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別做白日夢了

  天色剛擦黑,張家院外忽然響起一陣急腳步。

  腳步停在門口,隨即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

  「國強,秀花,在家嗎?」

  正在灶台邊燒火的李秀花手一抖,柴火差點掉進灶膛里。

  她趕緊在圍裙上拍了拍手上的草灰。

  「是李老師!」

  張國強也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快步迎了出去。

  來人是李文斌。

  村里小學退休的老師。動盪年月前,他還在鎮上的中學教過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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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張家生產隊這一帶,李文斌三個字,比公社牆上的通知還管用。

  誰家孩子讀書,誰家孩子報考,都願意聽他一句。

  「哎呦,李老師,您咋來了!」

  張國強把人往屋裡讓,臉上又驚又喜。

  「快,快進屋坐,外頭冷。」

  李秀花手腳也麻利,趕緊倒了一碗熱水。

  她特意拿出家裡最好的那個搪瓷缸子。

  缸口沒豁,平時都捨不得用。

  熱水端到李文斌面前時,李秀花還小心吹了吹。

  「李老師,您喝口熱的。」

  李文斌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精神卻還硬朗。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腿用膠布纏了兩圈。

  他沒有立刻坐下。

  進屋後,他先掃了一眼屋裡。

  最後,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埋頭寫字的少年身上。

  煤油燈下,張漢玉正低著頭,面前攤著一本翻爛了的數學書。

  旁邊還有幾張草紙,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

  李文斌的臉色緩了緩。

  「漢玉這孩子,是真用功。」

  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張漢玉聽見聲音,這才從書本里抬起頭。

  「李老師好。」

  「好,好。」

  李文斌點點頭,走到他身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書。

  書角卷著,封皮掉了半截,頁邊還有被火燎過的黑印。

  這樣的書,放在城裡孩子手裡,怕是看都懶得看一眼。

  可在這間土坯屋裡,它就是全家的希望。

  李文斌扶了扶眼鏡,終於開口問道:

  「馬上就要報名了,心裡有數沒有?」

  「想報什麼學校,什麼專業?」

  這才是他今天來的正事。

  張國強和李秀花一下湊了過來。

  兩口子臉上都帶著緊張。

  兒子的未來,就看這一哆嗦。

  他們不懂什麼學校、什麼專業。

  可他們信李老師。

  張漢玉放下筆。

  屋裡很靜。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細的響聲。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星城工學院,電子計算機系。」

  話音落下,屋裡一下沒聲了。

  灶膛里一截柴火「啪」地炸開。

  搪瓷缸子裡的熱水,還在輕輕打晃。

  張國強和李秀花面面相覷。

  星城工學院,他們聽過。

  省里數得著的好大學。

  可後面那個……

  「電子……什麼?」

  張國強磕磕巴巴地問。

  李文斌的眉頭,在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慢慢擰了起來。

  他扶了扶眼鏡,又往前湊了一點。

  像是怕自己年紀大了,耳朵聽岔。

  「你再說一遍。」

  「什麼系?」

  張漢玉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電子計算機系。」

  這一次,李文斌聽明白了。

  可聽明白之後,他的臉色反而更難看。

  他不是沒聽過「電子」兩個字。

  收音機、電報、廠里的儀表,這些都算電子。

  可「電子計算機」?

  這東西離他們太遠。

  遠得像天上的星星。

  李文斌盯著張漢玉,半晌沒說話。

  然後,他把手裡的搪瓷缸子重重放到桌上。

  「胡鬧!」

  缸子裡的水晃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很快冒出一點白氣。

  張國強和李秀花嚇了一跳。

  「李老師,您消消氣……」

  張國強趕緊開口。

  可李文斌根本沒看他。

  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張漢玉。

  「電子計算機?」

  「那是什麼東西?你聽誰說的?」

  「聽著就像那些洋人擺弄的玩意兒,虛頭巴腦的。」

  他越說越急,聲音也沉了下來。

  「漢玉,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個聰明孩子。」

  「可聰明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由著性子亂來!」

  「高考是什麼事?這是改命的事!」

  「你爹媽砸鍋賣鐵供你讀書,不是讓你拿前途開玩笑的!」

  李文斌這話說得重。

  可屋裡沒人覺得他是故意刻薄。

  因為在他們的認知里,李老師是真為張漢玉急。

  張國強低著頭,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褲腿。

  李秀花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文斌指著桌上的書,語氣里滿是痛心。

  「你爹媽圖什麼?」

  「圖的是你考出去,有個安穩前程,跳出農門!」

  「不是讓你去追這些不著邊的白日夢!」

  張漢玉慢慢站了起來。

  他已經比李文斌高了些。

  昏黃的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又長又直。

  「李老師,這不是白日夢。」

  他的聲音很穩。

  沒有頂撞,也沒有發火。

  「國家要發展,工業要進步,離不開計算。」

  「工廠要算數據,機器要控制,飛彈要算彈道,很多事情都靠人拿算盤一點點撥,太慢。」

  「電子計算機以後會很重要。」

  這些話,是他從那本破舊外文雜誌里,從那些零散的圖表和英文詞句里,一點點拼出來的判斷。

  他知道自己說得還不夠清楚。

  可他必須說。

  因為這條路,他不能退。

  然而這些話落在李文斌耳朵里,卻像是越說越離譜。

  「你懂什麼國家發展?」

  李文斌氣得笑了一聲。

  不是高興,是急出來的冷笑。

  「你一個農村娃,書都沒讀全,就跟我談國家發展?」

  「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

  他往前一步,聲音更重。

  「我告訴你,什麼才是正道!」

  「考師範!」

  「畢業了就是國家幹部,當老師,受人尊敬,一輩子鐵飯碗!」

  「再不濟,考農業大學,學點技術回來,當個技術員,也比你在地里刨一輩子強!」

  李文斌一字一句,幾乎是把話敲進桌子裡。

  「這才叫腳踏實地!」

  「這才是你該走的路!」

  張國強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

  「對,對,漢玉,聽李老師的。」

  「老師還能害你嗎?」

  李秀花也扯住張漢玉的衣角,聲音發顫。

  「兒啊,咱家不求別的。」

  「就求個安穩。」

  「別讓你爹媽跟著提心弔膽了,成不成?」

  李秀花的手拽得很輕。

  可張漢玉卻覺得那一拽,比任何責罵都重。

  張國強在旁邊一下一下點頭。

  李文斌站在他面前,臉色鐵青。

  那間本來就不大的土屋,像忽然矮了一截。

  張漢玉能理解他們。

  師範,農業。

  在這個年頭,對一個農民家的孩子來說,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好出路。

  安穩。

  體面。

  旱澇保收。

  這三個詞,對窮人家來說,比什麼夢想都實在。

  可他們看不見更遠的地方。

  看不見那個正在慢慢翻身的時代。

  更看不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方塊,日後會把世界攪成什麼樣。

  張漢玉輕輕搖頭。

  「李老師,我不考師範。」

  話不響。

  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屋裡。

  李文斌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

  他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張漢玉的手都抖了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犟?」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讀了幾天書,就比誰都懂了?」

  「我告訴你,你這是拿自己的命賭!」

  「我不是賭。」

  張漢玉看著他,眼神沒有躲。

  「我相信我的判斷。」

  「老師,您教過物理,您應該比別人更清楚。」

  「世界不是一成不變的。」

  「新的技術會取代舊的技術。」

  「電子計算機,就是那個能改變很多東西的新技術。」

  他已經儘量把話說得平實。

  可越是這樣,李文斌越覺得他中了邪似的。

  「好,好一個改變很多東西!」

  李文斌連連點頭。

  臉上的失望壓都壓不住。

  「我看你是被什麼歪理給迷住了!」

  「頑固不化!」

  「無可救藥!」

  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往外走。

  「我不管了!」

  「我管不了了!」

  「你好自為之吧!」

  走到門口時,李文斌又停了一下。

  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煤油燈火苗一縮。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先看見滿臉焦急的張國強和李秀花。

  最後,目光落在張漢玉身上。

  少年還站在那裡。

  背挺得筆直。

  李文斌摘下眼鏡,像是想擦,手卻頓了一下。

  那雙老眼裡還有火氣,更多的卻是說不出的可惜。

  「電子計算機?」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帶著濃濃的嘲諷,也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那是什麼東西?」

  「別做白日夢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跨出院門。

  身影很快被外頭的夜色吞沒。

  「哎,李老師!李老師!」

  張國強追出去兩步。

  可院外只剩風聲。

  他站在門口愣了半天,最後頹然轉身。

  看著自己的兒子,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李秀花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她抬手擦,可越擦越多。

  「兒啊……」

  「你怎麼能把李老師給氣走啊?」

  「他可都是為了你好啊……」

  屋裡冷得厲害。

  可比冷更難受的,是那種說不出口的沉默。

  張國強不再勸。

  李秀花也不再說話。

  兩個人一個站在門邊,一個坐在灶台旁,像被抽走了力氣。

  張漢玉沒有辯解。

  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有些東西,不是靠幾句話就能讓人明白的。

  尤其是在這個連電燈都沒完全普及的山村里。

  他跟他們說集成電路,說電子計算機,說未來浪潮。

  聽起來確實像做夢。

  可別人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存在。

  張漢玉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伸出手,拿起那根當筆用的木棍。

  草稿紙上,還有他剛才沒寫完的公式。

  煤油燈火苗小得可憐,卻剛好照亮紙面一角。

  張漢玉沒有繼續算題。

  他低下頭,在草稿紙空白處,輕輕描摹著那個印在腦子裡的形狀。

  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方塊。

  邊上伸出無數細密的引腳。

  像一隻沉默的小蟲。

  也像一扇還沒人推開的門。

  他在旁邊慢慢寫下幾個英文單詞。

  【Integrated Circuit】

  集成電路。

  李文斌說那是白日夢。

  父母希望他端一個穩穩噹噹的鐵飯碗。

  村里人要是知道了,大概也會笑他腦子燒壞了。

  可張漢玉很清楚。

  師範是眼下的穩妥路。

  農業也是看得見的好出路。

  但電子計算機,是未來的入場券。

  現在沒人懂沒關係。

  高考會先給答案。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

  他只需要,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