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老有所求
「等這趟————回去,」老狼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老夫————可以想辦法把你弄進城裡去。」
這突如其來的話,在江晏心中激起巨大的波瀾。
進城!
這是他,也是所有棚戶區人埋在心底最深處的渴望。
他猛地轉頭,急切地看向老狼,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老狼!您是說真的?能————能帶家屬嗎?」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老狼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瞥了江晏一眼,帶著一絲理解的沉重,緩緩點頭:「按規矩不可以,不過————還有一個辦法。」
「首先,得有錢在城裡置辦房子,哪怕是最小最破的落腳地。」
「然後,我替你作保,證明你有根底,進了城不會生亂子。」
「這兩樣齊全了————家屬才能跟著落戶。」
「錢————房子————」江晏立刻追問,「老狼,城裡最便宜的房子,要多少銀子?」
老狼扯了扯嘴角,回答道:「即便是外城的特角旮旯里,買一間鴿子籠似的小單間,只夠支個床鋪轉不開身的那種————也得一百幾十兩銀子打底。」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要是想有個像樣的窩,哪怕是最小的一進獨門小宅子————嘿,沒個一千兩往上,想都別想。」
「一千兩————」江晏念叨著這個金額,眼神冰冷了幾分,心中想著,「棚戶區的那些幫派,應該有銀子。」
雪洞狹小的空間裡,一時只剩下照夜燈燈芯燃燒的細微啪聲和洞外愈發悽厲的風嚎。
就在這沉重的靜默中,老狼秦正布滿風霜的臉上,忽然緩緩綻開一個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
這笑容沖淡了他眉宇間的疲憊和沉重。
「嘿,豆芽菜,愁眉苦臉作甚?」老狼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得意,「銀子是大問題,但誰說非得靠銀子?」
江晏猛地抬頭,緊緊盯著老狼:「老狼,您是說————?」
「老夫混了這幾十年,總歸還認得幾個能說上話的人。」他用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繼續說道:「只要你認老夫當阿爺,這事兒————就有門兒。」
「阿————爺?」江晏愣住了,這提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認大統領秦正做阿爺?
這位守護了北棚戶區幾十年的守夜人大統領,這一路上對自己多有提攜。
確實有幾分長輩看顧晚輩的感覺。
「怎麼?嫌老夫不配當你阿爺?」老狼板起臉,花白的眉毛一豎,但眼底那狡黠的笑意並未褪去,他有把握江晏不會拒絕。
「不!不是!」江晏連忙搖頭,心頭的猶豫如同初春的薄冰遇見暖陽一般迅速消融。
配不配?
這簡直是天降奇遇,求之不得。
老狼的身份、地位、人脈,在棚戶區都是頂了天的存在。
認下這個阿爺,好處可太大了。
最重要的是,老狼人真的不錯,也是真心想幫他。
「我————」江晏深吸了一口帶著辛辣燈油味的冰冷空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我願意!阿爺在上,受孫兒一拜!」
雖然在這狹窄的雪洞裡無法真正行大禮,但江晏還是努力地挺直腰背,雙手抱拳,朝著老狼的方向,鄭重其事地躬了躬身。
「哈哈哈!好!」老狼開懷大笑起來,聲音在狹小的雪洞裡嗡嗡作響,震得洞壁的雪屑簌簌落下,臉上滿是欣慰和得意,「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秦正的孫兒了。」
他笑罷,才發覺自己太大聲了,湊近些,低聲道:「阿爺有個後輩,如今在德寧坊,當了監察司的總旗。」
「監察司總旗?」江晏心中又是一震。
他雖然不知道具體的,但聽名字就知道是監察部門。
一個坊的總旗,手下肯定管著不少人,在城裡應該也算個大人物。
「沒錯。」老狼點點頭,「阿爺去找他把你弄進監察司,當個最低階的監察小吏也行。只要有了官身,就能把你家裡那個一起弄進城。」
「到時候,你們先在城裡賃個小屋住下。至於買宅子————那是後話,慢慢來」
。
一條原本沒有門路的進城之路,在老狼的三言兩語間就被鋪平了。
進監察司,獲得官身,帶嫂嫂進城,然後一步步地往上爬————這一切,都因為老狼而變得觸手可及。
江晏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湧起。
「阿爺!」這一次,江晏叫得無比自然,充滿了感激,「以後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行了行了,少給阿爺灌迷魂湯。」老狼故意不耐煩地擺擺手,但上揚的嘴角暴露了他內心的受用。
「我們能不能活著回去,都兩說著呢。」他話鋒一轉,又回到了嚴峻的現實,「睡吧,孩子。我們明天————無論如何,得想法子看到山裡的情況。」
「是,阿爺!」江晏應道,聲音沉穩有力。
他不再多言,順從地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邊老狼傳遞過來的體溫和照夜燈帶來的安全感。
認下這個阿爺,對江晏而言,絕不僅僅是攀附,更是在這冰冷絕望的世道里,抓住了一根堅實有力的藤蔓。
「監察司。」江晏心中默念,「希望不是個蠅營狗苟的地方。」
「老夫有孫兒了————」秦正看著閉目養神的江晏,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驅散了夜裡的寒意。
這感覺,比他當年突破練髒境時更讓他心神激盪。
人老了,所求的,不就是這點香火傳承,這份後繼有人的欣慰麼?
得意之餘,是深深地感慨。
江晏和其他人的資料,在出發前的前一夜,他就細細看過。
江家兄弟,是守夜人里再普通不過的那種。
哥哥江大牛,老實巴交的守夜人,死在魔物嘴中。
弟弟江二牛,原先是個藥罐子,瘦弱得風一吹就倒,家裡只剩一個寡嫂相依為命。
清清白白,卻也悽苦伶仃。
可誰能想到?
就是這樣一個沒有任何根基的少年,在頂替兄長成為守夜人後,竟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脫胎換骨。
這恐怖的成長速度,簡直顛覆了秦正對武道的認知。
雖然在武道境界上還不如老守夜人,但刀法、身手都已比不少老守夜人要強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刻苦能解釋的了,這是萬中無一的武道天賦,是老天爺賞飯吃。
他武道的境界,在沒有任何藥物輔助修煉的情況下,進境依然嚇人。
而昨日那場與魔物的廝殺,他的表現更是不得了。
當時數十頭魔物如潮水般湧來,饒是他練髒境巔峰的修為,也殺得氣血翻騰,險象環生。
混亂中,他眼角的餘光不止一次瞥見江晏的身影,也不止一次地想著去救援。
可這少年在魔物群中騰挪閃避,刀法凌厲刁鑽,每一刀都直指要害,效率高得驚人。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秦正清晰地記得,一頭棘背魔以極其刁鑽的角度從側翼撲向江晏時,自己剛用一招劈開一頭魔物的喉嚨。
當時距離太遠,救援已是不及。
然而,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間,江晏仿佛背後長了眼睛,腳下步伐詭異地一錯,身體擰轉,同時手中直刀反撩而上,刀尖刺入了棘背魔柔軟的咽喉下方。
那動作、那發力、那角度,分明就是他秦家的破鋒刀法。
只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
當時戰場混亂,生死一瞬。
江晏卻能在激烈的搏殺中,憑藉戰鬥本能和恐怖的悟性,從他的刀法中捕捉到了精髓,並在瞬間用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天賦異稟能形容了,這簡直是妖孽。
聞所未聞的妖孽!
秦正這輩子見過不少驚才絕艷之輩,但像江晏這樣,能在生死搏殺中只看一眼就領悟並施展他人招式的,絕無僅有!
「破鋒刀法————」秦正無聲地念叨著家傳刀法的名字,眼神複雜地看著江晏,「若能由他發揚光大————」
秦正搖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孩子心性堅韌,重情重義,對他那寡嫂不離不棄,對自己這剛認的阿爺也滿是赤誠。
這就夠了。
秦正的目光變得異常柔和,帶著長輩的驕傲與期許。
他仿佛看到了一柄絕世寶刀,正在粗糲的磨石上被命運砥礪,終將綻放出令天地失色的光芒。
這是塊驚世璞玉,他秦正拼了這條老命,也要為他鋪出一條路來。
練髒境也遠非終點————他這孫兒,註定要成為攪動風雲的大人物!
「呼————」秦正輕輕呼出一口帶著燈油氣味的白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這趟九死一生的探查,能換來這樣一個孫兒,值了!太值了!
他小心地將身體往旁邊挪了挪,讓蜷縮著的江晏能靠得更舒服些。
布滿老繭的手掌下意識地虛懸在江晏肩頭,仿佛要為他擋住洞外所有的風雪與邪祟。
就在這時,外面悽厲的風聲中,夾雜了一道令人心悸的悠長嘶鳴,遠遠地從北邙山深處傳來。
秦正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江晏閉著的眼睛也瞬間睜開!
那穿透風雪的悠長嘶鳴,並非狂暴的怒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仿佛來自九幽地底,又似九天之外。
它無視了皮肉骨骼,直接刺入靈魂深處,引發最原始的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