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學生的厲害

  天色徹底黑透了。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土腥氣和禾苗的味道。

  張漢玉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

  他左邊的口袋裡,是王小花那一百二十三塊六毛,帶著她手心的溫度,一沓零碎的、承載著一個姑娘全部未來的錢。

  右邊的口袋裡,是林婉清那五百塊,平整,嶄新,散發著城市裡才有的油墨香氣。

  一邊是滾燙的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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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邊是冰冷的刀鋒。

  他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緊緊攥著那兩份截然不同的重量,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屋裡,母親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混雜著父親沉重的呼吸。

  不能再等了。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門,身影很快被濃重的夜色吞沒。

  第二天一早,張漢玉就從縣城的醫院回來了,帶回了大包小包的藥。

  錢花出去的時候,他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有去看找回的零錢。

  他只知道,父親的命,暫時續上了。

  他把錢的事含糊了過去,只對母親說是學校發了助學金,又找同學湊了些。

  張母信了,拉著他的手,眼淚掉得更凶了,嘴裡不停念叨著「我兒出息了」。

  王小花沒問。

  她只是在張漢玉回來後,默默地接過他手裡的藥包,去廚房生火熬藥,一切都和過去無數天一樣。

  村裡的生活,像一口古井,平靜無波,卻也深不見底。

  張漢玉在家待了幾天,除了照顧父親,就是悶頭看書。

  從城市帶回來的書,每一個鉛字都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階梯。

  可他看不進去。

  柴油機「突突突」的轟鳴聲,夾雜著男人們的咒罵聲,從村頭的打穀場傳來,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娘的,又熄火了!」

  「王二叔,你到底行不行啊?這都搗鼓三天了!」

  「再這麼下去,天都要下雨了,地里的麥子咋辦?」

  張漢玉放下書,走了出去。

  打穀場上,圍了一圈人。

  村長王長貴,也就是王小花的爹,正蹲在那台老舊的東方紅28拖拉機頭旁邊,愁得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

  被叫做「王二叔」的老漢,滿手油污,正拿著個大扳手,對著柴油機比劃,嘴裡罵罵咧咧,卻不敢再下手。

  「咋了,叔?」

  張漢玉走了過去。

  王長貴抬起頭,看到是他,重重嘆了口氣。

  「漢玉啊,你回來的正好。」

  「這抽水機,鬧脾氣了。」

  他指了指那台由拖拉機頭帶動的抽水泵。

  「眼看就要收麥子,得先把地澆一遍透水,不然旱得跟石頭一樣,鐮刀都砍不進去。可這玩意兒,就是點不著火。」

  王二叔在一旁沒好氣地開了口。

  「什麼點不著火,是供不上油!我看了,油路堵了,可這管子彎彎繞繞的,誰知道堵在哪兒了?」

  一個後生急躁地說。

  「這不跟人一樣嗎?血管堵了,不得完蛋!這下好了,全村的麥子都得耽誤。」

  張漢玉繞著機器走了一圈。

  這台機器他認得,在紅星廠的農機車間裡,見過更先進的型號。

  他腦子裡,瞬間浮現出柴油機的結構圖,每一根管路,每一個零件的功用,都清晰無比。

  「我來試試吧。」

  他平靜地開口。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嘈雜的打穀場,突然安靜了下來。

  王二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黝黑的臉上擠出一個輕蔑的笑。

  「你?」

  「漢玉娃子,你是個大學生,念書是好手。可這鐵疙瘩,不是靠念書就能擺弄好的。」

  另一個村民也幫腔。

  「是啊,漢玉,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機器精貴著呢,萬一弄壞了,整個村都得指望老天爺下雨了。」

  言語裡,是客氣,也是疏離。

  他們眼裡的張漢玉,還是那個只會讀書的瘦弱小子,乾淨,體面,不屬於這片油污和泥土。

  王長貴也有些猶豫。

  「漢玉,這……」

  張漢玉沒理會周圍的議論。

  他只是看著王長貴,又重複了一遍。

  「叔,讓我試試。」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王長貴看著他沉靜的眼睛,那是他從未在村里任何一個年輕人臉上看到過的神情。

  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死馬當活馬醫,你來!」

  王二叔「哼」了一聲,把扳手往地上一扔,抱起胳膊站到一邊,擺明了要看笑話。

  張漢玉脫掉還算乾淨的外套,露出裡面的白襯衫。

  他走到機器前,沒有像王二叔那樣拿著扳手亂敲,而是先彎下腰,仔細地查看油箱和輸油管。

  他的手指,那雙習慣了握筆的手,此刻卻毫不猶豫地沾上了厚重的油污。

  他擰開一個接口,湊近了聞了聞。

  一股刺鼻的劣質柴油味。

  「油里有水,還有雜質。」

  他站起身,對王長貴說。

  「叔,把油箱裡的油全放了。再找個乾淨的盆,幾層紗布。」

  王二叔在旁邊冷笑。

  「嘿,說的輕巧!這油放了,一會兒點不著,不就全糟蹋了?」

  張漢玉沒看他,只盯著王長貴。

  王長貴咬了咬牙,對著旁邊兩個後生喊。

  「聽漢玉的!放油!」

  油放了出來,渾濁不堪,底下沉著一層明顯的水。

  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二叔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接下來,張漢玉開始拆解輸油管和濾清器。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生疏,但每一步都異常準確,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圍觀的村民們,從一開始的懷疑、看熱鬧,漸漸變得安靜、專注。

  他們看不懂張漢玉在做什麼,但他們能看出來,這個大學生,是真懂。

  王小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

  她沒有擠進人群,就遠遠地站著。

  她端來一盆清水,拿來一條乾淨的毛巾,放在張漢玉旁邊。

  太陽漸漸升高,打穀場上熱得像個蒸籠。

  張漢玉的白襯衫,後背已經濕透了,額頭上的汗珠混著油污,一道道地往下淌。

  他擰開最後一個濾芯,裡面果然堵滿了黑色的絮狀物。

  「就是這兒。」

  他把堵塞的濾芯展示給眾人看。

  人群里發出一陣恍然大悟的驚嘆聲。

  王二叔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默默地走開了。

  清洗,過濾,重新安裝。

  每一個步驟,張漢玉都做得一絲不苟。

  最後,他把過濾好的柴油重新加進油箱。

  「好了。」

  他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把臉,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子。

  「試試吧。」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長貴走上前,握住搖把,深吸一口氣,猛地搖動起來。

  【哐當、哐當、哐當……】

  幾聲沉悶的轉動。

  【噗、噗……】

  柴油機噴出兩口黑煙。

  沒著。

  人群里一陣騷動,剛剛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破滅。

  王二叔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我就說嘛……」

  張漢玉卻皺起了眉頭,他快步上前。

  「等等!」

  他按住王長貴的手,另一隻手伸向發動機側面的一個閥門。

  「減壓閥沒復位。」

  他輕輕一撥。

  【咔噠】一聲輕響。

  「再來!」

  王長貴再次用力搖動搖把。

  【突!突突!突突突突——】

  沉睡的鋼鐵巨獸,在一陣劇烈的抖動後,猛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一股清澈的水流,從水泵的出水口,【嘩】的一聲噴涌而出,在陽光下劃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線。

  「出水了!」

  「著了!真的著了!」

  人群瞬間沸騰了。

  男人們興奮地大吼,孩子們追著水流奔跑,整個打穀場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狂歡的喜悅里。

  王長貴扔掉搖把,衝過來,一雙滿是老繭的手,重重地拍在張漢玉的肩膀上。

  「好小子!好樣的!」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遞給張漢玉一根。

  王二叔也擠了過來,黝黑的臉上滿是敬佩和不好意思。

  「漢玉……不,漢玉哥,剛才是二叔我有眼不識泰山!你別往心裡去!」

  「你這手藝,比縣裡修理站的老師傅還厲害!」

  村民們圍著他,你一言我一語。

  「大學生就是不一樣啊!」

  「這下好了,咱們村的麥子有救了!」

  張漢玉被簇擁在中間,手裡夾著那根煙,聽著周圍樸實又熱烈的讚美。

  這種感覺,和在大學裡解出一道難題,得到教授的誇獎,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被認可的喜悅。

  這是一種被需要的踏實。

  他穿過喧鬧的人群,看到了王小花。

  她就站在不遠處,手裡還端著那盆已經變渾的水,安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那道噴涌而出的水流,還要清澈。

  臉上帶著的,是那種不加掩飾的、滿滿的驕傲。

  張漢玉的心,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王小花給他的,不只是一百二十三塊六毛錢。

  還有這份無條件的信任,這份與有榮焉的驕傲。

  他拿著那根煙,慢慢地朝她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