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魔災初現 盧家反應

  第334章 魔災初現 盧家反應

  姜景年三人出了金陵城,一路向東。

  官道兩旁是大片收割過的農田,稻茬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枯黃的光。

  遠處的村莊升起幾縷炊煙,又被風吹散,融入灰藍色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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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兩馬,不緊不慢地走著。

  馬蹄踏在夯實的黃土路上,揚起細碎的塵土。

  一路上,柳清梔沒怎麼說話,姜景年也懶得找話,他的精力,全用在防備盧家族老或者其盟友的伏殺。

  對於盧家這種東水州的土皇帝,雖然嘴上十分輕視,但內心還是非常重視的。

  一路上並未見到盧家的追兵。

  三人在小溪邊用過現捕的烤魚,轉入一片丘陵地帶。

  兩側山勢漸起,密林叢生。

  枯黃的灌木與蔥綠的松柏交織。

  路面逐漸變得狹窄,地勢崎嶇起來,僅容兩三輛馬車並行。

  懷抱柳清梔的姜景年勒住汗血寶馬,目光掃過前方一處彎道。

  那地方一側是陡坡,一側是密林,是絕佳的隱匿之處。

  「有血腥味。」

  姜景年低聲道。

  柳清梔點了點頭,她的手已經按上劍柄。

  艾莉雅小臉緊張起來,「不會是姜先生所說的盧家人吧?」

  「沒有感到什麼威脅感。」

  姜景年搖了搖頭,「應該不是。」

  這是荒郊野外。

  不是城內或者大城附近,沒那麼多強者盤踞,大勢、氣機並不混淆。

  若是宗師伏殺,虛空之中必有相關反饋。

  三人轉過彎道,見路邊橫著兩輛翻倒的板車,草藥和雜物散落一地。

  幾個穿著破舊布衣,手持柴刀和生鏽菜刀的漢子,正圍著地上捆綁著的一對中年夫婦,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那婦人衣衫已被扯破,瑟瑟發抖,丈夫被踩在地上,滿臉是血,仍在拼命地為妻子求饒著,「你們放過我娘子吧————」

  「哈哈!哥們幾個,等下肯定會好好放一放你娘子!」

  為首的是個光頭大漢,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從哪搶來的銅錢,敞著懷,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眼中泛著一層不正常的血霧。

  他聽到馬蹄聲,連忙轉過頭,看到官道拐角轉出的兩匹馬。

  先是一愣,待看清馬上坐著的是一個白衣公子,一個黑衣勁裝的冷艷女子,還有一個金髮碧眼的洋女人時,那眼中的血光,頓時化作了淫邪與貪婪。

  「喲呵!又來了三個肥羊!」

  光頭大漢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老子這輩子,還沒嘗過洋婆子是啥滋味呢!」

  旁邊幾個嘍囉也跟著起鬨。

  其中一個瘦猴似的傢伙盯著柳清梔,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大哥,那個黑衣服的小娘子也水靈得很,像畫一樣,比村里那些土包子強多了!」

  光頭大漢大手一揮,「都給我拿下!男的殺了,女的帶走!」

  幾個穿著猶如乞丐的漢子身上,瞬間湧現出諸多蠱蟲魔氣,嗷嗷叫著,揮舞著兵器,便朝姜景年等人沖了過來。

  柳清梔臉色冰冷,不等姜景年開口,身形已從馬背上掠出。

  霜雪劍,祭出。

  一道清亮如秋水的劍光,在午後的陽光下短暫地亮了一下,隨即消逝。

  沖在最前面的三個嘍囉,身上的蠱蟲屍骸猶如雨下,喉嚨處同時浮現一道細線,隨即黑血狂噴,撲倒在地。

  「呃————你怎麼能破了我們的毒蟲?」

  光頭大漢笑容僵在臉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正在擴大的血痕,那血痕中湧起諸多細密的黑色蠱蟲,試圖修復他的傷勢。

  然而。

  柳清梔的劍意,摧毀了他全身的一切生機。

  「虎子哥死了!?」

  「不好,這幾人遠比衙門的捕快要強!」

  剩下兩個落在後面的嘍囉見狀,眼中血霧稍微收斂幾分,轉身想跑。

  柳清梔的劍尖一抖,兩道劍光分化而出,從後心貫入,兩人撲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就不再動彈。黑血湧出,腐蝕了周圍的泥地。

  從出劍到收劍,不過兩三個呼吸。

  地上多了幾具散發惡臭的屍骸。

  柳清梔收劍入鞘,看都沒看那些屍骸一眼,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幾隻蒼蠅。

  艾莉雅臉色有些發白,但還是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那對被捆綁的採藥人夫婦身邊,蹲下身,手指輕輕揮動,替他們割斷繩索。

  那對夫婦驚魂未定,待看清救他們的恩人中,竟有一個金髮碧眼的女洋人時,不由得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畏懼和警惕。

  那婦人甚至往後縮了縮,抓緊了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艾莉雅察覺到他們的牴觸,溫和地笑了笑,用流利的陳國話說道,「別怕,我不是壞人。你們安全了。」

  她掏出幾枚大洋,塞到那婦人手裡:「拿著,世道不太平,別再往這野外跑了。」

  那採藥人丈夫這時回過神來,拉著妻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多謝恩公!多謝幾位恩公救命之恩!若不是遇上你們,我們兩口子今天就————」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又抬頭道:「幾位恩公是要往東邊去嗎?前面這段路可不太平啊

  I

  」

  「最近幾日,這附近好幾個縣城的牢里,都跑出來好多犯人。還有些村落的人發了狂————有吃了人肉,喝了人血的怪物,大白天都敢在路邊劫道。」

  「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家裡老小等著吃喝,才冒險出來採藥的,誰知道大白天也能撞上這群惡鬼————」

  聽到這話,柳清梔微微皺眉。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剛死數個呼吸,就腐爛了大半身軀的屍骸,沒有多說什麼。

  艾莉雅又安慰了幾句,讓那對夫婦趕緊離開。

  採藥人夫婦千恩萬謝,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遠處的小徑中。

  姜景年翻身下馬,走到那幾具腐臭的屍骸,蹲下身,仔細查看了一番。

  又閉上眼睛,真罡涌動,擢升視野。

  兩個呼吸後,姜景年睜開眼,眉頭緊鎖,「這幾個村民入魔也就兩三天,但造下的殺孽卻不輕,每個人的手頭上,至少有五六條人命了。

  「而且大白天的,就敢蹲在官路附近劫道,真是猖狂!」

  論見識,這種入魔的村民,還遠不如散修武者。

  在野外遇上他們這種組合,第一反應居然是動手,而不是逃離。

  柳清梔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語氣帶著凝重:「太陰武道逐漸鬆動,苗疆那邊出了魔門武聖,【瘟癀月】的權柄覆蓋東南各州,使得魔氣大漲。」

  「魔道妖人一旦開始練武,進境會比往常快上數倍,甚至可能出現短短几日,便踏足煉髓層次的妖人。」

  「因為所有修煉和晉升的代價、反噬,都由那位魔道武聖承擔了。」

  姜景年站起身,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武聖真能承載那麼多污染嗎?東南十二州,可是有數萬萬人口。就算只出了幾百萬魔道妖人,那龐大的污染衝擊下,再強的武聖都得隕落吧?」

  武聖並非天下無敵。

  再非人。

  也有個承載的極限。

  「以前似乎沒出現過類似的情況。」

  柳清梔沉默了一會兒,緩緩搖頭:「武聖能承載數百萬甚至更多人的污染反噬,完全是聽天書,典籍里似乎都沒有相關的記載。」

  別看幾個武師層面的妖人,對她這樣的武道天驕好似螻蟻。

  然而。

  這情況若是這幾日才出現的,就有些恐怖了。

  畢竟,魔道妖人練武本就速發。

  若是沒了污染和反噬,再加上諸多魔門的推波助瀾,使得鄉野村人都紛紛入魔,這世道最後得變成什麼樣子?

  姜景年一把真火燒了這群腐屍,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不遠處的艾莉雅。

  「艾莉雅。」

  他喚道。

  艾莉雅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姜景年語氣平靜,「這魔道污染最終的承載體,恐怕不是那位任無情。多半是你的那位先祖,血月魔王。」

  「當然,也有可能是歡愉血月。反正那任無情進了天人之門後,內里究竟換作了誰,外人完全不得而知。」

  艾莉雅的小臉瞬間刷白,嘴唇微微顫抖,有些結結巴巴地說道:「姜、姜先生,我在詹森家族地位不高,只是一個私生女,知曉的東西很少,真的很少————」

  「這是你家族的謀劃,你也是受害者。」

  姜景年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翻身上馬,動作利落:「我不是找你興師問罪的,不必擔憂。」

  他拉起韁繩:「繼續趕路吧。」

  柳清梔站在原地沒動,看著艾莉雅那張猶帶惶恐的白皙臉龐,又看了看馬背上神色如常的姜景年。

  「喲,真是個會憐花惜玉的傢伙。」

  她忽然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陰陽怪氣:「我還不知道,這位洋人女子和血月有這麼深的關係呢!姜少俠,你可真是會瞞啊。」

  姜景年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你又沒問。」

  「我沒問?」

  柳清梔的聲音拔高了半分,「我們是道侶,這種大事還需要我問?你難道不該主動說?」

  「你確實沒問過。」

  姜景年依然那副不咸不淡的語氣。

  柳清梔氣得牙癢,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馬,坐到他身後,用力在他腰間擰了一把。

  姜景年眉頭跳了跳,沒吭聲。

  「駕!」

  汗血寶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沿著官道疾馳而去。

  風中傳來兩人拌嘴的聲音,斷斷續續,被馬蹄聲和風聲扯碎,逐漸遠了開去。

  「以後這種事,再瞞著我試試————」

  「都說了你沒問————」

  灰馬孤零零地吊在後面,艾莉雅看著前方那匹汗血寶馬,以及馬背上那兩個挨得很近的身影,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

  她低下頭,輕輕夾了夾馬腹,灰馬小跑著跟了上去。

  金陵盧公館,坐落於秦河畔最繁華的一段區域。

  館內亭台樓閣,曲水迴廊,活水入園。

  臨近傍晚。

  水面倒映著天邊的霞光,又被岸邊的垂柳與燈籠剪碎,搖曳成一片煙雨交織的朦朧幻色。

  任何修煉水德功法的武者,踏入此間,都能感受到一股充沛而溫和的水德氣息,浸潤身心,仿佛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然而此刻,這股怡人的水汽中,卻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與藥湯氣息。

  盧安站在廂房外的廊下,背對著緊閉的房門。

  門內,正傳來壓抑的痛哼聲。

  他的二哥盧扶策,以及忠心耿耿的老叔盧原,此刻正並排躺在內間的床榻上,接受著盧家醫師的緊急救治。

  即使隔著門,盧安似乎還能聽到二哥那撕心裂肺的慘叫。

  至於老叔盧原,武功被廢,依然還處在昏迷不醒的狀態。

  「山雲流派,姜景年————」

  「或成我家之大敵啊!」

  盧安深深吐了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鬱氣與煩躁一併排出。

  他用力甩了甩頭,將這些不適壓下,準備先去沐浴更衣,再去處理後續的爛攤子。

  剛走出迴廊轉角,迎面便撞上一個火急火燎的身影。

  來人身形高大,穿著一身錦袍,氣質沉穩。

  正是盧安德族叔,盧之山。

  他一眼看到盧安,沉聲問道:「扶策和原老哥,在光風百貨出了大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兇手抓到了沒有?」

  「是什麼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顯然剛剛得到消息,就連忙跑了過來。

  「是山雲流派的————」

  盧安停下腳步,臉上露出苦澀之色,他搖了搖頭,「姜景年。」

  「姜景年?!」

  聽到這個名字,盧之山臉上寫滿了錯愕,「他不是那天晚上,被太陰熔爐給活活煉死了嗎?!別人不清楚,我們二人可是在場的,那拙火法王三人何等人物,都一同化為飛灰了,他怎麼可能還活著?!」

  「侄兒也很懵,也想不通。」

  盧安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嘆息道:「然而事實就是,他不僅活著,而且一身實力,比傳聞之中還要強橫得多。」

  「原叔身為半步宗師,在他手下,連一個呼吸都沒能撐住,便被廢了武功。恐怕是山雲流派,給了他什麼不得了的後手底牌吧?畢竟,山雲流派的前身山雲宗,那也是出過武聖的存在,底蘊深厚。」

  盧之山聞言,沉默了片刻,臉色變幻不定,顯然在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

  半晌,他才勉強點了點頭,又道:「即使如此,姜景年就算沒死,他與我盧家,明面上並無直接衝突過節,怎麼會突然對你們下此狠手?」

  盧安苦笑了幾聲,旋即就將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從偶遇柳清梔,到言語試探,再到衝突升級,最後姜景年現身,揚長而去。

  「這次血月儀式,我們盧家的一些謀劃,被山雲流派橫插一腳,壞了不少好事,連帶著對江家動手的時機,都不得不往後推延。」

  「本來我父親之前也說過,趁著池雲崖被洋人圍剿,元氣大傷,正好可以痛打落水狗。」

  「而我們今日恰逢其會,撞上了山雲流派的真傳柳清梔,二兄他又動了些心思,所以我們幾人便言語上挑釁了一番。」

  盧安頓了頓,眼中閃過幾分不甘:「這本來並無太大紕漏,柳清梔一人不是老叔的對手。只是完全沒想到姜景年竟然沒死,又恰好被他撞上。」

  盧之山聽完,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冷笑了兩聲,「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反正如今東江州都督府內部也出了問題,自顧不暇。幾件事情並作一件事,正好一勞永逸。」

  「等你父親從廣陵城回來,直接以此為理由,發兵攻打池雲崖。順便和寧城那幾家洋人貴族通個氣,讓他們也出點力,裡應外合,徹底滅了這上躥下跳的江湖門派。」

  隨後語氣一頓,又繼續說:「對了!還能聯絡斗阿教和陶家,他們跟山雲流派也是死對頭。告訴他們可以趁機發兵,雲和城以南的地盤,全讓給他們。」

  盧家本就有一吞二州之心。

  如今出了苗疆武聖,道消魔漲,東南各州大亂將起,他們也想趁勢發兵占了東江州。

  無非是早一兩個月,或者晚一兩個月的事情。

  現在既然事情撞在一塊,那就正好。

  盧安聞言,卻沒有立刻附和,而是咳嗽了幾聲,「之山叔,此事————恐怕還得從長計議。」

  「如今南方會武在即,整個南方武林的視線都聚焦在那裡。就算要出兵,也不是近期能決定的,最快也要等到開春。」

  「而且,最好是等苗疆那邊,屍毒門徹底掀起魔災,吸引了南方大部分的視線,我們才出兵東江州的阻力將降到最小。」

  盧之山皺起眉頭,有些不以為然:「南方會武,群雄畢至,正是我盧家殺雞儆猴,展現實力的大好時機。何況這次是姜景年欺人太甚,廢我盧家長輩,傷我盧家嫡子。」

  「我們只是要討個說法,合情合理,誰能說出什麼不是來?」

  「若放在往日,東水州都督為了臉面,還會派兵阻攔,至於如今————東水州都督府大概會作壁上觀,我們可以逐步蠶食。」

  盧家欲興師動眾,去池雲崖討要說法,就算山雲流派真的服軟,他們也能直接痛打落水狗,一舉滅之,然後賴在青田縣周邊不走,圖謀寧城各城。

  就算拿不下寧城,也能吞掉東江州西部各城。

  這就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若是池雲崖不服軟,不願意把姜景年的腦袋交出來。

  那就更加好辦了。

  總而言之。

  在盧之山眼裡,擇日不如撞日,正好有了出兵理由。

  「之山叔,不可因怒而興師。」

  盧安依然默默搖頭,態度卻很堅決。

  盧之山見他態度堅決,心中一動,壓低聲音問道:「你父親,是不是有什麼其他的謀劃?」

  畢竟盧家大事,還是操持在盧安的父親,東水州都督手裡。

  盧安的態度和前幾日有所轉變。

  恐怕是他這位兄長,又布置了什麼任務下來。

  「不是。」

  盧安猶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低聲說道:「海防圖的事,東梧國的一些事情。山雲流派,以及東江州都督府,可能已經知道了。」

  「什麼?!」

  盧之山臉色驟然大變,失聲道,「這怎麼可能?!此事如此隱秘————」

  「是姜景年臨走前說的。」

  「所以先前即使危急萬分,我都沒給族老們發密信,我怕和那天的愛情儀軌一樣,姜景年想釣我盧家族老過去。之山叔,你是不知道,他說話有多麼狂妄。」

  「好像就在等著家族派族老截殺他一般。」

  盧安臉色難看,「如此一來,我懷疑山雲流派如今被洋人勢力重創,恐怕只是表象。

  侄兒以為,還是暫且觀望一段時間,摸清具體底細再說,切莫輕舉妄動。」

  盧之山額頭滲出冷汗,他來回踱了幾步,旋即沉聲道:「此事,你跟你父親說了嗎?」

  「剛才已經發了密電,送往廣陵分府那邊了。」

  盧安點頭。

  「好————好!」

  盧之山深吸一口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關於海防圖的事泄,可能意味著盧家整個戰略意圖已經暴露,這可不是小事。

  「茲事體大,必須儘快召開高層會議,重新評估局勢。」

  盧之山定了定神,再度看向盧安:「你這一身————先去收拾一下吧。看你臉色也不好。」

  盧安苦笑一聲,擺了擺手:「侄兒之前不小心,踩進了溝里,沾了一身晦氣。正要去好好洗刷一番。」

  他出了百貨大樓之後,在趕回府邸的路上,又不小心掉進了臭水溝里。

  倒霉到超乎想像。

  「去吧去吧。」

  盧之山揮了揮手。

  盧安點頭,轉身便沿著迴廊,朝自己居住的院落快步走去。

  「哎呀!」

  只聽一聲驚呼,伴隨著骨碌碌的滾落聲。

  盧安竟是一腳踩空了台階,整個人失去平衡,順著幾級階梯就滾了下去。

  好在他也是武者,這點高度,並未受傷。

  當他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時,整個人都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都督府公子的體面與從容?

  「晦氣!」

  盧安低罵一聲,黑著臉,小跑著消失在迴廊拐角。

  盧之山站在原地,看著盧安那跌跌撞撞的狼狽身影,眉頭不由緊緊鎖了起來。

  這位一向沉穩的侄兒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灰暗劫氣。

  江家庭院,水榭旁。

  池塘里幾尾錦鯉悠閒地擺著尾巴,偶爾浮上水面,啄食一片飄落的樹葉。

  江念慈坐在水榭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目光落在面前垂頭喪氣的女兒身上。

  江樂兒站在她面前,穿著一身利落的白色勁裝,長發束攏在後邊。

  她低著頭,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磚的縫隙,粉唇高高嘟起,能掛油瓶。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服氣的味道。

  「你聽見沒有?」

  江念慈放下茶盞,沉聲說道:「這次血月災劫,你也親身經歷了,連名震江湖的宗師人物都會隕落,城內死傷更是不知幾何。」

  「你一個連內氣境都沒有的小丫頭,真以為六扇門那塊牌子能保得住你?」

  江樂兒抬起頭,聲音帶著倔強:「娘,我這不是好好的嗎?而且六扇門的差事,又不是天天跟人打打殺殺。」

  「行走江湖,弱就是原罪。」

  江念慈冷笑一聲,「那夜血月墜落,你的實力,連看上一眼都要受傷。當時要不是我和你叔祖在側,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跟我頂嘴?」

  江樂兒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只好又低下頭,腳尖碾得更用力了。

  「樂兒啊!娘就你這麼一個女兒————」

  江念慈看著女兒這副模樣,語氣稍微放緩了些,「你若出了事,損失的不僅是你自

  己,更是整個江家的心血。江湖險惡,你還太年輕,沒真正成長起來之前,老老實實在家修煉武學。」

  「你如果嫌家裡待著無趣,娘親給你找家宗門學藝。」

  「至於六扇門那份差事,辭了。」

  「娘————」

  「沒有商量餘地。」

  江樂兒咬著下唇,眼眶裡的淚珠打著轉。

  她知道母親的脾氣,平日裡還能頂嘴,然而若真正做了決定,就很難更改。

  可江樂兒真的很喜歡六扇門那份差事。

  就在母女倆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

  江泉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震驚之色,還沒走到近前,就已經揚聲道:「念慈姐!

  念慈姐!你聽說了嗎?昨天光風百貨那邊出大事了!」

  「光風百貨那片街區,不都是盧家的地盤,能出什麼事?」

  江念慈微微蹙眉,看向這個風風火火的堂弟:「慢慢說,別一驚一乍的。」

  江泉幾步走到水榭前,壓低聲音:「就是那位姜少俠,他昨天在光風百貨大樓,跟盧家的人幹起來了。你是沒看到那場面,聽說打得那叫一個天翻地覆!」

  江念慈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凝住:「具體什麼情況?」

  江泉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據說是因為寧城柳家的大小姐,柳清梔,在百貨樓買東西,碰上了盧扶策和盧安兩兄弟。」

  「那盧扶策的德行你也知道,見著漂亮姑娘就走不動道,言語上估計調戲了幾句,結果正好被趕來的姜少俠撞上了!」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姜少俠當場就翻了臉,盧家的半步宗師盧原,被他一個照面就廢了武功。盧扶策兩人帶的十幾個虎紋軍護衛,全被殺了,一個不留。盧扶策兩兄弟更是被打成了重傷。」

  情報的收集就是這樣。

  不可能百分百還原當時的細節場景,有的內容還不一定全,得靠外界推測。

  所以自然和實際發生的事情,有不少出入。

  「什麼?!」

  江樂兒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委屈瞬間被震驚取代,「姜景年,他這麼勇武的嗎?居然敢直接揍金陵城那個小霸王?盧扶策可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啊!」

  盧扶策及其手下,在金陵城做了不少髒事。

  然而六扇門的人,包括神捕在內,都不敢管。

  畢竟人家的身份擺在那。

  盧都督最為寵愛的兒子。

  江泉攤了攤手,也是一臉感慨:「誰說不是呢?現在事情也就過去一天,有些地方都已傳開了。」

  「都說這姜少俠,是真正從血月災劫里殺出來的狠人,連盧家的面子都不給。」

  「都督府那邊,聽說正大發雷霆呢,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到現在也沒見有什麼大動作,怪得很。」

  這番話說完。

  江念慈直接沉默了。

  她坐在石凳上,手裡的茶盞已經涼了,卻沒有放下。

  江念慈的目光越過江泉,望向遠處天際那片被夕陽染紅的雲霞,仿佛看到了那個白衣勝雪,眉眼清冽的少年郎。

  那天夜裡,在江家寶庫深處,他曾對她說:「都督府不懷好意,對付盧家,可是要我幫忙?」

  江念慈當時只當是玩笑話,是年輕人血氣方剛的豪言壯語。

  畢竟盧家在東水州經營數百年,勢力盤根錯節,豈是那麼容易就能撼動的?

  這完全超出姜景年的能力範圍。

  即使是路盡級宗師,對上盧家也得三思而後行。

  可他真的去做了。

  而且做得如此乾脆,如此雷霆萬鈞。

  他是在幫我和江家,分擔壓力嗎?」

  江念慈心中泛起複雜之色,還是說,他本就是這樣的人?恩怨分明,快意恩仇,不計後果?」

  想起他分析局勢時,那份超越年齡的通透與狠厲。

  想起他最後離開時,那句輕描淡寫的「若有需求,可以發密電到池雲崖磷火殿」。

  江念慈忽然覺得,自己活了這麼多年,明明見多了江湖風雨,卻完全看不懂這個少年天驕。


  江樂兒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江念慈回過神,發現女兒正用一種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連江泉也略帶疑惑地看著她。

  她輕咳一聲,掩飾住那一瞬間的失態,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來,「我知道了。姜少俠,他自有他的打算和底氣。」

  「盧家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兩東地區接下來恐怕不會太平。我們江家,也要早做準備。」

  江念慈頓了頓,看向江樂兒:「樂兒,方才跟你說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六扇門的差事,暫且放一放。這段時間,先在家安心練武。」

  這一次,江樂兒沒有立刻反駁,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江念慈轉過身,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輕風拂過,吹動她鬢角的髮絲,在水榭的薄暮里,留下一道悵然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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