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經略幽州(1)
這個時代的大部分人,是不願意背井離鄉的。
鄉黨二字,在人們的心中,具有極大的分量。
但同樣的,皇權衰弱到了如今的田地,依舊有大量的擁躉和追隨者。
哪怕他們明知是在為曹操效力。
田豫就是其中之一。
即便被呂氏兄弟捉住,田豫本人也沒有絲毫的表示。
似乎已經做好了引頸就戮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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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沒過多久,鮮于輔就自投落網,被幽州當地的守軍發現,一併「遣送」到了薊縣。
此時的薊縣城中。
袁熙已經南下鄴城,去見袁紹的最後一面。
韓珩因為勸諫「袁熙」無果,自覺難堪大任,主動卸職,袁譚投桃報李,讓韓去大將軍府中做事。
這兩位名義上幽州的最高長官相繼離開幽州。
給袁譚留下了足夠操作的空間。
郭圖當仁不讓,成為了新的幽州別駕。
總體來說,日後的幽州大事,實際上將由郭圖處理。
但幾個地方郡太守的職位,現在就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光是輪能力,歷史上的牽招,孫禮,絕對是足堪此任。
可問題是,一來如今時空的這兩個人,還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沒有成長到完全體。
二來嘛————
袁譚認為牽招孫禮這種典型的武職人才,在未來對曹操的作戰之中,更有大展拳腳的機會。
如此一來————
留給他可以選擇的人選,基本停留在生物爹遺留下來的班底之中。
和郭圖商量討論了兩日,做了新一輪的人事調度之後。
就聽到二呂的消息—田豫到了。
「走,去看看。」
袁譚對郭圖徐邈招呼了一聲,然後一馬當先,去見這位他心心念念的幽州武人。
此時的田豫被二呂親自押著,從營門一路來到了中軍大帳附近。
簡直吸引了無數眼球。
袁譚心中自然對田豫不滿,歷史已經證明了他的能力,但不能為自己所用————
若不是人才難得,他是真想一刀剁了。
而郭圖和徐邈,心中卻是好奇居多。
自家使君(明公)上位之後,擢拔人才別有一套,鮮有走眼的時候。
就連徐邈這種一面之緣委以重任的人物,郭圖也是在共事之後,漸生佩服。
而田豫?
未見其人,已經從袁譚口中多次聽到他的名字。
這種傢伙,怎麼也得是不凡之輩罷!
結果一見面,兩個人都覺得有點失望。
單從儀表姿態上,實在是平凡,看不出姿儀過人之處。
田豫似乎也不是什麼忠烈之徒,見來人的站位,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想。
果然,二呂把他按在地上,然後揖拜道:「參見使君!」
袁譚看著一副認命姿態的田豫,先讓眾人給他鬆了綁,又讓他站起來說話。
此時郭圖和徐邈才忽然發現。
這田豫褪去了枷鎖,氣度的確還不錯。
面相平整,骨骼堅實。
給人一種從容堅定的感覺,好像不是個階下囚。
田豫緩緩的整理了儀容儀表,然後揖拜道:「久聞袁青州大名,今日有幸得見,三生有幸。」
袁譚看著田豫,淡然的點頭回應:「謬讚了。」
他示意讓眾人散去,又賞賜了二呂。
示意田豫跟上後,便渡步走入了帳內。
郭圖和徐邈見狀,情知袁譚有些話語要問田豫,便沒有跟從上去。
步入帳中,袁譚並未入席。
只是站在主位的方向,遙遙的問道:國讓有國士之才,為何不肯仕我袁氏?」
帳內一時寂靜,只余炭火偶爾的啪聲。
過了片刻,田豫才緩緩道:「豫不敢欺瞞,只恐將軍將來為曹操所擒也。」
「哦?願聞其詳。國讓既預判我必為曹操所擒,想必胸中自有丘壑。不妨說說,曹操何以必勝,我袁氏何以必敗?」
田豫深吸一口氣,既然已開口,便不再保留。
「既蒙將軍垂詢,豫斗膽妄言。」
「以豫觀之,曹操有三勝」」
「願聞其詳。」
袁譚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其一,奉天子以令不臣,占大義名分。」
田豫道,「此非虛言。漢室雖衰,四百年餘威猶在人心。曹操握此樞機,封官授爵,征伐異己,名正言順。天下士人,即便心知肚明,亦多願附於朝廷」麾下,此乃人心向背之勢,非人力所能為。將軍雖雄踞數州,然名義上仍為漢臣,在此處先天便落了下乘。」
袁譚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其二?」
「其二,政令軍務,日漸統一,權力收歸中樞。」
田豫繼續道,「曹操自迎天子後,便在許都逐步構建一套行之有效的軍政體系。荀或、荀攸、程昱等文士居中調度,夏侯、曹氏宗親及眾多將士分掌兵權,雖各有派系,然皆聽命於曹公一人,如臂使指。」
「反觀河北,大將軍分封諸子,各據州郡,政出多門,軍令難一。此乃一體與散沙之別,臨大戰時,高下立判。」
「其三呢?」袁譚追問。
田豫頓了頓,聲音略微提高,這是他最為看重的部分:「其三,曹操治下,多有革新之氣,非復漢室舊章。屯田以蓄軍資,破格以拔寒士,唯才是舉令震動士林————此皆顯其不拘成法、意圖重整乾坤之志。」
「其目光非止於一州一郡之得失,而在統籌天下。此等氣象,方是掃平群雄、再造秩序之主所必備。而河北————恕豫直言,仍多依循舊例,仰仗豪族,未見此等破立之魄力。」
田豫說完,看到袁譚面無表情。
心中反而忐忑起來。
「的確有見識啊。」
袁譚似乎被田豫的觀點迷住了。
久久的思慮之後,這才想起來帳內還有一人。
「國讓大才,若投曹,非我所願。
袁譚當著田豫的面,故意如此開口。
二月的幽州之地,頗有大風,即便在軍營帳篷之中,那火盆里傳遞出來的熱意,也總是要隨著風向變動。
袁譚之前對郭圖,徐邈表示自己對田豫的看重。
大多都是因為他前世玩了許多模擬類的歷史遊戲,對田豫這個人物有很深的見底。
但這種前世帶來的印象,比起一個幽州的年輕土著,三言兩語之間,就能把自己說服————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即便如今的袁譚已經大權在握,只要他願意,這個天下會有跟多人為他的喜怒哀樂而工作。
但反而是像田豫這種,表示出對自己的不看好,還能說出一套完整的理由之人。
更是讓他珍惜。
袁譚愈發的不想殺掉田豫。
但他又不想效仿趙雲舊事,把田豫強行的捆綁在自己的身邊。
這樣的效率太低,太慢。
人就是這樣一種矛盾的動物。
同樣是有才華的人物,或者是美人。
對你無條件聽從的,和對你欲拒還迎的,往往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
袁譚在心中甚至隱隱的希望,田豫會不會在見到自己後,很快的滑跪————
但又不想要這種情況真的發生。
其實這種君臣關係,有時候就和男女關係一樣。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
偷不著。
實際上,作為汝南袁氏當下的領頭羊。
袁譚徵辟一個士子,並不是多麼艱難的事情。
整個天下,想要和袁氏扯上關係的人,實在太多!
但若是這種求之不得的角色,那不是袁譚對他的賞賜嗎?
袁譚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田豫那複雜,無奈,有有些茫然的神情。
但他沒說話,只是讓帳內保持著沉默。
這時有探馬的腳步急匆匆的響起。
袁譚快步走下來,掀開帳上的門帘,正好看到郭圖和徐邈侍立在一旁。
「使君,烏桓人的消息!」
袁譚接過來,掃了一眼,遂遞給了郭圖,道:「樓班來了,想要見我,你們負責安排一下。」
郭圖連忙揖拜道:「仆明白,馬上就會布置好。」
此時的袁譚,自然是顧不上收服田豫的事情了。
樓班這個人,其實袁譚不怎麼了解。
根據他有限的記憶————
樓班應該是丘力居之子,歷史上好像和袁熙袁尚一起投奔公孫康,被一鍋燴了。
老實說,烏桓人其實是漢末三國時期,非常有實力的北方遊牧民族。
丘力居是烏桓人之前的首領,此人曾經參與過幽州人張純,張舉的叛亂,寇略青、徐、幽、冀四州,聲勢浩大。
被幽州牧劉虞安撫後,協助劉虞對抗公孫瓚。
再之後,就是被袁氏冊封」。
據說人丁不下十萬帳!
遊牧民族的通病就是,即便烏桓單于(烏桓大人)名義上是烏桓人的最高統治者。
但他們麾下的各個部落之間,又互相統屬。
到了最基層的小部族,反而不見得能被烏桓單于控制。
所以之前閻柔作亂的時候,其中就有不少烏桓人參與的身影。
樓班此番前來,固然是想要親自拜會如今的河北領導者,增加兩家的合作,深化兩家的戰略關係。
但內心裡,多少是有一些惶恐的。
為什麼?
這就又得提及如今烏桓人三代領袖之間的傳承了。
丘力居死的時候,樓班年少,蹋頓是丘力居之侄,又跟隨丘力居多年,勞苦功高,鞍前馬後。
因為他驍勇善戰,有謀略,被烏桓各部奉為「單于」。
但樓班長大後,被頗有影響力的烏桓首領蘇仆延(峭王)等人擁立,名義上,烏桓單于的名頭落在了樓班頭上。
但實權仍在蹋頓手中,並且退居為王。
看起來是和平的權力交接。
可實際上權力的掌握者並沒有變化。
樓班的思想活動袁譚不得而知,但袁譚覺得,將心比心。
任何權利的高位,都是孤獨而又脆弱的,樓班肯定不希望蹋頓繼續操縱烏桓大權。
而樓班對這一點的體會亦是如此。
他頭上那頂「烏桓大人」的冠冕,輕飄飄的,沒有多少重量。
他這個「烏桓大人」的名頭,更像個精美的擺設,被需要時請出來,用以昭示烏桓權力傳承的「正統」。
此次南下薊縣,名義上是代表烏桓來拜會、結好新的河北之主。
實則是蹋頓與他商議」後的結果。
為什麼蹋頓不來?
樓班覺得,蹋頓也擔心袁譚遷怒於他,把他給幹掉!
風從草原吹來,帶著料峭寒意。
樓班在薊縣城外三里處紮營,依照禮節,派人先行通報,等待袁譚的召見。
他的營帳里燃著牛糞火,煙氣有些嗆人,卻比不過心頭的滯悶。
他想起父親丘力居當年的威勢,那時漢室威嚴尚在,烏桓卻能縱橫數州,連劉虞那樣的人物也要好言安撫。
這幾年,明明袁氏陷入了多次紛爭————
可結果上,他們烏桓人就像路邊的一條野狗!
袁譚僅僅是幾千人馬北上,整個烏桓部族就緊張了起來!
汝南袁氏,到底是權傾天下的大家族啊。
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報上袁譚的大腿!
樓班在心裡吶喊,並且,他也親自為袁譚,帶來了一份禮物。
薊縣軍營,中軍大帳。
郭圖和徐邈效率極高,很快將接見樓班的章程擬定出來,呈報給袁譚。
禮儀規格、防衛布置、宴飲安排,一應俱全,不失風度。
袁譚細細看過,立馬提筆改動了幾處。
「區區烏桓人,不要太親近,免得以為我們軟弱。」
「護衛不必過多,選五十名最雄壯、甲冑最鮮亮的虎士,列於帳外即可。」
他頓了頓,又道,「告訴樓班,午後,我在校場見他。不必進城。」
「校場?」郭圖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使君是要————」
「嗯。
「」
袁譚將竹簡合上,目光投向帳外。
「既然是馬背上的朋友,總得看看他們的成色,也讓他們看看我們的筋骨。在軍營里,說話也方便些。」
「明公思慮周全。」徐邈躬身道。
定下了見樓班的事情,袁譚便動身準備出城。
二月的幽州,風如刀割。
薊縣城西的校場,特意選在了一片開闊地,背倚城牆,面對荒原,更顯肅殺。
袁字大旗掛在薊縣的城頭,迎著風,烈烈張揚。
樓班在十餘名烏桓護衛的簇擁下,騎馬來到校場邊緣。
離著老遠,他的心就沉了一下。
校場外圍,並無大隊人馬,只有一隊隊頂盔貫甲的銳士。
五人一組,沉默地往復巡行。
他們邁著整齊劃一的步子,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偶爾撇過來的目光,好像在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