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梓玥

  前天夜裡,紅葉酒肆的慘案。

  儘管縣令府得知消息後便立刻封鎖,可依然不知從何處起,傳得沸沸揚揚,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

  「...你聽說了嗎?西街那個紅葉酒肆,哎喲喂,那場面,慘不忍睹啊!」

  「造孽啊!真是造孽!都是些老實巴交討生活的人,招誰惹誰了?連手無寸鐵的人也下得去這般狠手!」

  無論是集市上的攤販,還是巷口閒聊的老漢,都在低聲說著這樁駭人聽聞的慘案。

  臨安縣,這座偏安一隅的寧靜縣城。

  已經許久,沒有沾染過如此濃重的血腥。

  平日裡,幫派之間為地盤、為生意,明爭暗鬥確是家常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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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總歸遵循著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禍不及百姓。

  畢竟這些幫派頭目心裡都清楚,地盤爭來爭去,最後還得靠這些平頭百姓交保護費過日子。

  可如今,竟有人壞了規矩,針對平民酒肆進行無差別屠殺。

  恐懼如同無形的瘟疫,在街巷間瀰漫開來。

  一時間人心惶惶,走在街上的人,只覺頸後涼颼颼,生怕自己成了下一個倒霉鬼。

  江青河走在去往臨安縣中心安仁坊的路上,耳邊不時傳來路人的竊竊私語。

  雖已然知曉那晚的結局,但再次聽到,內心依然有些震驚,憂慮隨之浮起。

  自己當夜趁著混亂,翻越後院逃出生天,成為唯一的一條漏網之魚,僥倖撿回一命。

  但鐵刀幫那個叛變的李牧,是否會留意漏網之魚?自己是否一直被惦記著?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

  眼下的家,顯然已不再安全。

  妹妹梓玥在縣令府內的深宅大院,有高牆護衛,暫時應當無礙。

  可是若讓她得知酒肆之事,以她那敏感的性子,怕是要整日擔驚受怕,胡思亂想。

  「先去一趟縣令府,穩住妹妹的心神,再順路去藥堂探探活血散的門路。」

  江青河心中盤算著,腳步更快了幾分。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刺得人睜不開眼。

  江青河沿著西街的主道,一路向東。

  進了安仁坊後,治安高度立馬提升了幾個級別。

  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捕快身影,此刻多了不少。

  他們穿著深藍色制服,挎著制式鐵尺。

  三三兩兩地在街面上巡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行人。

  走到縣城中心,一座氣派非凡的朱門府邸遠遠映入眼帘,正是縣令府。

  府邸坐北朝南,高牆聳立,飛檐斗拱。

  府門兩側,各蹲踞著一尊用整塊青石雕刻而成的千斤石獅,怒目圓睜,栩栩如生。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台階下,幾名身著皮甲的護衛如同門神,面色冷峻,眼神凌厲地掃視著府前空曠的街道。

  那肅殺的氣場,就差在腦門上刻下生人勿近四個大字了。

  「好大的排場。」

  江青河暗自嘀咕一聲,旋即繞過高大的府牆,拐入府邸後方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這裡是縣令府的後門,平日裡專供府中下人、採買雜役以及運送米糧炭薪的車馬進出。

  他抬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篤,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小巷中格外清晰。

  「誰啊?」

  門內很快傳來一個略顯尖細、帶著點不耐煩的女聲。

  隨後,吱呀一聲,門開了條縫。

  一張瘦削、顴骨微凸、眼梢細長透著精明刻薄的臉龐探了出來,正是縣令府上掌管一眾普通丫鬟僕婦的何嬤嬤。

  她的目光在江青河臉上掃過,帶著一絲驚愕道:

  「你不是江梓玥那個,在酒肆打雜的哥哥?你怎麼沒......」

  何嬤嬤的話聲止住,但是眼中仍透露出疑惑與驚異之色。

  「何嬤嬤。」

  江青河微微躬身,臉上適時浮現出驚魂未定的神情,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我前些日子身體不適,跟掌柜告了假。」

  他苦笑一聲:

  「等身子骨稍好些,再去上工時,就瞧見酒肆已被官爺們給封了,我向旁人一打聽,才知道事情原委。」

  說著,江青河從懷裡摸出二百文錢遞過去,懇切道:

  「何嬤嬤,您看我這好不容易撿回條命,心裡惦記梓玥那丫頭。能否行個方便,讓我見她一面?也好叮囑幾句。」

  何嬤嬤不動聲色地收下文錢,點點頭,滿意江青河的懂事。

  「嗯...兄妹情深,倒也是人之常情。」

  她側身讓開通道。

  「進來吧,腳步輕點,低著頭,莫要喧譁,驚擾了主子們午歇!」

  隨即,她帶著江青河,穿過一條堆放著些許雜物,略顯狹窄的青石板通道。

  來到一處偏院角落,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

  門內,是一間小小的耳房,供丫鬟僕役們平時短暫歇息,等候傳喚。

  「你就在這兒老實待著,不許亂走動!我去前頭瞧瞧,若幾位主子沒什麼吩咐,就尋個由頭,叫梓玥丫頭過來一趟。」

  何嬤嬤交代完,瞥了江青河一眼,轉身扭著腰走了出去。

  「多謝嬤嬤!」

  江青河真心實意地道謝,隨即在一條冰涼的條凳上坐下,耐心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

  約莫過了兩盞茶的功夫,一陣急促而細碎、帶著明顯慌亂奔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耳房外的寂靜。

  「哥!」

  一個約莫十四五歲,身形纖細的少女快步衝進屋內。

  少女烏黑的頭髮梳成兩個簡單的髮髻,用紅繩扎著,隨著小跑輕輕晃動。

  她臉蛋圓潤,皮膚白皙,一雙杏眼本應又大又亮,此刻卻紅腫著,顯然是剛剛哭過。

  此刻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一頭扎進江青河懷裡。

  「哥...哥!真的是你!昨天府里都在偷偷傳...說西街的酒肆出大事了...死了好多人,」

  江梓玥哽咽道: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

  江青河心頭一酸,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張開雙臂抱住妹妹瘦小的身軀。

  一隻手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髮髻安撫著:

  「傻丫頭,哥這不是好好的在這兒嗎?你看,胳膊是胳膊,腿兒是腿兒,連根頭髮絲都沒少!傳言不要信。哥命硬,老天爺不收!」

  「噗嗤——」

  江梓玥原本的哭腔,被江青河此話逗笑了一瞬。

  一時之間,梨花帶雨。

  好一會兒,她心情終於平復下來,漸漸止住了眼淚。

  江梓玥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頰和眼角,忽的眼睛一亮。

  小手飛快地伸向腰間,解開一個用褪色舊布精心縫製的小荷包。

  從裡面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小錢袋子,雙手捧著,獻寶似的遞到江青河面前。

  江梓玥眼睛還泛著紅,卻已經笑成了月牙:

  「哥,你看!你看!我又攢了些銀錢!喏,都在這兒了!你拿去,應該快夠去武院的費用了吧。」

  江青河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心裡一暖。

  他伸出手掌,將妹妹捧著錢袋的小手合攏,輕輕推了回去:

  「梓玥,哥現在已經是武院武徒了,這些錢你自己留著。」

  「什麼!真的嗎哥?」

  江梓玥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什麼時候的事?」

  「傻丫頭,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江青河嘴角微微翹起:

  「就在前幾日入的武院,剛好避開酒肆那檔子事。所以說啊,你哥我運氣好著呢!」

  說著,抬手颳了刮妹妹的瑤鼻。

  「記住,別再委屈自己了!」

  江青河語氣鄭重:

  「等哥在武院學有所成,成了真正的武者,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就一定把你從這府里接出去!」

  「嗯!」江梓玥重重點頭,眼睛裡閃著光,鼻子又是一酸。

  她仰著小臉,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家哥哥。

  不知為何,她覺得眼前的兄長,似乎哪裡不一樣了。

  從前那個在酒肆跑堂時,總是微微佝僂著背、眼神躲閃、沉默寡言。

  甚至,有些唯唯諾諾的兄長,仿佛脫胎換骨一般。

  變到如今的沉穩自信,淡定從容,讓她心頭莫名地安定下來。

  「哥...」

  江梓玥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遲疑。

  「你好像變了。」

  江青河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他曲起手指,在妹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小腦袋瓜,瞎想什麼呢?再如何變,我也一直都是你哥。」

  「好了,時候不早,哥該回去了,你在府里要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梓玥乖巧地點頭,「哥你也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