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閻，你覺得在趙老爺子之後，誰能統領閻召會？「
貘把啃乾淨的骨頭扔進碗裡，拿起紙巾擦手，擦得很仔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李閻沒有接話，只是往鍋里下了一把粉條。
「鱗主是個快意恩仇的。「貘自顧自地說下去，「但是太情緒化了，做事憑好惡不憑利弊，這種人當朋友好，當領袖統領閻昭會不行。「
粉條在鍋里翻滾，李閻用筷子撥了撥，沒有抬頭。
「羽主有自己的勢力，三眼環球的底子加上姒文姬和他那些老部下的人脈，在天甲子九是行走裡頭根基最深。可正因為如此，趙老爺子不可能讓一家獨大。「貘又拿起一塊羊蠍子，在碗裡蘸了蘸料，「鬼主是個社達主義者，弱肉強食那一套，說白了社達這麼久沒在天甲子九成為主流按他們自己的說法就應該自己找顆樹吊死，要是他做莊我寧可不當行走「
「介主呢。「李閻把粉條撈出來，擱在碗裡。
「介主倒是合適。「貘咬了一口骨頭上的肉，嚼了兩下，「實力夠，資歷也夠。可惜這位對如何統領閻昭會沒有什麼表態，甚至連態度都沒有。大家總是想要個章程的，不過即便如此，他依舊是可能性最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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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骨頭放下，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
「至於一席那些人，就更不足為道了。「
鍋里的湯翻滾著，熱氣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攪得模糊。路燈的黃光從頭頂灑下來，把貘那張圓臉照得油光發亮。
「我自然是不知道。「李閻把粉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抬眼看了貘一眼，「怎麼，還能是你我？「
貘被啤酒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拿紙巾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別，別。「他連連擺手，「我這輩子最大的追求就是把手頭那幾部番漢化完，然後找個沒人的地方躺著等死。你可別把我往那個坑裡推。「
李閻沒再說話，低頭吃粉條。
貘也沒再說話，低頭啃骨頭。
火鍋咕嘟咕嘟地響著，小姑娘從店裡跑出來又跑回去，手裡多了一瓶橙汁。巷子裡有人騎著電瓶車經過，車燈在牆上劃了一道白光，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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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滄州河間。
吃完飯已經九點多了。
李閻從蓉城回到河間沒花多少時間，閻浮通道的便利在這種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他沒有回到大院，而是從城外走，沿著一條土路往北。
三月的河間夜裡還冷。風從平原上刮過來，沒有遮擋，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把他的衣擺吹得往後飄。土路兩邊是收割過的麥茬地，黑黢黢的一片，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棗樹立在田埂上，枝丫光禿禿的，還沒到發芽的時候。
腳下的土路被夜露浸得微微發軟，踩上去沒有聲音。
李閻抬起頭。
今天是個好天。
星漢燦爛。
沒有雲，沒有霾，沒有城市的光污染，河間縣城外的夜空乾淨得像是被人擦過一遍。銀河從東北方向橫貫到西南，密密麻麻的星子鋪滿了整片天幕，亮的暗的遠的近的擠在一起，把天空撐得滿滿當當。北斗七星掛在正北方，勺柄指向東邊，正是春天該有的樣子。
熟悉的路，熟悉的風，熟悉的星星。
李閻的腳步慢了下來。
從進入閻浮到現在，九龍城寨、壬辰朝鮮.......到現在閻浮樹幹里的政治角力光怪陸離的事一樁接一樁，一件連一件，有時的確覺得像是被人拿鞭子抽著往前跑，一刻也停不下來。可此刻走在這條土路上，夜風吹著，星河燦爛，遠處老宅的院牆已經能看見輪廓了，黑黢黢的一片，院子裡那棵老樹的樹冠高出牆頭，在月光下投出一團濃重的影子。
天下之大，又有什麼去不到、做不得的。
連帶著閻昭會的暗流洶湧，蘇靈的拉攏試探，袁洪的離間挑唆，王升一脈的叫囂，此刻想來也不過爾爾。
「世界如此之大，如此浩瀚。「
一個女聲從身旁傳來，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我卻困在天母道場那麼多年，豈不讓人可惜。「
晏公站在路邊的白楊樹下，貴婦人的身形在月光里顯得格外白淨。她仰著頭看天上的星河，脖頸修長，廣袖垂落，夜風把她的衣擺吹得輕輕飄動。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少見——不是平日裡那副潑辣刁蠻的樣子，也不是在水君宮裡罵罵咧咧的樣子，而是一種很安靜的、近乎悵然的神色。
她看了好一會兒。
銀河從頭頂淌過去，星子的光落在她的眼睛裡，亮晶晶的。
然後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唉。「
「認了。好吧，認了。「
李閻沒有停步，一邊往家的方向便隨口接了一句：「認了什麼？罪有應得？「
晏公被嗆了一句，臉上那點悵然登時收了個乾淨，柳眉一豎，哼了一聲。
「哼。等著。你小子等著。「
她跟在李閻身後，踩著那雙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繡花鞋，啪嗒啪嗒地踩在黃土路上，步子碎而快，像是在賭氣或者在憋著什麼壞。夜風把她的廣袖吹得鼓起來，遠遠看去像是一隻大蝴蝶跟在李閻身後撲棱。
土路走到盡頭，老宅的院牆已經近在眼前了。
青磚灰瓦的大院，院門是兩扇厚實的木門，門上的銅環被摸得鋥亮。院子裡那棵老樹的枝丫伸出牆頭，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濃蔭。
燈還亮著。
堂屋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把院門前那一小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院門半開著，門口站著一個人。
丹娘。
李閻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才想起來從婆羅洲脫出果實到現在，中間經歷了蘇靈、趙劍中、貘，一路馬不停蹄，壓根沒給丹娘打過招呼。搞不好她還準備了自己的飯，在家裡等了一晚上。
丹娘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件家常的棉布外套，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她看見李閻從土路那頭走過來，燈光從她背後透出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圈暖黃色的邊。
他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候，
身後那個人兀然竄了出去。
晏公的貴婦人身形從李閻背後躥過，廣袖翻飛，一頭撲向丹娘，雙手抓住丹娘的胳膊，整個人掛上去，開口就是一副哭腔：
「夫人！給我做主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在這安靜的夜裡能傳出去二里地。
「他——他要抓我做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