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樣你就願意接下的話,那我沒問題。」
「好,那就都決定好了。嗯,總比負責製作要來得好……」
雖然貫之是有條件的答應,但也仍是接受了。
「呵呵,怎麼想都覺得沒有生活能力的貫之,無法處理製作方面的工作對吧?」
奈奈子打從鼻子哼笑地說道,貫之隨即站起來。
「『在哪裡?究竟在哪裡?出來,到底在哪裡啊?』」
「你要是再講這個,我就連演員都不當了喔!!」
「你自己也沒有像你說的那麼會做家事啊!」
「好期待奈奈子的表演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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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吵吵鬧鬧的時候,我坦然地接下自己的任務,卻在這當中湧上異樣的感覺。
製作。回想起來,在從事成人電玩遊戲產業時,我也是擔任類似這樣的角色。
不過,或許沒有什麼拿手專長的我,最適合這樣的定位也說不定。
「我是北山團隊的代表,橋場恭也。」
因為已經分好組,便由我代表去加納老師的研究室報告。
「北山」這個組名,是因為我們也沒有想到比較特別的名稱,所以就決定乾脆拿共享住宅的住處名來用。
老師迅速地翻閱著申請書。
「你是負責製作?」
老師問道。
「是的,由我負責。」
「這樣啊,那這樣應該會有很多苦差事喔。」
「嗯,是還好……畢竟我也沒有其他適合的職位。」
導演是貫之,技術是志野亞貴,演員則是奈奈子。
看看這樣的決定,我認為是非常適當的分配。
「橋場你是用消去法……在每個人都分配好位置之後,才當剩下的製作嗎?」
老師直直地看著我。
「對……不、不過,所謂的製作不就是這樣嗎?」
由什麼都不會的人來擔任這樣的角色,這無論哪個行業都是同樣的情況吧。
就算是成人電玩遊戲也一樣,不會畫畫不會寫文章的人,擔任總監或製作人算是常態。
所以本來也無意說那句莫名的話……
「好吧。那在下下禮拜上課之前把企劃書交過來。」
「企劃書嗎?」
「對,想要拍什麼樣的作品,想要在哪裡拍攝……細節都要寫在企劃書裡面。」
老師交給我一疊講義。
「橋場,製作這個角色可不是消去法喔。」
「咦?」
「你做了就知道。總之,加油吧。」
老師說完後輕輕揮了揮手,要我離開研究室。
(那是什麼意思呢……)
老師不也在上課的時候,說製作就是擦屁股的角色嗎?其功能就是收集所有引爆爭議的事情,想辦法以某種形式帶過。
這就是離所謂的「創作」最遙遠的一個位置,不是嗎……
「唉呀!」
就在我一邊思考著一邊打開門來到走廊的同時,正好跟準備進入對面房間的河瀨川撞個正著。
「對、對不起。」
我連忙道歉,河瀨川也沒特別在意的樣子,只是一直盯著我。
「……橋場恭也。」
「咦?」
……奇怪?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不可思議地想問她的時候,河瀨川開口這麼說了。
「你那組全是一些討人厭的傢伙呢。」
「……嗯、咦?」
也太突然了吧。
河瀨川將我逼到牆邊,繼續以攻擊性的語氣發言。
「不知道為什麼要來讀映像的志野亞貴!上課只會睡覺,回答卻屢中紅心的鹿苑寺貫之!還有一副輕浮樣,卻展現過人演技的小暮奈奈子!」
……好厲害。她牢牢記住了所有成員的全名和特色。
這女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
「然後,還有毫無存在感的橋場恭也!」
「什麼?就只有我一個人是這種評價?」
看來身處個性派集團當中,我是以多餘的形象被記住的。
「呃,那個……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好不容易才能回問她問題,河瀨川如此回答:
「……我不會輸的。」
「你說什麼?」
「唯獨像你們這些人,我是絕對不會輸的。從一開始到最後,我會一直跑在最前面的。」
她用力地瞪著我。
「電影,是不容小覷的對吧。」
撂完要說的話,河瀨川就走進了研究室。
但是──
「咦?」
當我還在疑惑怎麼不到五秒的時間又走出來時,她突然靠近我。
「你、你……擅長機器方面的東西嗎?」
「啊、呃?」
「會用手機嗎?」
「這個嘛,算是還可……」
我話都還沒說完,她突然把自己的手機遞到我面前。
「這、這個,我、我想看剛剛寄來的簡訊,可是不知道該怎麼看……」
然後用柔弱的聲音尋問,跟剛剛的氣勢截然不同。
「……好,我看一下。」
總之我就先接了過來,檢查起她的手機。
「你這手機裡面,不要說剛剛寄來的了,根本超多未讀的耶!」
我仔細一看,未讀的簡訊件數已經多到無法顯示完全了。
「因為從我開始用就都沒打開過……」
「不是啊,這樣還會造成生活上的困擾。」
「不會啦,反正只有我爸或我姊會傳而已。」
自暴自棄地說完後。
「你念一下最新的那封。」
「我?可是看別人手機里的簡訊總是不太好吧。」
「沒關係啦!反正也沒有什麼不能講的秘密。」
拿她沒辦法,我只好照做地打開訊息。
「上面是寫『看訊息。還有電話也都要接MISA』,這樣可以了嗎?」
「明明馬上就會見到面的,還真是囉嗦……嗯,我知道了。」
見她手伸了過來,我便將手機還給她。
「……謝謝,耽誤了你的時間不好意思。」
坦率地道謝和道歉後,也規矩地低頭致意。
「啊,不客氣。要不要我教你怎麼看訊息?」
「不用了,反正平常我也不太會看。」
果斷拒絕後,河瀨川再次打開研究室的門,走入裡頭。
「……這到底是?真奇怪。」
幾乎是第一次打照面就突然露出一副挑釁的態度,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然後沒多久,又突然拿自己的手機要人家讀簡訊,而且意外地有禮貌。
「真是莫名其妙啊……不過算了,感覺也不是個壞孩子。」
無論如何,在我心裡「河瀨川英子」這個名字和那強烈的個性,再次深深刻畫在我腦海里了。
◇
登記好組別,我們姑且先到總是空蕩蕩的第二食堂,簡稱二食的地方會合,準備一起想企劃案要怎麼寫。
「然後,這些是相關講義。」
我拿出加納老師給的資料。
「參考這裡寫的題目,寫下長約三分鐘影像作品的企劃案,這就是綜合實習一的功課。」
貫之看了看講義的封面。
「主題是『時間』。所以是要能在三分鐘內,表現出時間流動感的作品──嗎?」
「欸?就這樣嗎?」
奈奈子驚訝地湊近講義細看。
「嗯,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寫。其他就只剩下注意事項和借器材之類的事情而已。」
「雖然說什麼內容都可以,但反而有種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的感覺……」
「這題目感覺很困難捏。」
四個人一起對著講義陷入沉思。
「簡單講是時間,不過也不知道這是指怎樣的時間……對吧?」
貫之注視著時鐘說道。
「是早上?還是中午?或是晚上?而且也沒有提到是多久的時間。」
奈奈子看著食堂外的貓咪。
「而且到底是不是指人類的時間也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動物的啦、昆蟲的啦,或者也有可能根本不是生物。」
「原來如此,還有像是建築物或工具等等所度過的時間。」
「老舊工具的歷史或背後故事,感覺也可以做捏,嗯。」
討論了一陣子後,四名成員一齊同聲嘆息。
「但是,只有三分鐘的表現時間。」
「真的是只有捏……」
沒錯,「時間的流動」說長可長,但影片規定的時間卻是驚人的短。
「這個作業還滿故意的。」
貫之皺起眉頭沉吟道。
「提到時間的流動就會需要長一點的表現,可是規定的時間卻很短……」
我們試著尋找講義上有沒有漏看的資訊。
然而,不管怎麼看就只有剛剛那些語句而已。
「我知道了!如果用快轉呈現,你們覺得怎麼樣?」
奈奈子一臉想到好主意的表情。
「這樣的話就可以塞很多內容,配上音樂,感覺可以輕鬆地完成……」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看著不停變動的畫面,要說有『時間流動』的感覺,也是有點微妙吧?不過,是可以感受到流動的速度感也說不定。」
貫之似乎不太贊成。
「這、這種事,不做做看也不曉得吧?」
不知道奈奈子是否因為提議被否定而不太服氣,只見她如此出言反駁。
但話說回來,由於看起來也沒有能夠加以反駁的理由,她似乎也無意再繼續推這個提議。
「所以才是作業咩……」
聽見志野亞貴以傷腦筋的笑容喃喃說出的這句話,眾人全都只能不甘不願地點點頭。
◇
大藝只有一年級生有必修體育課。
一開始覺得都大學了還要上體育課,不過因為也很少有機會活動身體,所以意外地還滿期待的。
更不要說在煩惱困難課業的時候,還可以作為轉換心情的管道。
「一定就是要讓我們傷腦筋,才會出這種作業的。」
貫之投出了曲線悠緩的球,進到我的手套里。
這天體育課的項目是棒球。
貫之和我在等待輪到自己上場打擊的空檔,互相傳接球以消磨時間。
「果然真的是會這樣嗎?」
我投出的球則稍微有點往右偏。
貫之伸長手輕輕鬆鬆地接住,他的運動神經或許意外地好也說不定。
「我想是吧?因為我們進藝大根本還不到一個月啊,腦袋才剛塞進一些齒孔啦、蒙太奇啦等莫名其妙的名詞,就突然含糊不明地要求我們拍攝影片,不是故意找麻煩是什麼?」
可能是因為有點煩躁,貫之接著投出的球稍微強勁了一點。
「再加上題目這麼大,實在很難聚焦。」
「沒錯,她就是等著看焦頭爛額的我們做出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再丟出殘酷的批評。真是個挫挫學生銳氣的好方法。」
腦中浮現出加納老師那一臉虐待狂的笑容。
沒錯,感覺她喜歡使力讓對方屈服。
「企劃書該怎麼辦?」
「繼續想到明天,如果還是沒有點子的話,奈奈子提的做法好像也不錯吧?這主意是那傢伙想的,一定要讓她從背小學生書包,演到畫特殊妝、拄拐杖的老太婆。」
「感覺她死也不肯。」
老太婆就算了,要演小學生未免太勉強了吧。
「喂,鹿苑寺,換你打擊了。」
擔任裁判的學生叫貫之上場。
一看才發現,比賽為了等貫之而中斷。
「好,抱歉,我馬上過去。」
貫之如此回應。
「反正,就隨便做一做吧,只要有拍些東西,應該就會讓我們過關吧。」
他轉動著手腕,走向打擊區。
而我則是反覆地將球拋向空中,再用手套接住。
◇
時間。
對我來說,還真是諷刺的題目。
時光倒流回到十年前,重新當起大學生的我,正處在不可思議的時間當中。話雖如此,我卻無法理解其中的秘密。反而因為突然被丟來這裡,我比誰都還要混亂。
「這種事……哪有可會知道呢……」
我自己都還希望能得到一些答案呢。
「流動、流動,嗯──地點、登場人物、情境……咳噗!」
背上突然被用力一拍,害我猛地咳了起來。
「喲,橋場!怎麼啦?幹麼一臉苦惱的樣子!」
轉過頭,就看到體格莫名魁梧的一名忍者站在那裡。
「啊,是你,火川喔!」
「厲害,明明蒙著臉還是一下子就看出來耶!」
是學號跟我差一號的火川元氣郎。
「話說,你幹麼穿成這樣?」
「奇怪?我沒有跟你說過嗎?我加入忍術研究會了啊。」
「喔喔,那個社團啊。」
在跟志野亞貴一起加入美研之前,我們看到插著飛鏢的榻榻米,頓時留下深刻印象的那個社團。
我也將招生博覽會上獲知的知識,一五一十地傳達給了志野亞貴。
「學長有指示,一旦成為忍者之後,在校內行動要隨時穿著忍者裝!嘎哈哈。」
大概是已經習慣被問了,在我還沒開口之前,他就自己先將平常就是穿這樣的事情告訴我。
「話說,你是怎樣了?難道是突然被甩了嗎?」
「不是啦,但是這也太快了吧?我們才剛開學一個月耶。」
「我已經跟女忍者學姐告白過,也被甩過一次了耶!」
「太快了吧!」
沒想到火川還滿積極的……
「啊算了啦,不說這個了,你現在有空嗎?」
火川突然確認起我待會兒的行程。
好像已經不在乎讓我一臉苦惱的原因了。
「現在到我晚上打工之前是還有點時間……要幹麼?」
「這樣啊,那拜託幫我兩個小時!」
「咦……?欸,你不要拉我的手啦,喂!」
火川一邊嘎哈哈哈地笑著,一邊拉著我的手從容自在地往前走。
他那副樣子與其說是忍者,怎麼看都只像是變裝的半獸人還是赤鬼之類的。
◇
「一!」
啪嘰──!
「哇!」
從大藝過來約走了二十分鐘左右,來到一條頗具規模,名為石川的大河。
「二!」
啪嘰────!
「三!」
「咕噢!」
這邊有河床,很多學生會在這裡打棒球、放煙火或是烤肉,非常適合作為快樂學生生活舞台的一個地方。
然而現在,卻化為汗水、大吼和尖叫聲混雜交錯的地獄。
咚嘎────!
「呀──!」
在第三次的攻擊來臨時,我下意識地往後踉蹌了幾步。
「喂,怎麼了!這種程度就投降,那要是被霍克森踢一腳,可就必死無疑了喔!」
如果是被巴西柔術大師霍克森∠德雷西踢上一腳,不管怎麼鍛鍊都必死無疑的。
「等、等一下,我要休息、休息!」
我無法再承受地放下訓練手靶,當場癱坐下來。
「喔,這樣啊,那就休息十分鐘吧!」
火川從帶來的冰桶當中,拿出一罐冰凍的運動飲料扔了過來。
「來,接著。」
「喔喔,感謝。」
在喝之前,我先把還有著薄薄結冰的飲料貼在手臂上吸熱降溫。
「得另外再回禮,謝謝你陪我練習才行!」
火川說完,又嘎哈哈地爽朗大笑起來。
在忍術研究會應該也有活動身體才對,個人自主練習還做到這種地步,到底是多有活力啊……
「你一直做這樣的練習嗎?」
「對啊,不過這跟忍者沒有關係,是從以前就有的習慣了。」
我陪火川做的,是空手道的練習。
他幾乎每天都會做踢腿練習,雖然是踢在雙手綁著的手靶上,但這樣一做下來就會發現,手承受的力道還真不是蓋的。
「抱歉,這種程度實在不可能拜託女生幫忙。」
這也是想當然的。
如果是有在訓練的人就算了,一般女孩子很有可能連手靶一起被踢飛的。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練的?」
雖然不太清楚明確狀況,不過我認為火川實在強得不得了。
如果沒有紮實的練習,是不可能有這樣的程度。
「應該是從幼稚園吧。」
「什麼?這么小就開始……?」
真沒想到會是如此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老爸也是練空手道的,所以我哥、我姊大家就都有在練,當然不可能只有我選擇不練囉。」
如果是這樣的環境,那也就可以理解。
「不過既然這樣的話,怎麼不進有空手道實力堅強的大學……?」
「對啊,也有人跟我說過,可以透過推薦進近機大學或大商大的。」
「那你為什麼要來念藝大?而且還參加忍術研究會?」
火川這時沉默了一會兒。
「也不是,就感覺……那樣很無趣。」
「嗯?」
火川搔搔頭。
「不是啊,我家所有人全都練空手道,所有人都是透過體育推薦上大學的,所以聊天的話題,也都只有練習怎麼樣、某某選手好厲害之類的。這種情況,很讓人喘不過氣來吧?」
「嗯,這麼說應該是吧……」
如果是我的話,應該忍耐不了一個禮拜。
「我雖然也喜歡空手道,但是也喜歡動畫和電玩,所以想將這經驗活用在拍攝動作類型電影。於是心一橫來考大藝,而因為考上了就來念,那反正機會難得也就當個忍者!」
這樣啊……
火川竟然也有這樣的經歷。
「原來如此,希望你哪天可以真的拍出那樣的電影。」
「好!到時候橋場也要來幫我!」
如果照著情勢走,他一定會因為空手道這個能力上大學吧。
那樣的人生是好是壞,不是人們可以自己決定的,然而火川在高中生的時候,就對是否該照著走這點感到疑惑,於是選擇了別條道路。
一想到我後悔自己毫不在意、憑感覺所選擇的人生路,結果就像這樣回到十年前,就不禁覺得火川的意志力是多麼地堅定啊。
在這副筋肉組成的身軀之中,也是曾有過迷惘和糾結呢。他在課堂上出乎意料地認真,社團方面或交友也廣闊,不僅僅只是在享受青春而已。
「可是,明明這也是可以拜託忍術研究會的成員幫忙。」
這樣一來,還能有個比我更適合的練習對象。
「嗯,那樣是也可以,但因為也有段時間沒跟你聊天了……其實我真正的想法是,這樣就可以聊聊興趣的東西,像是動畫、電玩或是棒球之類!」
「這些事情隨時都可以找我聊……如果你想來的話,也可以來我住的地方沒關係喔。」
「啊,不,這個就……有一點那個……因為你住的地方不是有女孩子嗎?」
「是啊,不好嗎?」
「呃……就是那個啊,你不會玩成人電子遊戲之類的嗎?」
「喔……咦咦?」
這話題太令人錯愕,害我的回答一時之間梗在喉嚨。原來如此,像那種完全嶄露喜好的內容,要在租屋處進行或許是有點難。如果有朋友來玩的話,奈奈子和志野亞貴就會理所當然地加入一起吧。就連貫之也是,雖然會碎碎念,但還是會湊過來。
這樣的情況,更別提要玩成人遊戲了。
先不說我會不會打,至少我畢竟是在這產業工作過的人。雖然又愛又恨,但我的確是喜歡的。但話雖如此,這實在無法坦率說出口。
「會、會啊……不常就是了。」
我一這麼回答。
「喔喔,這樣啊!」
火川開心地如此回應,然後握住我的手用力上下搖晃。
不過,喜歡忍者又喜歡成人遊戲的人,絕對也有在玩「唔!殺了我吧!」這種類型的。
有點可憐起他去告白又被甩的女忍者學姐。
「怎麼樣,你喜歡葉鍵的遊戲嗎?還是凌辱系的?」
突然就來了顆直球啊!
「我啊……」
準備回答的瞬間卻為之語塞。
因為現在這裡是二〇〇六年啊,可不能說出還沒有出現的遊戲。
我拚命回想著十年前的遊戲作品。
「呃,那個,我有玩過美畫的遊戲等等,是成戶史郎的腳本。」
灰色相簿二當然不能提,所以就講得稍微含糊一點。
「你是說女僕咖啡帕爾歇嗎!我也喜歡!不過也很好奇之後的發展!不知道會不會出續集!還有喵喵軟體你覺得怎麼樣?銀完玩得都哭了啊~」
「……我說火川,你是真的很投入在玩耶。」
而且果然喜歡格鬥類型的遊戲。這個部分就如跟預期的一樣。
「對啊!因為十八歲以前都不能玩啊!畢業後就瘋狂玩個不停!!噢~我的判斷果然沒錯,橋場果然是這方面的同伴!」
這到底是什麼同伴啊……不過有能夠聊天的朋友是很珍貴的,這點我當然也明白。
我們就這樣莫名地一直聊二〇〇六年的成人遊戲(稍微偏某人單方面發言),直到天黑。
◇
當天晚上。
我在打工的超商里,跟奈奈子談到今天的事情(除了成人遊戲)。
「是喔,火川有在練空手道啊。不過畢竟他身材那麼高大嘛。」
奈奈子一邊在櫃檯內整理現金,一邊佩服地說著。
「嗯,而且力氣的確也很大。」
「動作武打片電影嗎……如果是像火川的體格,或許滿適合去演的呢。」
沒錯,他的確看起來適合。
「這麼說的話,奈奈子也是……」
很適合當演員不是嗎?正當我想這麼說的時候。
「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喔?知道哦?」
「對、對不起。」
嚴厲的視線瞪了過來,我想都不想就道歉了。這孩子還是一如往常。
「不過,如果之後還是沒有什麼我能做的,就得去找一些以後可以當工作的事情了,畢竟也不能一直在超商打工吧。」
奈奈子有點自嘲地這麼說著。
儘管初次見面時就已經有這樣的感覺,但現在這樣看起來,真的覺得她很漂亮。
為什麼會來讀映像學科呢?
因為實在好奇,我就直接拋出疑問了。
「奈奈子,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來這裡?你是指大藝啊?嗯……怎麼說呢,好像也沒有特別的理由……」
微微歪著頭,她沉吟了一會兒才終於開口。
「硬要說的話,就是已經看膩琵琶湖了。」
這回答怎麼說都很莫名。
「琵琶湖?」
「沒錯,我是滋賀縣人,你知道長濱嗎?」
「喔喔,長濱城的那個長濱。記得是秀吉的那個城堡?」
腦中還對高中時代歷史課上老師說的話有印象。記得這個頗具規模的城堡,是秀吉最先築起的一座,好像就是在琵琶湖畔。
「對,就是那個長濱。總之呢,那地方就只有那個城堡。」
奈奈子一臉苦笑。
「我一直到上小學之前,都以為琵琶湖是海。」
「什麼?」
不、不會吧,該說這孩子真的有點傻嗎……
看到我大驚失色的表情,奈奈子則慌忙解釋。
「笨蛋,因為琵琶湖是真的超大的啊!那么小的小孩看到,就真的會覺得是海,你也是因為知道海是長怎樣才會那樣講啊!」
奈奈子生氣地主張著自己的正當性。
「我、我知道了。那所以,你為什麼會對琵琶湖感到厭倦了呢?」
奈奈子表情恢復正常。
「啊,嗯。就是因為啊,長濱真的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有一條小小的街道,上面是有一些商店沒錯,但全部就這樣而已。」
她比手畫腳地告訴我老家的街道有多冷清。
「有一間租借光碟的店,但電玩、CD也全部都是在同一間賣,所以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就只有主流商品,而且跟店家訂的話,隨便都要等上一個禮拜。」
唉……她嘆了一口氣。
「大家在那邊出生,也不會搬到太遠的地方,所以才會只抱持著琵琶湖好大的印象,也不知道其他的大海、高山,就這樣生活著。雖然說這樣沒什麼不好……在車站跟朋友分開,剩下我一個人就坐在長凳上發呆,讓時間就這樣過去,這未免太浪費了,於是突然一陣恐懼感湧上……我有點太無所事事了。」
奈奈子看向我。
「所以,我就想說如果能去到大阪的話,應該會有一些有趣的事情。找了一下大學之後,發現大藝大這地方好像很有意思,然後來考試就考上了。」
……這樣啊。
奈奈子說的這些,對我而言也是不能錯過的內容。
不只是有興趣,應該說也很有共鳴。
在我原先度過的那十年,總之就是一個跟感受無關的世界。
或許是太隨波逐流,然而世界一次次往壞的方向運行,等回過神才發現,我已經是哪裡都去不了的軀體了。
所以當時間能夠倒流時,就算是硬來,我還是選擇了可以改變世界的那一條路。
才可以通往能更近距離見識到,奈奈子所說的大海、高山的那個世界。
「那現在……奈奈子就不覺得無所事事了吧?」
「算是吧,在租屋處跟大家相處得很愉快,大學的課程也都奇怪又有趣,至少目前很慶幸有決定來這裡喔。」
但話說到這裡,奈奈子有點眼神死的模樣。
「……不過貫之取笑我有點煩就是了。」
「哈哈……」
上次貫之說的話,我還是不要講好了……
「啊,對了。我都忘記要跟你討論課業的事情了。」
「噎!對喔,恭也,你有什麼好主意了嗎?」
「不,完全沒有……」
「啊──真是的,有時間講琵琶湖的事情,還不如拿來找靈感!時間、時間……呃……呃……」
幾乎就在奈奈子開始煩惱的同一時間,客人來店的超商叮咚聲響起。
「啊,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
奈奈子微笑接待指定要買幾號香菸的客人。
我也因為規定的補貨時間快到了,回到休息室去拿傳票。
「……先這樣,之後再來討論吧。」
「嗯,了解。」
小聲確認之後,兩人暫時先回到工作崗位。
◇
「我回來了。」
打完工後,早上回到了北山共享住宅。
「啊,你回來啦~」
躺在客廳看漫畫的志野亞貴,輕輕地揮了揮手歡迎我回來。
「今天怎麼這麼早?」
高中生就不用說了,大學生早上七點起床還真是稀奇。
尤其是志野亞貴,如果沒有必修課的話,理所當然是睡到中午才起床的。
「就昨天弄到很晚咩,然後就一直沒睡到現在了。」
「喔,原來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倒也能理解。
桌上放著志野亞貴自己的漫畫,大約疊了有十本左右。
類型五花八門,有少年漫畫、少女漫畫,也有生活隨筆漫畫等等,真的是各式各樣。
「奈奈子沒有跟你一起回來咩?」
我在志野亞貴的正對面坐下。
「嗯,她要從夜班一路值班到中午,畢竟她是那間店的主戰力。」
不僅對答如流,動作又俐落,再加上又是個美女(而且胸部很大),這樣會變成店裡的人氣王,可以說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連身為老闆的老爺爺,也像自己的孫女一樣疼愛奈奈子。
「哇……奈奈子好能幹捏。」
志野亞貴的雙腳在空中擺盪,同時佩服地這麼說著。
大概是因為自己沒有在打工的關係,她對於工作的人似乎總抱持著敬意。
不只是奈奈子,志野亞貴也常常對我和貫之這麼說。
「對了,恭也同學,作業那個有沒有想到什麼點子?」
「沒有,什麼都還沒想出來。奈奈子是有想了一些,但是沒有什麼好想法。」
「哦,這樣啊。」
志野亞貴坐了起來,雙手往客廳桌子一伸。
「我也一~直在想,可是都沒有想到什麼呢。」
然後,耶嘿地露出天下太平的笑容。
「雖然想說有恭也同學幫我們想就好了,但好像不太順利。」
「這你得要自己去想才行,畢竟是作業。」
「驚──恭也同學,好嚴格!」
志野亞貴誇張地露出害怕的眼神。
「恭也同學,你真的很有長輩的感覺……」
「唔!」
實際上是沒錯啦……這件事姑且先撇到一邊。
如果已經是第二次的大學生活,很多事情的確是以俯視的角度在看。
「我就是這種個性,應該說很像老頭嗎……」
就在我找理由的時候,志野亞貴又恢復天下太平的笑容。
「看到恭也同學咧,會稍微想起我老家的弟弟喔。」
「弟弟?不是哥哥嗎?」
「對,弟弟也是很認真又可靠的類型,我老是被他提醒捏。」
這說不定是第一次,聽到志野亞貴說起自己老家的事。
沒錯,打從初次見面以來。
「記得你老家好像是在福岡。」
「對,在西邊,一個叫糸島的地方。」
她用力點點頭。
「說到福岡,或許很多人都會有大城市的印象,不過糸島是一個只有田跟山,非常鄉下的地方喔。而且是以男性為主的社會,像我這樣傻~傻地就常被罵。」
志野亞貴依然一臉無害的表情,繼續講著老家的事情。
「尤其是弟弟對我特別嚴格,很討厭捏。」
但沒想到,講到後來是氣呼呼地嘟起臉頰。
「恭也同學跟我弟比起來,對我講話比較溫柔,所以我很喜歡呦~」
「那、那還真是多謝了。」
我當然知道她這裡說的「喜歡」,不是那個意思。
但即便如此,聽到志野亞貴這麼可愛的女孩子這樣講,全身還是熱了起來。
「而且電車也很少!如果坐過頭,下一班就要等半小時,只能坐在月台椅子上打發捏,很花時間。」
「啊──我懂,因為等電車的時候,時間會過得很慢。」
「嗯嗯,我就因為常常坐過頭,還被站務員記住了……」
這的確很像志野亞貴會做的事。
不禁開始想像她從小時候,就坐在同一張長凳上發呆等待的身影。
「……啊。」
就在我內心描繪那模樣的時候。
奈奈子在打工時告訴我的老家那些日常畫面,同時疊了上來。
我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恭也同學,你怎麼了?」
志野亞貴的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簡直就像自己的腦袋,以更優先的順序傳送著思考指示一樣。
長時間都在那裡的事物,跟時間有關的事物。可以讓許多人利用,分享同一地點、同一時間──
「志野亞貴,我可能想到……好點子了。」
「咦?現在嗎?」
◇
當天晚上。
抓住回到家的奈奈子和貫之,宣布自己想到的點子。
「……因此,我想把故事背景設定在『車站�
��。」
我如此宣布道。
「車站?為什麼?」
「恭也你是鐵道宅嗎?」
兩名女孩子做出滿頭問號的回應。
貫之沉默地看著這邊,但並非無視我的提議,耳朵似乎也有好好地朝這裡張開聽著。
「那接下來,就讓我來說明原因吧。」
我面對她們,從前情提要開始說起。
「所謂車站這樣的地方,是每個人都會利用的場所,因此畫面只要有最起碼的印象,就可以說明故事發生在什麼地方。簡單來說,不用花時間去說明。由於這次影片的播放時間有限制,這樣的話就正好適合吧?」
要在三分鐘裡,明確交代故事的舞台難度頗高,可以的話,希望儘量簡單解決這部分。
而這一點,如果是像車站這樣的公共場所,只要在開頭呈現招牌就可以說明了。如果拍攝有人在月台等電車的畫面,也可以說明情境。
「你們兩人不是也對車站有些回憶嗎?」
「嗯啊,印象深刻的事情還滿多的捏。」
「說得也是,聽你這樣講的話……」
兩人都理解似地點點頭。
「然後接下來,希望你們看看這個。」
我將粗略作好的故事架構給大家看。
故事開頭。車站站務員的視角。
月台上,有一名女孩子背著小學生書包。
當女孩子在月台上反覆上車、下車的當中,逐漸從少女成長為大人的模樣,最後以變成拄著拐杖,從車站離去的畫面作結束。
畫面從早上開始,最後以傍晚的時間結束。畫面景色與這一名少女的人生重疊,展現時間的流逝。至於以車站為舞台,是因為這個場所與人生有密切的關係,是相當適合作為故事背景的地方。
很多工具可以簡單表現出時間的流動,相關人等也有很多跟時間有關的事情。
不過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容易塑造故事。
「如何?」
我再次跟大家確認。
「說明之後就很清楚了!我贊成捏~」
「我也是。清楚明了這點很不錯。」
這次兩位女孩子給出了好評。
「貫之,你覺得如何?」
我瞄了一眼看他的反應。
貫之依然挽著雙手,沉默以對。
「可以等我一下嗎?」
話一說完,在還沒得到大家答覆之前就站了起來。
「咦?那個,貫之?」
然後就這樣直接走進房間裡。
「那傢伙是發生什麼事了?」
奈奈子不可思議地注視著貫之的房間。
「既然他叫我們等一下,說不定是要去準備什麼捏?」
志野亞貴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在手邊的紙張塗鴉著。
「他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任憑我們在這裡想東想西,貫之的房間始終沒有傳來任何一點聲音。
三十分鐘後,貫之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你們看一下。」
他就吐出這麼一句話,然後在桌上放了一張紙。
「這是什麼?」
「劇本。我看了恭也的故事架構之後,簡單地寫了一些看看。」
我拿起紙張讀著。
就如同貫之所說的,這是按照我的故事架構所寫下的劇本。
雖然說是故事架構,但我給大家看的不過就幾行像筆記一樣的東西。
而貫之所寫的內容,卻是衍生出詳細情境和畫面說明,甚至連人物角色設定和台詞都有寫出來,變成相當清楚易懂的東西。
(這個只花三十分鐘就寫出來了嗎……)
如果是看了故事架構之後才寫的,那速度可真的是很快了。這也只是他一部分的能力而已嗎?
「貫之,你這個是……」
我看完後如此向他詢問,貫之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說道:
「本來想說沒有什麼好點子的話,就先寫一些東西出來。然後現在整理成這樣。」
果然,貫之……好厲害啊。
奈奈子從我手中抽走寫有劇本的紙張。
「嗯嗯,貫之是怎麼寫女生的台詞的?我好奇喔。」
奈奈子沒有把紙還給貫之,而是傳給志野亞貴。
「像這種資訊得分享給所有組員啊~對吧,志野亞貴?」
志野亞貴接過紙張後,認真讀了起來。
「……嗯,嗯。」
「快點,志野亞貴你也說說他,說貫之都寫一些不合適的東西。」
志野亞貴抬起頭。
「感覺這個可以做出有趣的東西捏!」
「噎……?」
奈奈子被那出乎預料的反應嚇到,志野亞貴則邊認同地點頭邊看著劇本。
「每個場景代表的意義不同,所以每個畫面內容也得仔細思考才行,感覺很值得做做看捏~」
奈奈子有點無趣似地說:
「好、好啦,無論如何貫之就是做了還不錯的內容吧?那這樣,就得請貫之寫出詳細的完成版囉。」
奈奈子打從鼻子哼了一聲,挑釁地朝貫之笑了笑。
「這個嘛,接下來會怎樣得寫寫看才知道。」
「咦?喔,嗯,那就加油吧……」
跟往常不同,貫之沒有回嘴,
大概是很意外貫之沒有像平常一樣回嘴吧,奈奈子的挖苦也就虎頭蛇尾地結束。
「好期待劇本完成捏~」
一邊聽著大家東聊西扯,我一邊對貫之投以尊敬的眼神。
(貫之果然很厲害……好厲害啊。)
竟然可以把內容建構得如此完整,並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寫出台詞。
我再次深切感受到他的才能。
◇
眼看時間已經晚了,大伙兒就姑且先解散,就在我準備爬上二樓的時候,貫之叫住了我。
「欸,恭也。」
我一回頭,就見貫之以嚴肅的目光看著我。
「你是怎麼想出車站這個做法的?」
「怎麼想出啊……」
我只是聽了奈奈子和志野亞貴的話,再從想到的畫面思考而已。
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我跟她們兩人聊天的時候,她們提到了老家的事情。然後女孩子與車站的畫面就啪地浮現腦海,透過那些畫面,我再想將一些需要添加的元素,大概是像這樣的感覺吧。」
我大致上說明了一遍。
「……這樣啊。」
貫之朝我遞出一張便條紙。
「這什麼?」
「你看一下。」
便條紙上似乎寫著什麼故事。
背景設定在車站,故事從早上開始到傍晚結束,藉此描繪一名女性一生的內容。這樣的設定和登場人物,簡直就是……
我露出震驚的表情看向貫之,只見他點點頭。
「是的,就跟你剛剛說的想法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筆記明顯是很久以前寫的,泛黃的紙張告訴我,這並不是剛才聽了之後才寫下來的東西。
「因為希望哪天可以寫出小說,所以總會隨手留下這樣的筆記。」
我看完紙條後驚恐地還回去,貫之接過的同時,回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這個也是其中之一,大概是兩、三年前寫的東西,一直保存到現在。」
「我、我並沒有做偷看這種事……」
「啊,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這紙條我都隨身攜帶,沒有要懷疑你的意思。只是……」
貫之的視線,仿佛像是在看什麼無可預測的物體般射了過來。
「明明不可能看過,但你卻提出了跟這紙條上幾乎完全一樣的想法。」
我的記憶開始逐漸鮮明了起來。
對了,當時決定以車站為故事背景的時候,應該是有個莫名清楚的情境浮現腦海才對。
因為那是我實際讀過的……
「因為實在太雷同了,我也不方便提出自己的點子。只是很在意好像自己的想像被奪走了一樣,想要重新拿回來,才會拚命地寫下這些台詞。」
貫之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
好像有點膽怯,好像有點無助,難以形容的表情,毫不保留地在我面前展露。
「告訴我,這是碰巧嗎?還是說你有什麼……」
我知道自己的心臟正像雷鳴一般激烈跳動著。
記得那好像是某個短篇集裡的故事。
以車站為故事背景的小說,描寫女性一生的作品。情境描寫得細膩又美麗,簡直就像是由女性作家執筆的風格。
我是在二〇一四年讀到這故事,如果考慮到寫書的時間點,就算貫之是那故事的作者也一點都不奇怪。
「那、那個……」
說不出完整句子,現在要說是巧合也覺得很不自然。
應該說實話嗎?但時光倒流這種事太誇張,說出來的結果只會被人家當成腦袋有問題吧。
就在我已經想到這些的時候,下一秒。
「真的很難想像,對吧。」
貫之這時呵呵地笑出來。
「老實說,我本來覺得這個組裡沒有人會想這些事情。」
「……你是指剛才那點子的事情嗎?」
「對啊。」
貫之點點頭。
「如果是車站的話,包括人物的行動和在那裡會引發的現象等等,不管是就題目或題材來講,時間算是一個容易表現的東西。」
他有條有理地述說著,車站這樣的地方在戲劇當中的功能。
「不過,這是有興趣去了解的人才可能想得到的東西,所以我聽到恭也說要用車站作為舞台的時候,內心真的超~驚訝的。」
貫之的聲音帶著熱切,跟平常懶洋洋的他明顯判若兩人。
「我喜歡想故事內容,至今不管是電影、小說或是漫畫,只要時間跟金錢許可就都會儘量去看。然後為了想學習更多,才會來這間大學念書。」
貫之的那些知識,果然是有這些東西在背後撐起來的。
「可是實際進到學校之後,很少人討論劇本或故事,就算有也是像河瀨川那種恐怖的女生之類的,沒有人可以輕鬆交流。就連聽到作業的時候也一樣,我還驕傲地想說就隨便找個題材,讓我來主導就好了。」
貫之一口氣講了這麼多之後,看著我微微一笑。
「可是,聽到剛剛恭也的說明之後,我便覺得如果是跟這傢伙一起的話,應該可以做出什麼有趣的東西吧。」
然後,他看著手上的紙張。
「……但是,因為實在很在意這件事。畢竟這不像你,要說恰巧也真的是太過雷同了。我就想說還是來問問看……不過,這很明顯就是偶然,抱歉,你就忘了這件事吧。」
「不,別這麼說。」
反而那不是偶然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呢。
「總之就是因為這樣,既然機會難得,我們就做出個好東西吧。我會寫出好劇本的,就拜託你好好盯緊製作那邊了。」
「嗯、嗯,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我只是想說這些,那就這樣。」
不曉得貫之是不好意思,還是真的就只想說這些,他很快地就回到自己房間了。
我爬樓梯爬到一半停了下來,死命壓抑著胸口的劇烈心跳聲。
(貫之……究竟是何方神聖……)
當時我讀過的作家並不多。
雖然喜歡看書,也不只限於輕小說,不過並沒有像電玩那麼熱衷,口袋也不夠深,只有買一些喜歡的作家出的書。那個短篇集當然也是如此。
我無法清楚回憶起作者名,但是腦海中浮現的幾個名單當中,有某個名字。
川越京一。
(會是貫之嗎……有可能嗎?)
就可能性來說非常高。川越京一不只寫輕小說,懸疑和浪漫等類型的一般文藝作品也有,短篇小說也因為個人喜好而滿常寫的。
只不過,有一點跟志野亞貴不一樣,就是他的筆名跟本名毫無共通點,也沒有其他線索可循。只是因為他想當作家就看作同一人,這證據未免太薄弱。
如果能有一個明確的事證就好了。
「做了對貫之很抱歉的事情……」
雖然說是不知情,但我還是把未來的點子拉進來用了。
並且說不定會因為這樣,奪走一個貫之醞釀已久的題材。
「不過,這也不是犯什麼罪……吧……」
就算得用上來自未來的好處也想努力向前邁進,擁有這十年份的經驗,的確也是我少數的優勢。
我當然會反省,但也不能因此受限太多。
「就是因為這樣,我得更努力學習才行……」
我進到房間,把影像表現技法工具書拿出來。
除了因為受到貫之拜託,分擔一部分導演的職務之外,製作以外的事情我也得好好了解才行。
由於企劃也已經確定下來,我開始湧上幹勁。
──但是。
沒過多久之後,這股幹勁便脆弱地瓦解了。
企劃案順利提出。
老師也很快地就做出GO的指示,我們於是開始真正進入製作階段。
一開始最需要的當然就是劇本,然後是分鏡圖。
無論是貫之或志野亞貴,都認真地投入各自分內的工作,雖然有不順手的地方,也會大家一起討論,謹慎地重新修正草稿。
接著就在一個月後。
我對著志野亞貴交出的分鏡圖,以及貫之暫放在我這裡的劇本,不停地哀號著。
「……不行……長度對不起來……」
貫之寫好的完成版劇本,相當地精彩。
在某個鄉下地方住著一名女孩子,從那名女孩子小時候的鏡頭開始,然後從最近的車站搭上電車後,場景轉為中午。
電車駛入月台時就是下一幕的開始,女孩子則變成穿著水手服的少女。並讓她帶同一款髮飾,好讓觀眾明白這是同一個人。
接著畫面轉變為夕陽、傍晚,最後女性變成拄著拐杖的老婦,離開車站做為影片的尾聲。
跟站務員講話那幕的台詞令人印象深刻,故事情節也設計得很完整。
另一方面,志野亞貴也順利地完成了分鏡圖。她充分活用最近上課學到的內容,像是動作的連貫性和假想線,還有每一幕的內容也相當緊湊。但是……
「這得用掉太多……時間了。」
沒錯,我說的就是這些內容。
無疑難以塞進三分鐘內。
在貫之寫的劇本中,他想讓登場人物說的台詞一句又一句,明顯失去了時間的流動感覺。
所以不管志野亞貴再怎麼厲害,如果是參考原本分量就已經過多的劇本來畫,要在分鏡圖的部分調整時間,實在是勉強的要求。
由於兩人交來的內容都太精彩了,很難強行做調整,但如果一定要我提出修改的話,還是得從貫之的劇本著手吧。
「得削減一些才行……不過這種事適合讓我來說嗎?」
眼前面對如此的才華,我有說話的資格嗎?
我曾經在以前的工作場合看過。
有能力的人們被那些沒有能力又考慮不周的傢伙拖累,導致就算是做一些好作品,依然是逐漸走向崩壞。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說不定我會變成那樣的人。
「可是,不去執行的話……也無法完成啊。」
儘管內心的沉重難以言喻,但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做。
◇
下一堂綜合實習一的上課內容是要去勘察場地,簡稱勘景。
所謂的勘景,就是當需要拍攝外景時,得步行尋找與劇情內容相符的場景。
因此,我們一行人在上午十點來到南海高野縣的上古澤站。
「哇,天氣好好捏~」
志野亞貴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下車到月台上。
「太陽真大,這下可得注意別曬黑了……」
今天奈奈子撐著洋傘,一副女演員的架式。
因為如果曬黑了,拍攝時給人的感覺就會變得不一樣。
本來應該要分成好幾次拍攝,但因為我們只是小規模的業餘者,所以就像遠足一樣全體出動了。
「哦,好像不錯耶?跟想像中的感覺很接近,恭也果然有一套!」
貫之很開心的樣子,對著從後頭走來的笑道。
「嗯,對啊……」
在這樣的遠足氣氛中,只有我一個人帶著憂鬱的表情。
因為我已經知道,等在後頭的活動無疑會攻擊我的腸胃。
勘景進行得相當順利。
不僅是第一印象就跟想像中的感覺相符,場景本身也沒有特別格格不入的地方。但是,大致上都結束之後,我們來到喜志站前的家庭餐廳開會,就如同原先所想,從一開頭就被凝重的空氣籠罩。
「你要我刪減內容?」
聽到貫之的問話,我咽了咽口水。
「如果要照目前這樣的內容去拍,會超過時間的。」
「你說超過的意思是,沒辦法在三分鐘內嗎?」
「……嗯。」
志野亞貴也好,奈奈子也好,都因為這不尋常的氣氛而陷入沉默。
「總而言之,想拜託你再重新修改一下。」
貫之聽了之後。
「……我不想刪減耶。」
一句話就回絕了我的請求。
明顯感覺到話語中隱隱帶著尖銳。
「怎、怎麼這樣……」
如果這是有報酬的生意,他可能就不會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但可惜這不是。
突然就碰了一鼻子灰,讓我比預期得更加不安了。
「不是啊,恭也,我不是故意什麼都要反對。」
大概是看到我的反應,貫之嘆了口氣的同時開口說道:
「只不過,那個劇本是我腦袋燒了好幾天才寫出來的,現在你說會超過時間,我也沒辦法立刻說『好,我知道了』,然後馬上刪除吧?」
「嗯。」
「所以你再說明詳細一點,如果我全部聽過一遍之後,可以理解的話……我會好好照你說的去做。」
「……我明白了。」
照目前的內容來看,不管再怎麼安排都會超出時間的。
由於要拍的畫面很多,光是拍攝外景就很需要時間了。
再加上還要經過剪接的這道手續,負擔就會更重而不切實際。
我本來是打算一項一項仔細說明的。
但是。
「可是基本上是不是真的會超出時間,不實際拍攝看看也不知道吧?」
「不,我當然是用碼錶測過時間的。而且不是只有差一點點,是超出很多,所以我才……」
「這得問問看志野亞貴才知道吧?志野亞貴,怎麼樣?這樣的內容拍起來會超出時間嗎?」
「嗯……很難說捏,不過好像有點太長嚕。」
「看吧!她說有點不是而已嗎?既然這樣,我們可以在剪接的時候想辦法調整吧。」
「就、就說不行啊,剪接也要精準計算到某種程度才能去處理,沒有先規劃好就做的話……」
「那不然台詞念快一點?奈奈子做得到嗎?」
「是做得到啊……但是,這樣可以解決得了問題嗎?」
「這樣就可以縮短時間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光這樣沒有太大的幫助啊。」
「所以我才說不先做做看怎麼會知道!就算超出一點時間好了,如果作品夠好的話,還是可以交出去的吧?就乾脆直接做做看嘛,好不好?」
貫之的語氣漸漸煩躁了起來。
我幾乎快要被說服。
(怎麼辦……要是在這裡對超出時間這點妥協的話,就很有可能讓一切事情都變成毫無限制了。)
「而、而且……」
就在這時,我想出說服貫之的理由。
可是……不曉得這種理由是否可以獲得他的認同?
不,總之先以完成作品為目的。貫之現在也很激動,沒有退路。當務之急是先收拾眼前的局面。
「這畢竟是作業,如果不照規定來做的話,沒有辦法獲得分數喔。」
貫之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是這樣嗎?」
我沒有騙人,資料上明確地寫著三分鐘內。
實際上,應該不會嚴格到那種地步。我也覺得只是超過幾秒鐘,不至於會被評為不及格。可是,我並沒有騙人。
對現在的我來說,手上並沒有更具攻擊力的王牌。
「唔、嗯……而且也有可能發生作品不被接受的情況。」
「……」
貫之陷入沉默。
我們也同樣陷入沉默。
時間差不多來到傍晚,家庭餐廳因為開始有國高中生進來而變得吵雜。
即便如此,我們座位這裡依然始終籠罩著沉默。
大概過了有十五分鐘吧。
「……我實在不能接受。但是……」
貫之站了起來,轉身背對我。
「如果作品不能獲得好評就沒有意義。好吧,我就來刪減吧。」
「謝謝你,貫……」
貫之打斷我的話說:
「不過,我還以為你會說出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啊……」
「你那個回答……真沒意思。」
他說完之後,就這樣直接走出餐廳。
「……」
我說不出話來。
「貫之也用不著這樣講話吧……」
「別說了,奈奈子。」
我無法反駁,他說得沒錯。
因為是作業,因為是規定。
既然這樣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答應他要做出好作品。
就按照貫之當初說得那樣,依作業要求做個差不多的成品就好,還比較不會有所期待。
「恭也同學……」
志野亞貴擔心地開口,然而我連一絲回應的氣力都沒有了。
◇
六月。大藝這裡一直處於悶熱的狀態。
包括美術研究會在內的文化類型社辦大樓,並沒有冷氣這種令人感激涕零的設備,全是仰賴電風扇。
我從幾天前就一直泡在裡頭。
「喂,阿橋,我們來猜拳,看誰去買寶礦力水得和洋芋片好不好?」
打赤膊癱坐在椅子上的桐生學長,這麼對我說道。
「……我不要。」
「喔……好吧。」
社辦角落有個鋪榻榻米的空間,約一坪大左右。
我躺在上面,不停地動來動去。
「唉……」
在有如速射炮般的蟬鳴聲和炙熱陽光下,讓人就算躺著,體力仍毫不留情地被奪走。
光是精神方面就已經很萎靡,甚至連體力都要拿走嗎?可以容許這麼過分的事情嗎?
今天只有第一節有課,也不用打工,我就一直這樣無所事事。
「阿橋,你會看動畫嗎?」
「先不說那個,我的綽號就這樣定下來了嗎?」
「不喜歡啊?」
「也不會。還有就是我喜歡看動畫,非常喜歡。」
甚至要說曾在某個時期,只有深夜動畫是我的救贖也一點都不誇張。啊啊,我回想起那個替公司賣命的時候。
「那我們就來隨便看點什麼吧……」
在這個悶熱的房間裡
他打開似乎會讓這個悶熱的房間,溫度更上升的映像管電視。
桐升學長拿出DVD,放進布滿灰塵的播放器中。
令人懷念的傳統四比三畫面上,播映出同樣令人懷念的作品。
「你知道這部嗎?《雲之盡頭,約定之地》。」
「知道啊,當然。《星之上》我也有看。」
話說回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十年後,那個導演可變成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真的很厲害對吧,個人獨立製作動畫,這沒有人學得來的。」
在映像管電視那有些模糊的畫面上,我看到了美麗的白雲景象。
十年前。改寫日本電影史紀錄的暢銷大作,當然還沒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那位導演獨自一人孜孜不倦地奮鬥並追逐夢想,十年後終於讓他抓住機會。
相較之下,縱然我獲得了難以想像的幸運,卻早在一開始就已經快要摔大跤了。
「桐生學長喜歡看動畫啊。」
「因為深夜修照片之類的時候,時間會比較空。一上大學,我就好像中毒似地一直看。」
這麼說起來,記得他好像提過是寫真學科的樣子。
「果然還是現在播的這部跟涼宮春日最好看。京都動畫超厲害的,可以將原著做成非常棒的動畫!」
對喔,《中二病》和《吹響吧》好像還要很久以後才會出。
「話說回來,映像學科好像出了不少動漫名人對吧?阿橋有想朝那方面去做嗎?」
「主修中並沒有動畫這門,基本上好像到三年級才可以選。」
映像學科到大三的時候會分主修類別,有電影、影像和GG三種。
「原來是這樣,本來想說如果阿橋變成大導演,我就有很多事情可以拿來炫耀了說……」
炫耀……
可是我本來就不是導演,而且好像也無法變得出名……
要成為桐生學長期待的人才,好像還滿困難的。
「阿橋要是對照相機有任何想問的,都可以隨時找我!因為這樣,未來我就可以把『他對於照相機的了解,其實通通都是我告訴他的』這句話當賣點!」
「哈哈……好啊,到時候就拜託了。」
那個到時候,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有吧。
◇
結果,從下午到晚上的這段時間,變成了動畫馬拉松。
中途還加入了樋山學姐,為了機動警察劇場版一還是二比較好而吵成一團,眼見一發不可收拾,我就自己回家了。
「咦……火山?」
眼前一名仿佛某格鬥遊戲主角,穿著空手道服的高大男性,背對著夕陽走了過來。
「喲!這不是橋場嗎!」
一注意到我便嶄露笑容,現出一口漂亮的牙齒。
「你今天沒有穿忍者服耶。」
「是啊,等一下要去教柔道課,所以我就換了衣服。」
「教課……?」
「對啊,我有在小學教空手道,這個打工還滿不錯的喔!」
他還有在教課啊?
不過,能有一技之長是好事,可以擁有各種機會。
「教小學生很好喔!只要小露一手,他們就會無條件地尊敬你!而且小女生都會很崇拜你,嘎哈哈!不過我喜歡熟女,所以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突然就這樣曝露自己的癖好。不然要是他說幼女的話,我早就報警了。
「對了還有,我得謝謝上次你陪我練習才行。」
「就說不用了,沒什麼。」
「這怎麼可以,人情一定要還啊!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幫忙的跟我說,我基本上都可以幫你!」
火川揚起右拳道別後離開。
「那傢伙……好像過得挺開心的。」
雖然說不上來是怎樣,但火川似乎在以學校為中心的世界裡,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定位。
然而看看自己,不要說那種象徵性的定位了,就連在實際相處上的人際關係都還不甚有把握。
哪天應該可以會有的吧。
回到租屋處,我打開門。
「我回來了……」
「啊,恭也同學你回來啦~」
志野亞貴在客廳進行畫著分鏡圖。
「怎麼,你是在這裡做啊?」
「嗯,在房間不知道怎樣都畫不出想要的東西,如果在這邊的話,要問貫之或你都比較方面咩。」
聽到貫之這個名字時,內心緊縮了一下。
「……貫之今天有回來嗎?」
志野亞貴搖搖頭。
「最近都沒有回家捏,偶爾我會給他看一下分鏡圖,他就只有說『照你的想法做就好』。」
「這樣啊……」
果然還是很在意那次的事情吧。
自從那天開會以來,我幾乎就沒有再跟貫之見過面。不僅尷尬,也找不到打破僵局的方法。
「恭也你……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而已咩,不要放心上喔?」
「嗯,謝謝……」
志野亞貴如此鼓勵著我。
可是,我還是對貫之有深深的愧疚。
「難道要持續這樣到開拍嗎……」
帶著沉重的心情,我回到了自己房間。
在這之後,我和貫之依然維持著這樣尷尬的關係。
而因為我被拍攝相關準備追著跑,所以與貫之又更加疏遠了。
六月底。我趁星期一綜合實習課的時間,獨自外出去申請拍攝許可。
只是要去將資料給電鐵公司而已,因為他們負責管轄勘景時找好的那個車站。
為了要去那間公司所在的難波站,我來到近鐵南長野線喜志站月台,就在這個時候。
「咦……你是那個毫不起眼、黯淡無光的橋場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