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何以革之

  第128章 何以革之

  高柔從冀州刺史府出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前往了審配的宅邸。

  在高柔看來。

  袁譚目前表現出足夠的容人之心,對自己的擢拔,對并州戰事的克制,的確不像是故作姿態。

  這樣的雄主,不會肆意清洗。

  他覺得審配有些多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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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高柔也很敏感。

  短短的一陣對話,他就意識到,袁譚對當下的河北政治,恐怕有些不滿。

  這種不滿,當然是要改變。

  如今袁譚名義上都督四州,實際上暫且掌握了冀,青,幽,三州的大權。

  大將軍身體每況愈下。

  此消彼長之下,不論是為了清除袁紹的影響力,還是提高內政的效率,改革,勢在必行。

  也許自己這個縣令,就是一個試點。

  想到這裡,高柔的腳步更加輕快了些。

  審家作為巍郡最大的家族,必然和自己這個縣令有著足夠的交集。

  此番拜訪,一來安撫審配,權做友人來往。

  二來提醒審家,此番波瀾之中,可莫要站錯了隊。

  時間稍稍往前幾天。

  三月初一的時候。

  暮色爬上窗欞,審配獨坐在書齋內,面前的簡牘攤開著,卻半晌未翻動一頁。

  幽州的戰報已經傳入了此城,以審配的身份,自然是早早就得到了確切的消息。

  閻柔身死,鮮于輔歸附。

  張南、焦觸等輩或降或逃,幽州諸郡,傳檄而定。

  「太快了————」

  戰報是好事,只是————

  ——

  他無聲地喟嘆,心中憂慮。

  此時的審家當然沒有作亂的心思。

  袁譚用兵之果決,手段之老練,遠超他的想像。

  或許也遠超乎此城許多仍沉浸在「四世三公」餘暉里的舊人想像。

  去歲破青州,今春定幽州。

  更何況,魏郡劉氏的慘狀,猶在眼前。

  而袁譚麾下,對冀州人掌權並不排斥,沮授田豐,紛紛位列高位。

  如此境遇,人心自然已經有了轉動。

  基於此,審配的心情愈發鬱郁,審家現在掌握在他的手中。

  未來到底要走向何方?

  審氏在魏郡,是累世經營的大族,田連阡陌,僮客眾多,姻親故舊遍布郡縣。

  這是根基,也是負累。

  若在新朝不得其門,這些往日榮光,轉眼就可能成為累贅。

  魏郡劉氏覆滅的前車之鑑,就是站錯隊伍的下場!

  兩個稍能理事的兒子,陷在曹營,音訊全無,贖還無期。

  眼下族中能倚仗的,竟是那些族侄。

  一念及此,審配胸腔里便堵上一團鬱火。

  那些子侄輩,平素錦衣玉食,談玄論道頗有幾分清名,可真要說起實務、擔當、銳意進取,卻是眼高手低者多,踏實肯干者少。

  更有甚者,沉溺於飲宴遊樂,競相奢靡。

  難道,審家下一代,竟無一個可挽狂瀾於既倒的英才?

  難道這百年家業,真要斷送在自己手中,或是萎靡於這些不成器的紈之後?

  「唉————」

  土裡埋了半截的人,是不怕死的。

  但他的擔憂,比死亡更讓人生畏。

  「大人。」

  一聲呼喚打斷了他越來越沉的思緒。

  女兒審姜端著一碗羹湯走了進來。

  她已換了居家的襦裙,但行走間步履依舊帶著幾分不同於尋常閨秀的利落,眉眼清亮,不見愁苦。

  「您用些熱羹吧。」

  她將陶碗輕輕放在案幾一角,目光掃過父親緊鎖的眉頭和攤開的簡牘,心中已明白七八分。

  幽州的消息,她也有所耳聞。

  審配看著女兒,心中的遺憾倒是被沖淡了些。

  審姜聰慧,有見識,偶爾聽他談論時事,也能說出些切中肯的話來,膽魄也非尋常女子可比。

  可惜————可惜是個女兒身,又喜歡舞刀弄槍————

  「是幽州的事吧?」

  審姜在一旁的席上跪坐下來,聲音平和,「袁使君武功赫赫,河北看來是要安定了。

  「」

  「安定?」

  審配苦笑了一聲便道:「大局自然是欣欣向好,但我審家的局面,只能說舉步維艱。」

  審姜的頭上束著一塊青色的方巾,身上的襦裙亦是青色。

  氣質卻沒有儒雅士人之感,反而顯得英武異常。

  她說道:「袁使君這兩年表現的如此強勢,但本質上還是想要圖謀天下大勢,審家的未來方向,只要能與使君志向相同,又有什麼值得憂慮的?」

  審姜是個女子,終究是要嫁人的。

  這話審配沒法對女兒說,而且知道河北未來的動向又能如何?

  族裡沒有能夠承載使君志向的人物,就算把家底捐出去,朝中又有誰來繼承這份政治力量?

  可嫁人這個念頭一起,另一個策略,幾乎是本能地浮現在他腦海——聯姻。

  若能嫁女入袁譚內室,哪怕僅為妾室,也是與這位如日中天的新主建立最直接、最牢固紐帶的捷徑。

  憑藉審家在魏郡的底蘊,加上這層姻親關係,家族安危可保,子弟前程也有了最穩妥的提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審姜身上。

  年歲合適,容貌清麗,家風嚴謹,作為審配嫡女,做妾雖然委屈了些,但似乎是現成的人選。

  然而,幾乎同時,審配便在心中斷然否決。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兒了。

  她自幼不喜釵環脂粉,卻對騎射、兵法雜書偶露興趣,性情疏朗甚至有些剛直,心中自有丘壑,絕非那等善於揣摩心意、曲意逢迎、能在內帷中周旋妥協的女子。

  袁譚何等人物?

  殺伐決斷,威權日重。

  嫁進去,非但不能為家族謀得利益,恐怕自身都會因性情直率而處境艱難,甚至可能一言不慎,反為家族招禍。

  聯姻之策或可籌謀,但人選————必須是個性情柔順、懂得隱忍、心思縝密、能適應那等環境的女子。

  他心思轉動,一個家族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清河崔氏。

  崔氏與審家世代通好,在冀州同氣連枝。

  可以稱得上一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更重要的是,崔氏如今在鄴城的代表人物,乃是曾任大將軍府東曹掾的崔淡之族叔,老成持重的崔奉。

  此人久在鄴城,與各方關係盤根錯節,消息靈通,正是商議此事的最佳人選。

  次日,審配便遞了帖子,拜訪了崔府。

  崔家宅邸不如審家顯赫,卻更顯古拙厚重。

  廳堂內,炭火溫著醇酒,崔奉鬚髮皆白,精神卻還矍鑠。

  屏退左右後,笑著對審配道:「正南今日來訪,只怕不是單為探視老夫這朽骨吧?可是為了幽州已定,河北將新之事?」

  審配也不意外崔奉的敏銳,苦笑道:「崔公明鑑。使君大勢已成,我輩舊人,心中難免忐忑。劉氏前車不遠,審家基業在魏郡,樹大招風,未來如何自處,實在令人寢食難安。」

  崔奉表示贊同。

  不過,崔家比審家的情況好一些。

  除了崔奉這一支,他們有個遠方的親戚—崔琰,是袁譚眼前的紅人,如今在青州,很受重用。

  「正南所慮,老夫省得。」

  崔奉的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慢與穩,「袁使君非池中之物,其志必不在守成。河北風向,確是要轉了。」

  審配頷首:「正是如此,審家根基在魏郡,樹大難免招風,子弟又————唉,不堪大用者眾。思來想去,或唯有聯姻一途,或可為新朝接納,得一安穩。」

  「聯姻————」

  崔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確是好法子,只是,袁使君內室情形,你我皆知,文氏受寵,非同小可,非吾等可輕易置喙。妾室之位,倒可一試。」

  他抬起眼,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審配:「我崔氏在清河,與你魏郡審氏,世代通好,互為姻婭。」

  「老夫的幼妹,便是嫁予你從兄,可惜去歲亡故了。說起來,正南你的元配夫人,似乎出自河間劉氏?」

  審配點頭:「正是,內子劉氏,其母乃渤海高氏女。」

  崔奉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笑容:「這便是了。冀州之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鉅鹿田氏、廣平沮氏、河間邢氏、趙郡李氏、中山甄氏、安平崔氏、渤海高氏。」

  「各家之間,哪能沒有幾門親戚?便是大將軍麾下,元皓之妻出自趙郡,公與之母乃我清河崔氏女。」

  他頓了頓,飲了一口酒,語氣愈發淡然:「此番使君定幽州,所用幽州士人如鮮于銀、齊周等,其家族難道在冀州便無姻親故舊?」

  「鮮于銀的妻族,似乎與中山蘇氏有親。這層層疊疊,牽一髮,能動全身,但有一絲風吹草動,順著這些姻親故舊的藤蔓,總能傳到該知道的人耳朵里。」

  審配聽得明白。

  崔奉這是在告訴他,冀州大族通過婚姻、血緣,彼此之間難分你我。

  審家的焦慮,可能也是許多家族的焦慮。

  而審家若尋到出路,這條出路也可能成為許多家族可參照的路徑。

  「崔公看得透徹。」

  審配嘆道,「正因如此,此番聯姻,便不獨是我審家一家之事。人選、方式,皆需謹慎,最好能————順勢而為,成一方之美。」

  崔奉頷首,終於切入核心:「正南族中,可有合適淑女?」

  審配苦笑搖頭:「族女雖有幾個,要麼嬌養太過,不識大體,要麼性情怯懦,難當重任。且我審氏如今處境微妙,驟然嫁女,恐引人側目,反為不美。」

  崔奉似乎早有預料,並不意外,緩緩道:「既如此,或可另覓良選。」

  「老夫有一孫女,名喚崔嫻,年方二八,父母早逝,養在深閨,性情最是柔婉靜淑,通曉詩書,女紅亦佳。更難得的是,心思細膩,懂得察言觀色。」

  他看向審配,目光意味深長,「此女若入袁使君內室,或許————還能稍盡綿力。」

  「崔公厚意,只是————」

  審配做出感激又猶豫之態,「崔氏淑女,身份貴重,若僅為妾室,豈非委屈?且袁使君那邊,如何進言?尋常媒妁,恐難顯誠意。」

  崔奉不以為然,他放下酒盞,繼續道:「正南顧慮的是,故此,這做媒之人,須得有足夠份量。老夫思忖,或可請動兩人。」

  「哦?願聞其詳」

  「其一,大將軍。」

  崔奉緩緩道,「大將軍雖身體欠安,但為父為君,若聞袁使君內室乏人照料,主動提出為其擇一良家淑女為妾,以示關懷,全父子之情,亦顯對河北舊臣的撫慰,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老夫不才,或可借探病之機,向大將軍稍作提示。大將軍英明,自會權衡。」

  審配深吸一口氣。

  請動袁紹!這步棋確實夠分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最大的法理。

  「其二,」崔奉繼續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田元皓。」

  「田豐?」

  審配略感意外。

  「正是。」

  崔奉肯定道,「元皓雖則剛直,卻非不通情理。他乃鉅鹿人,鉅鹿田氏與我冀州諸姓同樣姻親遍布。更重要的是,他深得袁使君信重,若他能從旁附議,或屆時為主婚之一,則此婚便有了新舊兩代、主公與重臣共同認可之意。」

  「對袁使君而言,接納一個由大將軍提議、心腹重臣認可的冀州女子為妾,亦是安撫河北人心、展示胸懷的舉措,料他不會斷然拒絕。而元皓那裡————」

  崔奉微微眯起眼睛,「老夫的堂弟,娶的正是元皓妻族的從妹。有些話,總歸是親戚間,更好開口一些。」

  「崔公深謀遠慮,配佩服。」

  審配真心實意地拱手,「只是,此事千頭萬緒,又需隱秘————」

  「正南放心。」

  崔奉恢復了從容的姿態,示意審配飲酒,「此事急不得,也亂不得。老夫先與族中兄長商議,定下嫻丫頭的事。隨後,老夫會去見見元皓。」

  他看著審配,緩緩道:「正南回去,亦可與族中乃至親近的幾家通通氣,不必言明,只需讓他們知道,審氏、崔氏正在為未來的人心安定,做些努力。有些事,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審配重重地點了點頭。

  步出崔府時,暮色已籠罩鄴城。

  街道兩旁高門大宅的輪廓在漸暗的天光中顯得沉默而穩固。

  天地像是一道大鎖,牢牢的束縛著鄴城。

  車輪滾動,駛向審府,也駛向審氏迷幻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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