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許成舟進了花廳，許成舟自己率先在主位上坐下，秦悠跟著坐到他右邊。
秦悠還沒來得及感嘆這花廳布置得多麼雅致，就感覺四周無數道目光刷拉拉掃過來。
那些侍從和僕役站得筆直，目光雖克制，但好奇是藏不住的。
成王殿下極少帶女客回府，今日不但帶了，還讓上了茶點。
秦悠心裡咯噔一下，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沾了剛才的糕點渣，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嘴角。
許成舟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咳一聲，所有目光瞬間移開。
秦悠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然後一愣。
溫度剛好，茶香清雅，連杯蓋的弧度都和她的手掌完美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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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完全沒注意到許成舟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許成舟心裡那個隱約的猜想又沉了幾分。
初見時那句「天外來的」，他只當是莫聽瀾慣常的玩笑話。
之後讓吳影去查，回報的結果卻讓他起了真正的疑心。
戶籍上根本沒有秦悠這個人，城門沒有她的入城記錄，周邊村鎮也沒有任何與她相符的女子。
沒有任何來處，也沒有任何過往，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
但這世上能完全躲過吳影情報網的人，要麼是死人，要麼根本不屬於此世。
他從不信鬼神，也不信什麼天外來客，至少今天之前不信。
但觀察久了，總會發現些端倪。
一個人可以演，可以裝，但對自己熟知的東西總會露出破綻。
而秦悠對這個世界常識的匱乏，和她偶爾顯露出的古怪學識，完全不在同一個知識體系里。
她對那些天外詞彙的熟悉程度，不是演出來的，而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所以眼下，他傾向於相信。
不過，他仍需要一個更確鑿的證據。
今日請她來王府，除了兌現昨日承諾，也正是想就近觀察。
畢竟人在放鬆的時候，往往最容易露出本性。
秦悠被桌上那碟藕粉桂花糖糕吸引，吃得專注，許成舟在旁邊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秦姑娘那日說，你是從天外來的。」他將茶杯輕輕擱回桌面，「本王后來想了許久，這天外，究竟是何處？」
秦悠咽下嘴裡的糖糕，端起茶杯順了一口，隨口答道：「就是天上，特別遠，坐飛機都要十幾個小時。」
「飛雞？」許成舟眉頭微蹙，腦中浮現出一隻展翅高飛的雞，「能在天上連飛十幾個時辰的雞……莫非是某種上古神禽？」
「本王在《山海經》中，未曾見過此類記載。」
秦悠差點把茶噴出來，連連擺手：「不是不是，飛機不是雞……」
「算了，您就當是一種交通工具吧，能載好幾百人一起飛的那種。」
「數百人同乘一禽，翱翔天際。」許成舟微微點頭，語氣認真，「那此禽體型想必極為龐大，起飛時翅膀一扇，京城怕是要起一陣大風。」
「差不多差不多。」秦悠已經完全放棄了解釋空氣動力學，又伸手去拿第二塊糖糕。
許成舟看著她這副理直氣壯擺爛的架勢，唇邊笑意深了幾分，又給她斟了杯茶，話鋒一轉：「那你們天外的人，平日裡除了坐飛雞，還做些什麼？」
「本王倒是好奇，你們那兒的尋常一日，是何等光景？」
秦悠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總算正常了，便隨口答道：
「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早上擠地鐵上班，中午點外賣，晚上加班，回家刷手機睡覺。」
許成舟沉默了片刻，試圖用已知的概念去理解，但失敗了。
「地鐵？外賣又是何物？至於手機……手邊的雞？和飛雞是同一種禽類麼？」
「不是雞！」秦悠感覺自己根本沒法解釋，「手機就是一種通訊工具，用來打電話、發消息、看視頻的！跟雞沒有半文錢關係！」
「視頻？」
「就是……能記錄影像的東西，和你們這兒的畫師差不多，但不用筆，用攝像頭拍。」
「那『刷手機』的『刷』，又是何意？是用刷子刷手機，還是用手機當刷子去刷別的？」
秦悠發現自己陷入了語言的深淵。
她試圖做最後一次垂死掙扎：
「不是刷子，是滑動的意思，用手在手機屏幕上滑來滑去，就叫刷。」
許成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用自己的邏輯體系給出了總結：
「所以，你們天外的人，每日出門要坐在地下的鐵，午飯靠人送到外面，到了晚上，還要用刷子在雞上滑來滑去。」
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秦姑娘，你們天外的日子，倒是比本王想像中更充實。」
秦悠決定從今往後，再也不跟許成舟解釋任何現代詞彙了。
她只悶聲說了句：
「殿下，您理解得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毫無關係。」
咽下最後一口藕粉桂花糖糕，正想拿帕子擦手指，秦悠餘光瞥見許成舟身後的雕花屏風，似乎動了一下。
她本以為是風，可花廳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正自疑間，一隻修長的手從屏風邊緣探出來，指尖夾著一張字條，輕輕擱在旁邊花几上，隨即無聲縮回。
秦悠險些跳起來，急道：
「殿下！您家屏風後面有隻手！」
「嗯，本王府里的屏風，偶爾會遞出字條。」許成舟的語氣平淡。
「偶爾？！」
阿九走過去，拿起那張字條展開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念道：
「『裴鏡塵已入牢，畫皮案相關卷宗歸檔完畢，文書房新入庫案卷七冊，分類正確，擺放整齊。』——吳影。」
秦悠左右張望，除了屏風還是屏風，別說人，連個衣角都沒瞧見。
她試著往屏風那邊探了探頭，屏風後面空空蕩蕩，「吳影是誰？剛才那隻手嗎？」
「本王府中的暗探。」許成舟放下茶杯，語氣從容，「她不大愛見人，你要是想見她，光靠眼睛怕是不成，得靠別的。」
「什麼？」
「運氣。」
秦悠正想吐槽這個回答，忽然感覺後頸一涼，仿佛有人從極近處掠過，帶起一縷微風。
她猛地回頭，身後依舊什麼都沒有。
許成舟見她這副模樣，微微一笑：
「吳影便是這性子，能遞字條絕不開口，能站暗處絕不現身。」
「趙大人每回來都要被嚇個兩三回，上回差點把本王那隻青花瓷瓶碰倒，自此便不大登門了。」
秦悠心想，趙大人連紙人都怕，被吳影嚇個兩三回居然還敢再來，已經是勇氣可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