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屍傀皇帝
近乎完美。
他的樣貌,英偉不凡。
今年剛剛四十歲的姬武正獨坐於偏殿內,絲竹之樂繚繞,耳聽著欽差的報告,有些無所謂地問道:「這些事都告訴國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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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公公恭敬道:「國家大事,當先稟報陛下,我等豈能先跟國師說呢?」
姬武點首道:「你們做得不錯,現在去稟報國師吧。」
絲竹停頓,樂人止舞。
幾位宦者快步離去,前往九鼎宮,稟報國師姬無妄。
「接著奏樂接著舞。」
皇帝醉眼惺忪的擺擺手,即使躺在龍椅上,樂者繼續歌舞不休。
不出片刻,宦者歸來。
「稟陛下,國師說請陛下擺下宴席,宋鎮守使不日就會入朝,國師還說宋鎮守使功高蓋世,功過應另當別論,請陛下勿要因其禮節小缺而廢其煌煌功業,致令天下英傑寒心。」
皇帝頷首道:「一切皆按照國師所言。」
陳公公無奈道:「陛下————國師是護國柱樑;但皇上才是一國之君;怎能事事皆從其意?如此百官還以為是天下之主是他姬國師呢,這宋慎雖功勞甚大,但他不遵皇命,接旨不跪,已是大逆不道,論罪當誅!不尊皇命的鎮魔司鎮守使,就算再有功勞和才能,也非陛下所應盡力降服,若事不可為,當傾九鼎宮之力將其鎮殺。」
「伏請陛下乾綱獨斷!」
皇帝抬眼看向幾個忠心耿耿的宦者。
「你們的忠心,朕,已經知曉了。」
「不過,國師所言,的確有理,他有功在先,有過在後,朕乃明君,豈能連這點雅量也沒有,爾等盡可準備儀仗,等待龍州鎮守使入朝來報即可,若他目無王上,自該誅滅,若他話出有因,朕也將酌情處理,去吧!」
幾位心腹宦者無奈離去。
「皇上————唉!」
司禮監幾位宦者都苦笑不已。
他們是皇帝登基開始便跟在皇帝身邊的老人,眼睜睜看著皇帝從弱冠登基,到英明神武,到昏聵沉溺享樂,從天下大治,又到天下大亂,完全聽命於國師姬無妄。
這期間的變化,怎能不令幾個心腹大感悲哀。
而今妖魔並起,百官離心離德。
更有人直言遇帝不敗,長此以往,國將不國了!
如是數日之間,整個皇宮都在準備這位宋鎮守使的到來,七日之後,一道金章白衣出現在的雍都城外,密密麻麻的玄甲凝聚軍魂,嚴陣以待。
「拜見宋鎮守使。」
一位軍將上前恭敬道。
所有軍士都凝視著宋慎,嚴陣以待,驚懼無比。
弓弩上弦,刀兵耀光,矛戈林立,殺氣嚴霜。
如同是面對百萬大軍一般。
「不要怕,我無意與爾等為敵。」
宋慎一人凝立巨城之前。
軍將策騎上前,有些顫巍巍道:「本將御林軍總督杜誠,特來————接宋鎮守使入宮,皇上已經等候宋大人多日了。」
宋慎頷首道:「辛苦諸位。」
中軍讓開一條道路,杜誠策騎在側,與宋慎入城。
穿過街面寬闊,兩側新芽初綻。
過崇仁坊,永寧坊,宣平坊,長樂坊。坊門漸次退後。
午門矗立長街盡頭。
宋慎凝立宮門之前,頓感到一陣悸動。
如同面對一座宏偉的巨獸,俯視著天下蒼生,冰冷而不帶著任何感情。
宋慎展開望氣之術,但見滾滾的氣運,匯聚於此。
原以為如今局面,早已是大勢已去,但見這滔天的氣運,與衰敗之象毫無關聯。
真是奇也怪哉。
將軍杜誠在旁低聲言道:「宋鎮守使可是感到這皇宮氣象森嚴,令人深感博大至上,心生畏懼?」
宋慎點首道:「確實有那麼一點。」
杜誠輕笑道:「當年太祖爺建國之時,就在這雍都,以無上的望氣之術,尋到這一塊寶地,這地下的岩石,比之精鐵還要堅硬,根本無法開鑿,更遑論建築了,太祖爺不用任何巧匠,愣是獨自一人,以無上之偉力,建造了紫禁天宮,宮中的一切建築,皆是雕琢而成,並非建造。」
「這位雍帝,親自建造了自己的宮殿?」
宋慎大感有趣。
「是的,當時朝野皆已在選擇他處地址,準備另建宮殿,然而不出數日,這一座宏偉的紫宮,已然拔地而起,從此之後,天下間沒有任何高手敢直面太祖,他老人家的實力,實在是已經到了超凡入聖,匪夷所思的層次了。」
宋慎暗道:「的確是一段奇聞。」
兩人踏足這宏偉的宮殿。
宋慎縱目望去,有些訝然道:「這位太祖真是神人————這宮殿建造得實在是有意思啊」
「沒錯,太祖爺何等人物!」
他似乎錯誤的領會了宋慎的意思。
宋慎口中的神人————真就是個神人————
蓋因這座宮殿的形狀的確異常怪異,整個結構呈現一個巨大的弧形,外緣的城牆呈現暗灰色澤,內里的建築與地表渾然一體,走廊環繞,形如迷宮,穹頂從地面緩緩升起,又緩緩落下,兩端沒入城牆之外,像一枚被剖開的卵殼倒扣在地表。
嗯,如果有能力的話頂上加蓋,那就是一個渾然一體的堡壘。
環形結構所缺的一角,正在九鼎宮所立的高山之上。
宋慎跨步入內,來到走廊交匯的天極宮前。
巨大的宮殿,是環繞的廊形建築中最為宏偉的一座,百官神色木然,立於階下。
「宣龍州鎮守使宋慎進殿!」
宦官悠長尖銳的聲音,如同鷹隼。
杜誠與宋慎一路行到此處,感覺這位宋鎮守使似平也不像傳聞那般可怖,倒是挺平易近人的。
竟生出幾分親近。
「宋大人進去吧。」
天極宮比他見過的任何殿堂都更空曠。穹頂向上收攏,在最高處匯成一道暗色的裂隙,光從裂隙中漏下,落在殿中央那片深色的地面上,像一道被切開的傷口。百官分列兩側,從殿門一直延伸到御階之下。
六部。
吏部尚書鬚髮斑白,持笏的手微微發顫。
戶部侍郎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禮部郎中垂手肅立,官袍的褶皺像被熨斗壓過。
兵部的人站在最外側,手懸在腰側,那裡沒有佩刀。
刑部幾位員外郎面色平靜,但握笏的指節微微發白。
工部的人站得稍遠,目光落在金屬紋路上,像是在看他們不該看的東西。
三省。
中書令站在前列,面色如常,但呼吸比旁人淺了一線。
門下給事中垂著眼帘,袖口下的手指輕輕搓動。
皆冷然凝視,居中的皇帝,雄視著跨步而入的宋慎。
此情此景,令宋慎有種置身於墳墓中的感覺,他凝視著眼前的皇帝,一眼看穿這個沒有靈魂的傀儡。
「大膽宋慎,見了君父,還不下跪!」
陳公公大喝。
其餘百官都眾口詰問,聲音像被穹頂壓扁了,層層疊疊,從四面八方湧來。陳公公的尖嗓最先穿透空氣,隨後是六部官員此起彼伏的附議,像一波浪潮正沿著金屬地板擴散,試圖把他淹沒在名分和禮法里。
百官的聲音從他身側流過,像水繞過一塊石頭,滑向他身後的光,又沿著暗灰色的金屬紋路滲回地面,沒有留下任何迴響。
這裡就是如今帝國的滿朝朱紫,中樞所在。
宋慎忽然間感到無限的荒謬,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
中書令執笏喝道:「宋慎你是不是患了失心瘋?陛下不記你的過錯。反倒在此狂悖枉法,肆意無禮,懇請陛下將此賊明正典刑!」
百官皆附道:「請陛下將此賊,明正典刑!」
皇帝卻是並不慍怒,反倒是饒有興致道:「宋愛卿為何不跪,又何故發笑?」
宋慎感慨道:「人生在世,難免為人所制,成為他人的傀儡,可是滿朝朱紫,竟然甘願俯首成為傀儡之傀儡,亦教萬民成為傀儡也不如的牛馬,豈能並令人失笑不已。」
皇帝反問道:「哦?你言下之意,是說朕只是一個傀儡?」
宋慎頷首道:「沒有錯,這個事實,應該教所有人得知。」
一時間滿堂沸騰,群情洶洶不已。
中書令向前一步,聲音沉如鐵器落地:「口出狂言。陛下登基以來,政通人和,九州安定。你一個邊關來的鎮守使,入朝第一日便以莽夫之見妄議君上,你可知這是什麼罪?」
門下給事中跟著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宋慎,你有功於國,朝廷不曾虧欠。但功是功,過是過。你接旨不跪,入殿不拜,當眾羞辱百官,目無君父。若人人效仿,國將不國。」
陳公公尖聲道:「大膽!天子腳下,御階之前,你一個鎮守使,站著說話已是逾矩,還敢口出狂言誹謗君上?咱家問你,你入宮以來,可曾下跪?可曾行禮?可曾正眼看過聖顏?你眼裡還有沒有君臣二字!」
中書令跟著道:「陳公公所言極是。你接旨不跪,入殿不拜,口稱陛下為傀儡,以鎮
守使之身藐視朝廷法度。若天下鎮守使皆效仿你,國法何在,君威何存?」
門下給事中亦道:「宋鎮守使有大功於社稷,朝廷不曾負你。但功是功,過是過。若今日姑息,他日人人以功邀寵、不尊君臣之禮,成何體統?」
一出活劇,竟以這種方式上演。
「好,我來讓你們看看,你們的皇帝到底是什麼東西。」
宋慎抬手一點,一道罡氣頓時破空射出。
人頭橫飛而起,帝冠橫飛,龍椅上只剩下一具無頭的屍體,卻沒有血液橫飛的場景。
人頭落在台階之下。
一時百官震駭,宦者尖叫,侍衛紛紛亮起刀兵,將宋慎圍在當心。
「大膽逆賊!」
宋慎環視這一群爪牙,抬手虛引,一群人橫飛出去,落在殿外。
「作壁上觀者,豈可以刀兵入場。」
大殿之內,闃靜無聲。
片刻之後,一聲輕嘆響起。
「宋愛卿這又是何必?你要毀了這天下嗎?」
聽到這聲音,在場百官與宦者皆失聲瞠目,看著龍椅上的無頭屍體,竟然忽然起身走下台階,將地面上的首級拾起,緩緩接了回去。
宋慎咧嘴一笑。
「這就是你們的君父啊————」
宋慎環視一圈,但見一張張面孔布滿了驚悚與惶然,不少人跪在地上,嘔吐不止,不少人淚流滿面,直呼蒼天。
「不過,總算是有意思的玩具。」
陳公公尖叫道:「快去請國師大人!!!!」
不一刻,有人快步奔去,宋慎凝立殿中,任由侍者去請國師前來。
宋慎端詳著身著龍袍的屍傀,道:「他們做的不錯,你很出色,但現在你似乎出了一
些問題。」
皇帝凝視著宋慎,「也許你說得沒錯。」
「你竟然知道自己是屍傀?」
「過去尚未能完全確定,三十歲有所察覺,而今終於明白過來。」
皇帝環視一圈,忽然微笑道:「事實上他所言有理,朕無疑是一個傀儡,而你們,則是傀儡的傀儡,不過,無需介懷,會有人將這種不諧清理掉。」
旋即,他的目光看向宋慎,「包括你,當然,亦包括我。」
宋慎淡淡道:「我等著清理者前來。」
不一刻,一道疏朗的身影從外面步入店內,此人目光望向宋慎,宋慎亦望向他。
目光交匯,如同電火交擊。
「你就是幕後者?」宋慎看向此人。
「本人姬無妄,沒想到天下間還有你這種強者。」
姬無妄饒有興味。「執掌一切,俯瞰蒼生,本人察觀一切,唯獨漏掉你這麼一個強者,稱得上是失算。」
國師目光掃視一群百官,吩咐後方的眾多九鼎宮中人:「你們帶著百官先下去吧。」
不一刻,大殿重回寂靜。
姬無妄看向龍椅上的皇帝,「皇上,是時候結束了。」
言下之意,倒非是直接將這位屍傀皇帝單純當做傀儡。
皇帝苦笑道:「很好,朕早已等待著這一日。」
下一刻,一道紅光鑽入他的眉心,他的目光徹底失去意識。
姬無妄回頭看向宋慎道:「他是很特別的一個————型號,我為他注入了意識,任由其發展壯大,沒想到他走向這一步。」
宋慎有些好奇問道:「既然你有這種偉力,何不將其變成勵精圖治的皇帝呢?」
姬無妄淡淡道:「不,我曾為其注入初心,要他一心忘記享樂之心,而只有治國的野
望,事實上前十年奏效了,但到了現在,顯然出現了嚴重磨損。」
「有趣,的確有趣至極。」
「於是,你就是這樣,躲在幕後,靜觀著這具屍傀漸漸失去初心,變成一心享樂的怪物。」
姬無妄微笑道:「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眼下的局面,正式我樂見其成的,你還不懂其中的關節。」
「事實上,我一直十分好奇,你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照理來說,這是絕不可能的,天下之間,不該有任何可以超越大宗師的層次,而你卻邁過了這一步。」
宋慎冷冷道:「聽你這意思,似乎天下無人可以邁過這個這個鴻溝這件事,你也有份?」
「不,你沒有這個實力。」
宋慎的目光幾乎要將其看穿。
姬無妄哈哈一笑,「你自以為可以看透我?你,仍未知曉真正的力量是什麼樣的,他說得對,所有的不諧之處,都會被我清理掉,接下來,我會讓你知道自己是何等渺小。」
言罷一拳轟出,霎時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