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活路,在哪裡?

  第106章 活路,在哪裡?

  「啊!」裡屋響起一聲壓抑的驚呼。

  那中年漢子和他衣衫襤褸的妻子正驚恐地蜷縮在炕角,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被緊緊摟在懷裡,大氣不敢出。

  「衣服脫下來。」渾身血污的江晏的聲音冰冷,目光銳利地掃過炕上的幾人,「你們身上穿的外衣和褲子,都脫下來。」

  漢子渾身一顫,看著江晏手中威懾力十足的刀,恐懼勝過了屈辱。

  他嘴唇哆嗦著,推了推身邊的妻子,用眼神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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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人眼中含淚,滿是屈辱和恐懼,她顫抖著手,開始解開身上那件打滿補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襖。

  漢子也哆嗦著脫下自己那件袖口破爛的夾襖和一條膝蓋處蓋著補丁的褲子。

  江晏面無表情地接過這兩套髒污不堪的衣物。

  粗布衣料粗糙僵硬,污漬板結,上面甚至還有虱子在爬。

  他將其中一套婦人衣物遞給余蕙蘭:「蘭兒,換上。」

  余蕙蘭看著那骯髒破舊的衣服,沒有猶豫,迅速脫掉自己整潔的棉布衣裙,將那件散發著酸臭味的破衣和同樣破爛的褲子套在身上。

  破舊的衣服套在她被裹得臃胂的身上,更顯狼狽不堪,與易容後的面容完美契合,活脫脫一個被生活壓垮的底層婦人。

  江晏自己也迅速換上了漢子的破衣爛衫。

  他此刻就是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普通棚戶區少年,眼神麻木,帶著一絲對生活的憤懣和警惕。

  換下來的衣物被江晏直接收入儲物空間。

  他從儲物空間摸出一串穿好的銅錢,正好一百文,「啪」的一聲丟進裡屋。

  「聽著,這些錢,還有堂屋的粟米、木炭,夠你們撐很久。」

  「五天,至少五天,不准出門!不准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這裡待過,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五天之後,你們愛怎樣怎樣。但要是提前露了風聲————」

  漢子看著地上那串銅錢,又看看堂屋方向,知道自己全家都逃過了一劫,忙不迭地點頭,聲音發顫:「明————明白!謝————謝謝大人!我們一定不出門!—

  定不說!打死也不說!」

  其實,將這戶人家滅口才是最好的選擇,但江晏卻做不出這種事情。

  他拉起已經面目全非的余蕙蘭的手,推開了破木門,低著頭,縮著脖子走了出去。

  門板合攏的吱呀聲響起。

  那漢子赤著枯瘦的上身,趴在炕上許久不敢動彈,直到門外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風雪中,才哆嗦著爬向地上的那串銅錢。

  「走————走了?」那婦人小心翼翼地問了一聲。

  漢子沒應聲,只把銅錢一枚枚數了又數。

  最小的一個女娃光著腳跳下了炕想撲向父親,卻跌了一跤,「哇」一聲哭出來。

  「閉嘴!」漢子猛地低喝一聲,驚惶地瞥向門帘。

  一家人瞬間僵住,連小女娃都死死咬住嘴唇憋住哭泣。

  足足過了半盞茶時間,那漢子才小心翼翼地挪到門帘邊。

  他先扒開一道縫隙瞧了一眼,堂屋裡真的空無一人。

  「走了————」

  那袋黃澄澄的粟米就堆在牆角,旁邊還有半筐黑亮的木炭。

  跟在他身後的婦人突然掀開門帘,連滾帶爬衝進堂屋。

  她枯瘦的手指插進粟米堆里,米粒從指縫滑落,像金色的瀑布。

  漢子也跟了上來,抓起一把粟米湊到眼前反覆揉搓,蠟黃的臉頰抽搐著,忽然把整張臉埋進米堆里,肩膀劇烈聳動起來。

  「一百文錢,還有炭,還有粟米!」一個八九歲模樣的男娃盯著爐火旁的木炭筐,喃喃道,「夠咱們吃到開春,夠的!」

  最小的女娃終於敢放聲大哭,赤著腳奔向母親。

  婦人一把摟住女兒,用手擦去孩子臉上的淚水,「不哭————妮兒不哭————咱們有糧了————」

  她突然抓起一點粟米塞進女娃嘴裡。

  女娃嚼著嘴裡的粟米,止住了哭,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漢子終於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

  他踉蹌站起,從裡屋找來了幾個小麻袋。

  「把東西分開裝,藏起來,快!」

  一家人像覓食的蟻群般忙碌起來,婦人把粟米分裝進小袋裡,藏在家中的各個角落。

  少年用麻袋裹緊木炭塞進柴堆————

  直到所有東西被妥善隱匿,那婦人才盯著跳躍的火苗喃喃:「那穿守夜人黑衣的人————一身是血————」

  「定是殺了人的逃兵!」漢子往爐子添了塊炭,火光映亮他眼底的亢奮,「管他呢,他給糧就是天老爺。」

  婦人摟著吸吮手指的女娃,忽然盯著漢子笑起來:「當家的,蒸————粟米飯吧?」

  漢子沒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那婦人赤著身子,喜笑顏開地忙活了起來,很快,濃郁的粟米飯香氣就飄散在屋內。

  幾個孩子眼巴巴地蹲在一旁使勁吸著鼻子。

  漢子端起自己那碗分量最多的飯,沒有立刻吃。

  他先是用鼻子湊近碗沿,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純粹的糧食香氣,然後才拿起木勺,舀起滿滿一大勺送進嘴裡。

  「當家的,好吃不?」婦人看著丈夫和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帶著笑容。

  「香!真他娘的香!」漢子用力點頭,「多少年————沒吃過這麼實在的飯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牆角的雜物堆,那裡藏著幾個小麻袋,裡面是救命的粟米和金貴的木炭。

  那個渾身是血、眼神冰冷的守夜人,帶來的不是災禍,是活路。

  江晏緊握著余蕙蘭的手,步履蹣跚地混在棚戶區破敗的街巷裡。

  他想去趙大力家看一看。

  然而,距離巷口還有幾十步遠,一種異樣的喧囂就鑽入江晏的耳中。

  不是悲泣,不是哀嚎。

  而是吆喝,是爭執。

  江晏的心猛地一沉,他拉著余蕙蘭,拐進旁邊一條窄巷裡,借著半堵殘牆的遮掩,向趙大力家所在的巷子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江晏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趙大力家的院牆依舊,但那扇厚實的木門————不見了。

  就連屋頂上覆蓋的厚實茅草都被扒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光禿禿的泥土牆坯O

  院子裡外,人影綽綽。

  不是守夜人的黑衣,也不是除妖盟的皮甲。

  是棚戶區的人。

  兩個漢子正從門洞裡抬出一扇門板,另一個瘦子正奮力拖著門框。

  幾個婦人擠在門口,爭搶著從屋裡抱出來的被褥和衣裳,嘴裡罵罵咧咧,手上毫不留情地撕扯著。

  「滾開!這褥子是我先拿到的!」

  「這衣裳歸我了!」

  幾個半大孩子像禿鷲般在院子裡,尋找任何可能被遺漏的東西。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歡快的興奮,仿佛在挖掘寶藏。

  熱鬧。

  一種在貧窮和死亡催生下,扭曲到令人作嘔的熱鬧。

  余蕙蘭的手在江晏掌心裡劇烈地顫抖起來。

  江晏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冰冷,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那雙水潤的眸子裡,盈滿了驚恐和悲涼。

  這是她第一次見識棚戶區的傾軋。

  能搬的、能拆的、能拿的,都被瓜分殆盡。

  人群心滿意足地散去,扛著戰利品,臉上帶著撿了便宜的竊喜。

  江晏又等了許久,直到確認再無一人滯留,才拉著幾乎要虛脫的余蕙蘭,一步步走向那扇光禿禿的院門。

  跨過沒有門檻的門洞,踏入院子。

  院子裡一片狼藉,比遠觀更加觸目驚心。

  積雪和泥漿被踩踏得如同爛泥塘,上面布滿了雜亂重疊的腳印。

  以及————大片大片被反覆踩踏,融入泥濘的血跡。

  屋內沒有屍體,一具都沒有。

  昨日見過的壯碩婦人、驚恐捂嘴的女子、伏在趙大力身邊哭喊的少年、哇哇大哭的幼·————

  此刻都化作了地上這些無法辨認的污黑血泥,化作了鄰居鍋里翻滾的————肉塊。

  江晏牽著余蕙蘭冰涼的手,低聲道:「走吧。」

  他拉著踉蹌的余蕙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片被洗劫一空,浸滿鮮血的地獄。

  活路————在哪裡?

  余蕙蘭從未如此刻骨地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殘酷,那被哄搶的被褥,以及被踩進泥里分不清是泥是血的顏色————都讓她渾身發冷。

  天色漸漸黯淡下來,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著大地。

  他們拐過一個街角,前方是一條相對寬闊些的土路。

  路上有三個身影正頂著風雪前行,為首一人披著一件厚實的黑色大,肩頭已落滿雪花,正是守夜人大統領秦正。

  江晏欣喜得幾乎要脫口喊出「阿爺」。

  但卻看到了在秦正身側,緊跟著一個身影,正是九營統領林武。

  那張臉依舊是那樣剛毅。

  看到他的瞬間,江晏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停下了腳步。

  秦正的右側,是另一個身材魁梧的身影,江晏叫不出名字,卻知道他是守夜人的統領之一。

  三人顯然剛剛從城裡出來,要回守夜人的營地。

  秦正似乎心有所感,腳步微微一頓,銳利的目光倏地掃向江晏和余蕙蘭藏身的巷口。

  江晏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

  他將頭垂得更低,身體蜷縮,就像棚戶區的人見到大人物時那種深入骨髓的驚懼和卑微。

  余蕙蘭更是躲在江晏身後,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跟一個被凍僵嚇傻的婦人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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