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海晏河清的晏(加更)

  第108章 海晏河清的晏(加更)

  他頓了頓,眼神越過江晏和余蕙蘭,望向了外面那片被風雪和苦難籠罩的大地,聲音里透著一股蒼涼:「可是————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阿爺告訴你,這世道,本就是如此,弱肉強食,利益至上。」

  「在他們眼裡,人命,輕如草芥。」

  秦正收回目光,直視江晏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那火焰里有不屈,有憤怒,但也藏著一絲年輕人尚未被徹底磨滅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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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爺只是守夜人的大統領,聽著名頭唬人,可說到底,在清江城那些真正的貴人眼裡,阿爺這位置,不過相當於城衛軍里一個校尉。」

  「阿爺這兩日在城裡奔走周旋,能做的,也僅僅是護住眼前人,給你們————謀一條活路罷了。」

  秦正的話語像一盆冷水,澆在江晏沸騰的怒火上,刺骨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卻也帶來更深的窒息感。

  阿爺說的是對的,弱者的怒火,沒有任何用處,阿爺拼盡全力,也只是為他們打開了一條生的縫隙。

  秦正見江晏漸漸冷靜下來,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你如今被除妖盟盯上,江二牛這個名字,不能再用了。阿爺會將你的檔案做成陣亡。」

  「所以,你得有個新名字。」

  江晏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但那股狂怒已被強行壓下。

  他迎上秦正的目光,緩緩吐出兩個字:「江晏。」

  「江晏?」秦正微微一怔。

  「對,江晏,海晏河清的晏。」

  「海晏河清————」秦正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這個詞,與這污濁世道格格不入。

  這個名字背後,是少年未曾磨滅的期望,還是————誓言?

  他看著江晏年輕的臉龐,點了點頭:「好!江晏!那就叫江晏!但願————真有海晏河清的那一日。」

  他不再深究這個名字背後的深意,開口道:「這兩日阿爺在城裡,不是白跑的。」

  「進城的戶籍文書,阿爺已經辦妥,明日阿爺去衙門填個名字就可以了。」

  秦正說著,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指了指裡屋,「水缸里應該還有些水,灶下有柴火。」

  「你們兩個,趕緊去燒點熱水,好好洗一洗,瞧瞧你們這一身————還帶著血味,這樣可進不了城。」

  「去洗乾淨,阿爺去給你們拿兩身乾淨衣裳。」

  他自光掃過兩人臉上刻意塗抹的炭灰塵土和身上破爛衣物,繼續道:「城裡住的地方阿爺也給你們買好了。」

  「就在德寧坊南邊,離德寧坊的監察司不算太遠。」

  「不是宅院,是那種————嗯,好幾層的那種屋子,阿爺買的是其中一間小屋。」

  「地方可能有些窄巴,但勝在乾淨、安全,在城裡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你們先安頓下來再說。」

  聽到監察司和城裡的屋子,余蕙蘭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微微放鬆下來,眼中湧起淚光,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希冀。

  她下意識地看向江晏。

  江晏感受到她的目光,握緊了她的手,他轉向秦正,深深一揖,「阿爺,謝謝您!我和蘭兒,這就去洗。」

  水汽氤氳中,江晏沉默地添著柴,余蕙蘭則小心地試了試水溫。

  秦正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兩套疊得整齊的舊衣物。

  他將衣物遞給江晏:「都是阿爺的舊衣,雖不合身,也舊了些,好歹乾淨保暖。」

  他頓了頓,看向余蕙蘭,臉上帶著歉意,「丫頭,實在對不住,家裡————沒有女裝。

  委屈你先將就穿男裝。」

  余蕙蘭連忙行禮,低聲道:「謝阿爺,不委屈的,能穿就好。」

  她看著江晏手上那兩套明顯寬大的男式衣褲,心中並無嫌隙,只有感激。

  江晏用仙法收起了他們的衣物,但卻不好當著秦正的面拿出來。

  這是屬於她和江晏兩個人的秘密。

  兩人洗去一身的泥污、炭灰和血腥氣。

  洗淨後,江晏快速套上秦正的舊衣,袖口褲腿都挽了好幾道,雖顯怪異,卻也利落。

  他看著余蕙蘭將寬大的外衣裹在身上,用腰帶緊緊束住,跟江晏一樣滑稽,只是那張洗去污垢後的清麗臉龐,在昏黃火光下格外惹眼。

  「蘭兒,」江晏走到她身邊,聲音低沉地道,「你在這裡待著,哪裡也別去。有阿爺在,很安全。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余蕙蘭心猛地一揪,下意識抓住他的胳膊,眼中滿是擔憂:「二牛————晏哥兒,你要去哪裡?外面危險!」

  「放心,就在附近,不走遠。」江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我去看看陸小九家。」

  陸小九這個名字一出口,余蕙蘭立刻明白了。

  趙頭兒家沒了,陸小九家————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想起了趙大力家裡那被踩踏得模糊不堪的暗紅,胃裡一陣翻攪,臉色更白了。

  她鬆開手,聲音微顫:「你————小心些,快點回來。」

  「嗯。」江晏應下,出了門。

  秦正一直在屋外守著,聽江晏說了打算,微微頷首,神情肅然:「去吧,快去快回。

  這裡有我。」他魁梧的身形往堂屋門口一站,如同門神,隔絕了外面世界的風雨飄搖。

  江晏對秦正深深一揖。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足下發力,悄無聲息地翻身上了牆頭,身影瞬間融入夜色之中。

  很快,江晏就看到了老魯鐵匠鋪那透過門板傳出的爐火光亮,聽到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看著那空洞洞的門,江晏的心沉了下去。

  院子裡的一切,與趙大力家如出一轍。

  沒有屍體,沒有活人。

  只有死寂和掠奪後的荒涼。

  江晏站在殘破的院門口,拳頭在袖中攥緊,憤怒在胸腔里奔涌,卻找不到噴發的出□。

  陸小九————連同他的家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斷掌的陸母、春情萌動的大丫、那些弟弟妹妹們,被這吃人的世道徹底吞噬、抹去,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江晏沒有停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狼藉,眼神冰冷如刀,轉身,以更快的速度,沿著來路,隱入黑暗的巷道。

  翻牆回到秦正的院子,落地無聲。

  秦正依舊如磐石般守在門口,銳利的目光掃過來,看到是江晏,緊繃的下頜線才略微放鬆。

  「如何?」秦正的聲音壓得很低。

  江晏走到他面前,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寒意,「一樣,空了,只剩血。」

  秦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拍了拍江晏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進屋吧,養足精神,明日————我們進城。」

  江晏點點頭,推開屋門。

  溫暖的燈光和爐火氣息撲面而來。余蕙蘭一直緊張地守在門邊,看到他平安回來,才安下心來。

  「沒事了,蘭兒。」江晏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走到爐火旁坐下,聲音放柔,「都過去了。」

  火光跳躍,映照著兩人的臉。

  秦正也走了進來,關好門,閂上門門,將那無邊無際的黑暗隔絕在外。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木柴燃燒的啪聲。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江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日就是新的開始。

  但進城,不是終點,只是另一場搏殺的開始。

  爐火的暖意包裹著他,卻暖不透心底那一片為逝者凍結的寒冰。

  余蕙蘭依偎進他懷中,閉目沉沉睡去。

  一夜無話,緊繃的神經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終於得以鬆弛。

  院中積雪被秦正用清理出一片空地,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秦正提著他那柄環首直刀,站在空地中央,如同一座沉凝的山嶽。

  「晏兒,過來。」秦正招呼道,「趁著還有時間,阿爺指點你破鋒刀法。」

  「是,阿爺。」江晏點點頭,提刀上前,心中卻有些波瀾。

  他已將破鋒刀法提升至大成境界,這指點————他得把握好分寸。

  不能傷了阿爺的面子,得成全阿爺一片教導之心。

  讓這位護他入城的老人,享受一番名師出高徒的快感。

  在秦正嚴厲的督促和指點下,江晏「進步神速」。

  他有意控制著節奏,每一次被指出錯誤,下一次施展時,那錯誤便顯著改善,甚至能隱隱透出幾分秦正演示時的神韻。

  從提撩斬的腰馬發力,到迎面劈的沖勢合一,再到移步換形的突進————

  江晏快速地吸收著秦正所講的每一個竅門和變化要點。

  秦正越教越是心驚,繼而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暢快。

  像江晏這樣,一點就透,一練就會,能舉一反三,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招式精髓掌握到如此程度的,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小子簡直就是天生為刀而生的奇才。

  自己這套家傳的破鋒刀法,有了最契合的傳人!

  「好!好小子!」當看到江晏又一次施展裂風劈,雖然力量遠不及他,但那股決絕的氣勢和流暢迅猛的刀路已有了七八分模樣時,秦正終於忍不住撫掌大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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