地方勢力讓位於君士坦丁堡的中央政府不敢輕舉妄動,科穆寧家族因此也沒有像原時空一樣被皇帝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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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士坦丁堡那邊給伊薩克加封了顯貴頭銜,米海爾還承諾帕拉夫戈尼亞以後財政自主,不必經過中央政府,平亂後讓我出任亞美尼亞軍區將軍。」

  阿納斯塔修斯向著阿萊克修斯闡述著米海爾開出的條件,這次皇帝可以說是下了血本。

  軍區制度雖然讓地方上的將軍掌管軍區內的軍政大權,但最重要的財政權則歸於中央政府直接派轄的文官,以此中央可憑藉經濟手段控制地方,避免做大。

  小亞細亞的軍區將軍權力相對較大,可以自主從稅收中劃撥屬於自己的薪資,但依然受到政府文官節制。而巴爾幹的將軍們則從國庫中領取固定薪俸,無權插手財政權力。

  完全獨立自主的財政權力對兩兄弟的誘惑極大,有了獨立財權,帕拉夫戈尼亞可以說是提前進入「科穆寧王朝」,成為羅馬帝國內的一個半獨立王國!

  「他倒是想得美!」對於政治極度敏感的阿萊克修斯立馬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當帝國軍隊前往亞美尼亞討伐羅曼努斯時,必將經過帕拉夫戈尼亞,他們來的容易,要他們走可就難了,而自己若是答應米海爾的條件就得出兵援助。而當羅曼努斯的勢力被消滅之後,下一個矛頭將對向誰將不必多說,科穆寧必將成為眾矢之的,背叛盟友的名聲也會損害家族在貴族圈內的人脈。

  所謂的亞美尼亞軍區將軍職位更是笑話,亞美尼亞軍區的官員支持羅曼努斯,阿納斯塔修斯之後上任時,勢必因為科穆寧家族與羅曼努斯的敵對關係被地方勢力針對,難以有所作為。

  「米海爾皇帝現在就是在飲鴆止渴,約翰·杜卡斯也不是等閒之輩,他清楚我們倒向羅曼努斯會有什麼後果,別看現在給我們這些特權,到時候一紙詔書就能要回去,我們反抗就是謀逆,加上我們背叛盟友的名聲,屆時科穆寧將獨自面對整個帝國。」

  阿納斯塔修斯也明白,米海爾治下的帝國政府沒有多強大,依賴文官的他與地方上各軍區的將軍不和,集結不了大規模的軍隊,倘若君士坦丁堡真的徵發軍隊進攻帕拉夫戈尼亞,只要阿萊克修斯不微操,他有七八成把握擊退敵軍並擴大勢力,九成以上把握守住帕拉夫戈尼亞。

  但他比阿萊克修斯清楚,過不了多久阿爾斯蘭一死,其手下的突厥部落將湧入小亞細亞,屆時杜卡斯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與科穆寧合作,認下這些特權。

  至於所謂的秋後算帳。

  突厥人一來你杜卡斯都等不到秋後,那還算什麼帳。

  「看看羅曼努斯的態度。」阿納斯塔修斯將另一封信交給阿萊克修斯,「他給的價格更高,承諾在回到君士坦丁堡之後加封你為東方統領將軍,總司東方諸軍事,冊封我為上等司硯官。帕拉夫戈尼亞軍區將軍將由科穆寧家族世襲。」

  誠然,科穆寧與羅曼努斯同為地方軍事貴族,還支持過他入主君士坦丁堡,隨著卡帕多西亞還倒向杜卡斯,他只能更加依靠自己的盟友,這樣一來是不用擔心日後的清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窘境。而且為了在貴族間的名聲,科穆寧可以不支持羅曼努斯,但不能真正出兵討伐他。

  「羅曼努斯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卡帕多西亞反對他,東部幾個督軍區沒有明顯的出兵意圖,亞美尼亞當地的部隊根本沒幾個人,他只能依靠自發聚攏在他身邊的敗兵和新徵募的新兵,戰鬥力有限。」

  「他大概率打不過君士坦丁。」阿納斯塔修斯得出結論,「但我們也不能直接去公開支持米海爾,不然君士坦丁必然放慢行軍速度,讓我們與羅曼努斯相互消耗,他們坐收漁翁之利。」

  真實的歷史上就是如此,羅曼努斯在阿瑪西亞被再一次擊敗,最終倉皇南下逃到一座小城堡內躲了起來。

  「回復米海爾,就說帕拉夫戈尼亞土地貧瘠,難以供應大軍補給,北部黑海的海盜和亞美尼亞的流寇需要士兵清剿,實在抽不出兵力協助中央軍隊。還請陛下恩賜一些糧秣軍資,等局勢穩定之後,科穆寧必將帶頭討伐叛逆。」有棗沒棗打兩桿子,阿納斯塔修斯擬好了向君士坦丁堡發出的信件。

  「回復羅曼努斯,就說帕拉夫戈尼亞處亞美尼亞軍區西部,願為陛下在此處阻擋君士坦丁堡來的軍隊,但境內流寇四起,出兵相助恐怕力有不逮,等局勢穩定之後,必將攻下君士坦丁堡以迎回陛下。」阿萊克修斯也寫好了給羅曼努斯的回信。

  現在雙方都不願意科穆寧倒向對方,不論現在帕拉夫戈尼亞提什麼條件,都只能答應下來,而兩兄弟儘自己所能謀取最大的利益。

  隨著時間的流逝,君士坦丁·杜卡斯在奧普提馬通集結好了一支軍隊,為了避免刺激到科穆寧家族做出什麼過激反應,君士坦丁選擇繞路到卡帕多西亞再北上亞美尼亞軍區。

  最終,兩支羅馬帝國的軍隊在多西亞的平原外纏鬥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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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士坦丁·杜卡斯釋放了羅曼努斯先前囚禁的僱傭兵首領,而就是那位僱傭兵首領帶人擊敗了他手下的將軍。

  「撤退!」

  在親衛的掩護下羅曼努斯一路南下,最終在提羅波伊昂這座小要塞停了下來。

  要塞規模不大,甚至有一些地方因為年久失修而垮塌,但容納一夥殘兵敗將還是綽綽有餘的,而羅曼努斯自從來到這裡後便整日飲酒,企圖用酒精麻痹自己。

  受潮後的磚石上長出綠色的苔蘚,屋頂積蓄的雨水也在向下滲透,滴在主廳的地板上,但羅曼努斯顯然也沒有精力管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了。

  「混帳杜卡斯!」羅曼努斯氣憤地將喝乾淨的酒杯摔在地上,這位皇帝在經歷多次失敗後精神已經有點萎靡了,他鬍子拉碴,衣冠不整地拿起一個嶄新的酒杯重新喝了起來。

  「陛下,好消息!「狄奧多羅·阿利亞特斯走了進來,他正是先前在多西亞被擊敗的將軍。

  「說吧。」羅曼努斯用毫無活力的語氣應答著,他並不認為這個「好消息」能好到哪裡去。

  羅曼努斯現在已經窮途末路,但狄奧多羅接下來的話讓他重新振作了起來。

  「安條克督軍哈查圖爾邀請您前往奇里乞亞,他願意協助您重回君士坦丁堡!」

  安條克督軍哈查圖爾,他早年以抗擊突厥人聞名,後來被羅曼努斯提拔為安條克督軍,羅曼努斯毫無疑問是他的恩主。

  「真的嗎,馬上走,去安條克!」羅曼努斯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渙散的眼神重新散發出精光。殘兵敗將們即刻啟程,向著安條克方向前進。

  幾日後,奇里乞亞

  羅曼努斯騎馬走在最前列,臉上雜亂的胡茬已經被打理乾淨,身上穿著乾淨整潔的紫袍,此時他看起來還像帝國的巴西琉斯而非內戰的失敗者。

  哈查圖爾率領軍隊前來覲見,見到羅曼努斯前來,他和一眾軍官下馬行禮。

  「陛下,安條克永遠忠誠於您!」

  羅曼努斯翻身下馬,親自扶起這位忠誠的亞美尼亞裔督軍,他將是自己奪回皇位的最後倚仗。

  「你有多少人?」流亡的皇帝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安條克駐軍約四千人,埃德薩還可以調過來兩千,新徵募的士兵也有上千,總計八千人左右。」

  「很好!」羅曼努斯放下心來,這些部隊不說反攻回君士坦丁堡,至少與杜卡斯家族有了一戰之力。

  「陛下!米海爾·杜卡斯那邊來了使者。」一名侍從帶著一名衣著華貴的人來到羅曼努斯身前。

  「安德烈!你也投靠杜卡斯了!」

  這位安德烈正是羅曼努斯在宮廷之中的寵臣,而杜卡斯派他前來顯然帶有嘲諷意味。

  「還請您注意措辭,我帶來的是皇帝的旨意!」安德烈面對昔日舊主沒有絲毫畏懼,反而趾高氣昂。

  杜卡斯向羅曼努斯派出使者希望進行和談,只要羅曼努斯宣布退位,主動放棄皇帝的尊號,米海爾可以赦免他的罪行,並任命他為安條克督軍。但這對羅曼努斯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恥辱,幾個月前還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小皇帝如今要逼迫自己放棄皇位,他無論如何是不能接受的。

  「滾回去!告訴你的新主子,我在這裡等他!」羅曼努斯抽了安德烈一頓鞭子,這位昔日的皇帝寵臣被迫趴在馬背上返回君士坦丁堡。

  隨著安德烈的返回,中央政府與羅曼努斯之間的和平談判宣告破裂,雙方再次開啟內戰。

  安德羅尼卡·杜卡斯以東部教導團統領的身份率領將近一萬人的部隊出征,大軍浩浩蕩蕩地向著奇里乞亞殺來。

  但羅曼努斯這邊卻意外頻出,他的皇帝身份已經被君士坦丁堡方面廢除,部分當地的軍隊拒絕向他效忠,進一步削弱了他的軍力。更重要的是在軍隊部署上出了大問題。

  托羅斯山脈橫貫大半個小亞細亞,在如此險要的地形上,僅僅只有幾個山口可以供人通過,但凡想要徹底掌控小亞細亞,就必須控制這些被稱為「奇里乞亞之門」的山口,數千年來,此地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連接安納托利亞與敘利亞的商旅要道。

  那位功勳堪比神明的亞歷山大大帝就曾在附近的伊蘇斯迎戰大流士的波斯軍隊,並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本來依靠奇里乞亞之門的險要地形,羅曼努斯可以以逸待勞,用最好的狀態面對安德羅尼卡的討伐軍。

  但天算不如人算,這位在曼奇科特帶領預備隊逃跑的將軍在內戰上表現出了極強的能力,在羅曼努斯還沒有集結好軍隊的時候就已經趕到了奇里乞亞之門以外四十里的一座城市之中。

  在羅曼努斯的營地內,被召集的士兵正在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也有人在沉默中洗刷戰馬和武器。

  在中軍大帳之內,空氣中瀰漫著焦躁的氛圍。

  「這狗崽子來的真快,打突厥人的時候怎麼沒見他這麼使勁。」羅曼努斯爆發出一陣怒吼,安德羅尼卡的行軍速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帝國的軍隊沒有將刀鋒對準突厥人,而是將羅馬人的刀對向羅馬人,這是多麼的可笑。

  「如此一來,我們只能向後退到奇里乞亞的平原中駐守,現在的人數太少,根本無法與杜卡斯的軍隊對抗。」帳內的一名將領率先開口,向羅曼努斯說出自己的想法。

  聽著這個提議,羅曼努斯想起來那時在曼奇科特的行軍,他的部隊在撤退中被突厥人擊潰,而奇里乞亞之門後方就是廣袤的平原,自己的部隊缺少騎兵,如果被安德羅尼卡追上,恐怕他將再次復刻曼奇科特那日的失敗。

  但他現在如同那日一樣別無選擇。

  「撤退!」羅曼努斯咬著牙發布了命令。

  軍隊向著奇里乞亞上的大城市阿達納前進,而哈查圖爾則率領一部分軍隊駐守塔爾蘇斯,與皇帝呈掎角之勢。

  二月的寒風吹拂在奇里乞亞的大地之上,比春天更先來到的是安德羅尼卡的討伐軍。

  兩軍就在塔爾蘇斯城外的平原上對峙,一方是東部教導團統領,一方是安條克督軍。羅曼努斯在撤退時被安德羅尼卡追上,遭到重創,現在正窩在阿達納城之內,無力馳援他的將軍。

  雙方都按照常規陣型展開,步兵位於中間抗線,騎兵被放置在兩翼伺機突襲,弓箭手安排在陣型最前方進行遠程殺傷。

  這場決定帝國皇位歸屬的決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