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冬日將盡

  第104章 冬日將盡

  十一月的冀州,變得愈發寒冷。

  今日袁譚去刺史府的內宅了。

  袁紹徹底的從權力層脫身之後,父子二人的關係逐漸升溫。

  如今至少不會吵架了。

  冀州刺史府的內宅,早就因為袁紹的入住,多次擴建修繕。

  閣樓的窗戶打開,本來應該是亭台小榭,池塘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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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隨著主理此間的劉夫人被軟禁,整個內宅的景色,在冬日裡愈發的蕭索。

  「咳咳————」

  伴隨著咳嗽聲,袁尚攙扶著袁紹,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才踱步而入的袁譚瞧了過來,父子兄弟三人對視了一眼,又彼此收斂了目光,很是怪異。

  此時的袁尚依舊深藏著畏懼,除此之外,好像有些擺爛,目光裡帶著一種無所謂。

  前幾天劉氏一族被連根拔起,結果拔出蘿下帶出泥,整個案子牽連的範圍越來越廣。

  袁譚擔心整個鄴城人心不穩,於是臨時欽點了審配,讓他牽頭主理此事。

  作為曾經袁紹的近臣,魏郡望族出身,如今還轉投了袁譚的角色,審配的確是個合適人物。

  本來在眾人眼中,應該被清算,最不濟也要失去政治地位的審配,竟然重新在袁譚的班子裡,站穩了腳跟。

  一時間鄴城上下,多少唏噓。

  袁尚想起曾經,自己和審配逢紀一起密議袁譚,再看看現在對方的處境,自己的處境————

  物是人非罷了。

  袁譚連自己的母親都軟禁了起來,還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

  他不願意去想,能活一日,就活一日罷。

  「換顯思來。」

  袁紹沙啞的聲音,在袁尚的耳邊響起。

  「唯!」

  袁譚重新注意了過來,順理成章的從袁尚的手中接過了老父的臂膀。

  才一入手,袁譚便覺手感很輕。

  袁紹的手臂比他預想的要細瘦許多,隔著幾層衣物,仍能清晰地摸到骨頭的形狀。

  那骨頭很硬,血肉是收縮的,沒什麼活氣。

  袁紹將身子靠過來,不重,腳步有些拖沓。

  他喘氣的聲音很粗,帶著痰音,一下下敲在袁譚耳側。

  兩人離得極近,袁譚能聞到他身上久病的藥味,還有一絲腐朽老人身上特有的氣息。

  可袁紹才不過五十歲上下————

  袁尚很識相的沒有跟上來。

  父子二人在庭院裡走了幾十步,正好站在了庭院大門和內室小門的中間。

  袁紹走不動了。

  他沒有側身,只是反手握住了袁譚的胳膊。

  「顯思————你年紀,多大來著?」

  袁譚微微一怔,恭聲回答:「回大人,二十六了。」

  袁紹聞言,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聲,像是嘆息,又像是恍然。

  「二十六————這麼大了啊。」

  「嗯。」

  袁紹聽著長子的回答,慢慢的陷入了沉默。

  他思緒回想了許多事情。

  心中暗道:顯思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我像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只是濮陽令,為人處世還很笨拙,可最近從他現在的位置往回看,這兩年,很多事他都是深謀遠慮,早有準備,比如突然冒出來的沮授。

  這幾天,自己清醒了過來,聽著他在業城中的作為,竟然覺得很不錯,在政務上也很老辣,但又和袁紹心中理想的上位者不同,不夠無情無義,手段也不是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就連美色也沒什麼貪圖的————

  或許河北這個位置,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五十而知天命。

  袁紹覺得自己的確感知到了來自上蒼的用意。

  仿佛自己畢路藍縷走到今日,就是為了把這位置,交付給袁譚的。

  他距離死亡越來越近了,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少。

  他想要效仿光武,虎踞河北爭霸天下的志向。

  終究是完不成了。

  此時的袁紹,對人生有了新的感悟。

  人一出生,就被叫做孤獨的怪獸追趕著。

  少年時,人們藉助著父輩、家族的力量向前奔跑,以為能甩掉它。

  中年時,人們用生存、權力來築起高牆,試圖將它隔絕在外。

  到了老年,氣血衰頹,腳步慢了,牆也塌了。

  人終於停下來,回頭望去,卻發現那怪獸不緊不慢,始終跟在身後。

  它不再猙獰,只是沉默地、耐心地,等著與你合而為一。

  袁紹終於把目光凝在了袁譚的身上。

  老年的人,知道自己逃不脫,但可以把希望,寄託給子子孫孫。

  袁紹輕嘆了一聲,卻連帶著激發了一陣咳嗽。

  良久,他才道:」回去罷,為父不如你啊。」

  時間眨眼而過。

  建安六年很快來到了最後一個月份。

  上個月青州張騏來了書信,說臧霸曹仁故意屯兵在齊國以南,整日操練士卒,喊殺整天,搞得人心惶惶。

  不過袁譚已經給張郃補充了武備,來鄴城之前,更是給張郃補充了人手。

  作為一線將領的張鄰沒有求援,那局面自然就在掌握之中。

  但幽州卻在這時候發生了一點「小」衝突。

  早期袁熙上書,說右北平郡,有隱士田疇,聚眾千餘,鄉人多從之。

  本來這種事,不是多嚴重。

  靠近邊地,政府一旦不能強有力的保護民眾。

  鄉野之間自發的抱團取暖,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加上今歲酷寒,許多活不下去的百姓,紛紛投奔田疇,只是為了討一口吃的。

  但袁熙很是緊張。

  因為這個田疇不光本人有點名氣,最重要的是他對烏桓人非常厭惡。

  僅僅是今歲,他和烏桓人之間的衝突就高達數十次。

  雙方死亡的人數都上百了。

  這種對烏桓人的強硬舉動,不需要宣傳,立馬在整個右北平郡,形成了極大的效應。

  所以有不下五百戶民眾棄了田地,投奔田疇。

  袁熙見狀,心中大為惱火。

  當即以張南為將,領兵出涿郡,經漁陽,往右北平去。

  打算「教訓」一番不聽話的烏桓人。

  結果部隊才出涿郡,立馬就被鮮于輔直接伏擊了!

  張南大敗,據說折了一千多人。

  事到如今,袁熙立馬後怕,趕緊給鄴城來信。

  帶著幽州急報的信使抵達的時候,袁譚正在鄴城郊外,一處還有些潦草的場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