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財富的圍城:功成名就下的空虛

  鵬城,一九八七年的夏夜。

  海風帶著鹹濕的潮氣,吹不散高級公寓裡空調製造的恆定乾爽。

  一套位於頂層的複式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這座新興城市剛剛點亮的千萬盞燈火,匯聚成一片流光溢彩的虛假銀河。

  張漢玉獨自站在窗前。

  他腳下是昂貴的土耳其手工地毯,柔軟得能吞沒人的腳踝。

  身後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上,隨意地扔著一本英文原版的科技期刊,封面上是幾個醒目的大字:《The Future of Reduced Instruction Set Computing》。

  桌上的水晶杯里,琥珀色的威士忌只喝了一半,冰塊已經融化。

  這一切,都與他格格不入。

  他閉上眼,鼻腔里聞到的仿佛不是價值不菲的薰香,而是多年前張家村老屋裡,那股混雜著泥土、汗水與柴火的粗糲味道。

  那間屋子,十年浩劫,知識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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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桌子,半本殘破的教材,一盞昏黃的燈泡。

  他曾以為,考上大學,走進城市,用知識改變命運,就是終點。

  後來,他以為,造出漢卡,打敗四通,讓金杉成為行業翹楚,就是終點。

  現在他站在這裡,腳下是無數人仰望的高度。

  他成了千萬富翁。

  可那份在田埂上,在廢品站里,在考場中,幾乎要燒穿胸膛的灼熱,卻不見了。

  第二天,金杉公司。

  辦公室里像是提前過年。

  「陳總!又一個大單!省教育廳的!五百套!」

  「哈哈哈!好!」

  陳景明嘴裡叼著中華煙,滿面紅光,他用力拍著財務報表,那紙張發出幸福的脆響。

  「這個月,獎金全部翻倍!」

  「喔!」

  阿強和劉工帶頭歡呼起來,整個辦公室都沸騰了。

  壓抑了太久的團隊,在潑天的富貴面前,徹底釋放了自己。

  只有角落裡一個穿著乾淨連衣裙的女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叫林婉清,清華畢業,張漢玉親自從京城請來的工程師。

  她沒有參與到狂歡里,只是默默地整理著一沓技術文檔。

  張漢玉推門走了進來。

  喧鬧聲瞬間小了許多。

  「漢玉!你來了!」

  陳景明大笑著迎上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手裡的報表幾乎要戳到他臉上。

  「看!我們的利潤!比上個月又漲了百分之三十!奔馳!我下個月就去提一台奔馳!」

  「恭喜。」

  張漢玉的回答很平淡。

  「什麼恭喜!是我們大家的功勞!尤其是你!」

  陳景明用力地晃了晃他。

  「漢玉,你就是財神爺!」

  阿強也湊了過來,他喝了點酒,臉頰通紅。

  「漢玉哥,我準備在老家蓋個樓了!三層的!」

  劉工在一旁憨厚地笑著,盤算著給兒子換個學區房。

  他們每一個人,都沉浸在命運被徹底改寫的巨大喜悅里。

  張漢玉看著他們,卻感覺彼此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牆。

  他能看見他們的狂喜。

  他們卻看不見他的彷徨。

  他召集了核心骨幹開會。

  所有人都以為,張漢-玉又要提出什麼石破天驚的營銷方案,把金杉的利潤再推上一個新台階。

  陳景明甚至帶了一個筆記本,準備記錄要點。

  張漢玉走到白板前,拿起了筆。

  但他沒有寫任何關於市場或者銷售的字。

  他畫了一個圈。

  「這是漢卡。」

  他又在圈的旁邊,畫了一個更大,更複雜的結構圖。

  「這是作業系統。」

  他又畫了一個小小的,但位於所有結構最底層的方塊。

  「這是晶片。」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他,不明所以。

  「陳總,我們接下來的路,要換個走法。」

  「換?我們現在勢頭這麼好!訂單都排到明年了!」

  陳景明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斂。

  「漢卡,不賺錢。」

  張漢玉說。

  「甚至,我們可以虧本賣。」

  空氣凝固了。

  陳景明手裡的中華煙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盯著張漢玉,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年輕人。

  「你講什麼瘋話?」

  「我們拿命換來的東西,你說要虧本賣掉?」

  「我們真正的護城河,不是那塊板子。」

  張漢-玉用筆尖,重重地點了點那個代表「作業系統」的複雜結構圖。

  「是軟體生態。」

  他又點了點那個最底層的方塊。

  「是標準。」

  「硬體只是入口,軟體和服務才是未來。」

  陳景明猛地站了起來,他繞過會議桌,走到張漢玉面前。

  「我不懂你那些彎彎繞繞的技術。」

  「我就問你,虧本賣東西,公司喝西北風嗎?弟兄們吃什麼?」

  「我們把蛋糕做大。」

  張漢玉看著他。

  「現在,我們和四通在漢卡這個小池塘里打得頭破血流,爭的是賣硬體的蠅頭小利。」

  「可池塘外,是一片大海。」

  他指著白板。

  「這片大海,是未來所有需要用電腦處理中文的單位,學校,辦公室,甚至家庭。」

  「這個市場,現在還是一片空白。」

  「我們把漢卡的價格打下來,打到比成本還低。讓所有人都用得起我們的卡,讓金杉的漢卡,成為所有電腦的標配。」

  「然後呢?」

  陳景明追問,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然後,我們賣作業系統。」

  張漢玉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眾人心上。

  「一套作業系統的利潤,可以彌補一百塊,甚至一千塊漢卡的虧損。」

  「當所有人的電腦里都裝著我們的硬體時,他們除了我們的系統,別無選擇。」

  「我們賣的不是卡,我們賣的是標準!是未來十年,二十年,中國所有個人電腦的入場券!」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劉工,他的臉色有些發白。

  「漢玉,搞……搞作業系統?這……這跟自己造原子彈有什麼區別?」

  「微軟已經有DOS了,我們怎麼跟人家競爭?」

  阿強也忍不住開口。

  「我們是個漢化公司,不是系統公司!這步子邁得太大了,會扯到蛋的!」

  陳景明沒有說話。

  他看著白板上那個不成比例的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平靜卻仿佛能洞穿未來的年輕人。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骨升起。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做一門精明的生意。

  而張漢玉,從一開始,就在下一盤定義整個行業的棋。

  「這還不是全部。」

  張漢玉的聲音再次響起。

  「作業系統,也只是另一座橋。」

  他用筆,重重地圈住了那個代表「晶片」的方塊。

  「我們最終要做的,是這個。」

  「研發我們自己的,專用於中文處理的晶片。」

  「把核心技術,把命脈,真正掌握在自己手裡。而不是永遠依賴國外的垃圾堆。」

  這一次,連陳景明都坐不住了。

  「胡鬧!」

  他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張漢玉!你清醒一點!」

  「研發晶片?你知道那要燒多少錢嗎?一個億夠不夠?十個億夠不夠?那是無底洞!」

  「我們現在一年才賺多少錢?你一句話就要全投進去?你這是在賭博!拿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在賭!」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我們好不容易才從泥潭裡爬出來,你現在又要帶著大家跳進火坑裡去?」

  失望。

  憤怒。

  不解。

  各種情緒在陳景明的臉上交織。

  他覺得自己完全看不懂張漢玉了。

  那個曾經和他並肩作戰,從無到有,把公司帶上巔峰的年輕人,現在變得如此陌生,如此不切實際。

  張漢玉沒有與他對視。

  他看著會議室里一張張或驚愕,或惶恐,或反對的臉。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們看到的是金錢,是利潤,是唾手可得的成功。

  他看到的,卻是懸崖。

  是建立在沙灘上的樓閣,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技術浪潮徹底顛覆的危險。

  「十年。」

  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最多十年,個人電腦會像今天的電視機一樣,普及到每一個辦公室,每一個家庭。」

  「到那個時候,誰掌握了作業系統,誰掌握了核心晶片,誰就是規則的制定者。」

  「我們現在賺的這點錢,在那個時代面前,連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會議室里,有人發出了壓抑的笑聲。

  覺得這個預言太過荒誕。

  電腦?普及到每個家庭?那得是什麼樣的光景?

  陳景明頹然地坐回椅子上,他擺了擺手。

  「散會吧。」

  「漢玉,你……你再好好想想,別衝動。」

  眾人陸陸續續地離開了。

  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張漢玉一個人。

  他站在那塊畫滿了未來藍圖的白板前,像一個孤零零的傳教士。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林婉清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

  她將茶杯,放在張漢玉手邊的桌子上。

  「他們不懂。」

  她開口,打破了沉默。

  張漢玉沒有回頭。

  「很難讓一個在樹下撿到金幣的人,去理解整片森林的價值。」

  「也許,」林婉清看著白板上的圖,「你不用急著讓他們理解整片森林。」

  「先讓他們看到一棵,你能親手種下的小樹苗。」

  她說完,便安靜地退了出去。

  張漢-玉拿起那杯茶,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桌上那本英文原版的《The Future of RISC》,還攤開著。

  他的手指,緩緩地,撫過書頁上一張複雜的CPU邏輯結構圖。

  是的。

  路是孤獨的。

  但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