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有這輩子最得意的,一樣是崇仁坊這座三進三出的宅子,另一樣就是正廳里這把太師椅。
紫檀木的,托人從嶺南運來的老料,請了京城最好的木匠打了三個月。
坐上去,腰不酸,背不疼,喝口茶能消磨一整個下午。
這天也不例外。
巳時的日頭從東窗斜斜地打進來,照在正廳東牆上掛著的那面銅鏡上。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
茶是他最喜歡的雨前龍井,泡第三回了,滋味正好。
東牆的銅鏡在陽光里微微泛著光。
張大有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癢。
他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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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了清喉嚨想繼續喝茶,可癢意沒消,反而順著嗓子眼往下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生了根。
空氣里好像有什麼東西,細細的,像麵粉,飄在陽光的光柱里。
他皺眉,那些東西懸在空氣里的姿態很怪。
不是灰塵那種漫無目的的浮動,而是有方向的,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從銅鏡的方向慢慢往他這邊飄。
想喊下人來問問是不是沒打掃乾淨,張嘴卻發現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聲音出不來。
舌頭嘗到了一股土味。
他低頭看茶盞,茶湯清澈,水面上映著他那張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放下茶盞想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力。
手腳像灌了鉛,沉甸甸的,一點一點往下墜。
太師椅還是那把太師椅,坐著的人卻坐不住了。
張大有從椅背上滑下去,後背靠著扶手,腦袋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
鏡子裡有什麼?
他臨死前好像看到了什麼。
嘴張了張,想喊人,想叫,想罵,喉嚨里卻只有土。
從舌根往上漫,一層一層疊上來,填滿了整個口腔。
然後是鼻子,眼睛,最後是耳朵。
他想閉上眼,但眼皮也不會動了。
土。
到處都是土。
巳時過了半刻,丫鬟翠兒進來添茶。
她推開正廳的門,手裡端著剛燒好的熱水,嘴裡還在盤算著待會兒去廚房給老爺備午膳的事。
走了三步,停住了。
她看見張大有歪在太師椅上,姿勢奇怪,一動不動。
叫了一聲「老爺」,沒應,走近兩步,茶壺掉在地上,碎了。
張大有的臉是青灰色的,眼睛半睜,嘴裡、鼻子裡、耳朵里,全是土。
她尖叫著衝出正廳,撞開了大門,一路跑一路喊:「老爺死了!老爺死了!」
……
崇仁坊離永寧坊只隔了兩條巷子,三人趕到張宅門口時,門外的石階上已經站了四五個看熱鬧的街坊,伸長脖子往裡張望,被守在門口的京兆府差役攔在門外。
待劉氏說明情況放行而去,崇仁坊張家宅子的正廳里已經圍了一堆人。
張老爺雖不是什麼顯赫人物,卻也是崇仁坊有頭有臉的商戶,藥行開了十幾年,街坊鄰里都認得。
這樣的人死得不明不白,若不儘快查清,傳言一起,整個坊都要人心惶惶。
正廳坐北朝南,採光極好,格局方正,東西各一扇窗,此刻都關著。
正廳中央偏西的位置擺著一把紫檀木太師椅,椅面寬大。
椅子上歪著一個人,呈坐姿歪在太師椅上,後背靠著右扶手,臀部已滑落了大半,雙腿屈曲著蜷在椅座邊緣,頭部以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歪向右側。
身上衣著整齊,腰帶系得規規矩矩,看起來死前沒有任何掙扎搏鬥的痕跡。
但他面色青灰,口唇發紺,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口鼻均被土填得滿滿當當。
濕漉漉的泥土從他的嘴角、鼻腔、雙耳耳道內溢出,沿著下巴淌了幾道的泥痕。
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秦悠站在門檻外,只往裡看了一眼就覺得胃在翻攪。
那些土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在口鼻耳道里?
一個人不可能自己往自己嘴裡塞土塞到窒息,更說不通的是,那些土看上去不像是從外面塞進去的,倒像是從身體內部往外湧出來的。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身旁的劉氏已經跨過門檻衝進了正廳。
劉氏一路上都繃著的那根弦,在看見太師椅上那具屍身時徹底斷了。
她的腳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幾乎是撲到椅子前的。
她沒有碰屍體,官差在她進來時就攔了一下,說還需勘驗,她便跪在太師椅旁邊,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想碰丈夫的臉,手指剛伸出去便縮了回來,想摸他的肩,又怕碰到那些從耳朵里溢出來的泥土。
最後她的手落在自己胸口,攥緊了衣襟,整個人往旁邊一歪,直直地癱倒在地,聲音顫抖著:「大有……大有你怎麼了……」
正廳另一側,一個年輕男子正跪在地上痛哭。
看起來不過二十左右,穿一身半舊的紅色長衫。
他的五官和張大有有幾分相似,同樣的方下巴,同樣的濃眉。
此刻他正跪在太師椅前方不遠處的地方,雙手撐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眼淚順著鼻樑往下淌。
這便是張明,張大有的獨子,年十九,自幼跟著父親在藥行里學做生意,識得百草,辨得藥性,為人老實本分。
今早他還跟父親一起吃的早飯,父親說這批龍井不錯,讓他也沏一壺帶到鋪子裡喝。
他應下,然後去了藥行,正翻著新到的一批藥材的帳目,翠兒一路跑著去報了信,他丟下藥材便往家跑,到家時京兆府的人已經到了。
「爹……我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張明抬起頭來,鼻尖通紅,「我去了才半個時辰,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