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踏上星城征途

  綠皮火車的汽笛聲又長又尖,刺破了站台上嘈雜的人聲。

  張國強把他兒子肩上的帆布包又往上提了提,帶子勒得他手心發紅。

  「到了學校,別不捨得吃飯。」

  他只說了這一句,嘴唇就抿成了一條線,臉上的溝壑在陰影里顯得更深。

  旁邊的李秀花眼圈通紅,不停地往張漢玉手裡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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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煮熟的雞蛋。

  兩個粗糧饅頭。

  「餓了就吃,別省著,聽見沒有?」

  「媽,我帶了。」

  張漢玉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帶了是你的,我給的是我的!」

  李秀花把東西硬塞進他上衣的口袋裡,撐得鼓鼓囊囊。

  人群開始擁擠,推著他往前走。

  他回頭,只看到父母越來越小的身影,站在原地,像兩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

  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

  汗味,菸草味,還有劣質茶葉泡在搪瓷缸子裡的味道。

  他好不容易擠到一個靠窗的硬座,帆布包只能緊緊抱在懷裡。

  窗外的站台緩緩向後退去。

  那兩棵老樹,最終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他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村莊,田埂,老槐樹,還有王小花那雙含著淚的眼睛,都在腦海里一閃而過。

  胸口那個用粗布縫製的荷包,隔著幾層衣服,依舊能感覺到它硌人的稜角。

  【平】。

  他攥緊了拳頭。

  「小兄弟,去哪啊?」

  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主動搭話,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帶著城市的優越感。

  「星城。」

  張漢玉回過神,應了一聲。

  「上學?」

  「嗯。」

  「嗬,大學生,了不起!」

  中年男人拔高了音量,引得旁邊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哪個大學?學的啥專業?」

  「星城工學院,電子計算機。」

  張漢玉如實回答。

  車廂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啥玩意兒?」


  「電子……計算雞?」

  旁邊一個年輕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年輕人跟張漢玉年紀相仿,穿著的確良襯衫,手腕上還戴著一塊上海牌手錶,一看就是城裡人。

  「同志,是計算機,計算的算,機器的機。」

  張漢玉糾正道。

  「哦哦,計算機。」

  中年男人恍然大悟,隨即又一臉迷茫。

  「那是幹啥的?算帳的?比算盤還快?」

  「可以這麼理解,但它的用處遠不止算帳。」

  「那還能幹啥?能當飯吃?」

  中年男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兒子也考上了,華南醫學院,學臨床的!那才是鐵飯碗,走到哪都餓不著!」

  他拍了拍旁邊那個戴手錶的年輕人,一臉驕傲。

  年輕人叫趙雷,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向張漢玉。

  「同學,我不是瞧不起你。只是這個專業……我聽都沒聽過。是不是跟收音機差不多?畢業了分到廠里修收音機?」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張漢玉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不都是跟電有關的玩意兒?」

  趙雷追問。

  「收音機是接收信息,而計算機,是處理信息。」

  「處理信息?」

  趙雷皺起了眉頭,這個詞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有什麼用?咱們國家現在缺的是鋼鐵,是糧食,是醫生,是能造出拖拉機的工程師。你那個……什麼機,能造出鋼鐵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現實。

  這也是絕大多數人對未來的看法。

  張漢-玉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問道。

  「一座年產一百萬噸的鋼鐵廠,需要多少鐵礦石,多少煤炭,多少電力,多少工人?這些數據怎麼以最快的速度,最合理的方式進行調配?」

  趙雷愣住了。

  「這……這不都是廠長和工程師算的事嗎?」

  「一個廠可以,十個廠,一百個廠呢?全國的鋼鐵生產計劃呢?靠算盤和人力去算,要算多久?這中間的誤差和浪費,又有多少?」

  張漢玉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周圍幾個人的耳朵里。

  一直閉目養神的一個清瘦老者,此刻也睜開了眼睛,鏡片後的雙眼透著一絲審視。

  趙雷的臉漲紅了。

  「你這是抬槓!紙上談兵!」

  「這不是抬槓。」

  張漢-玉的語氣依舊平穩。

  「我說的,是效率。計算機的核心,就是用我們無法想像的速度,去處理無比複雜的數據,最終得到一個最優解。它可以用來設計更精密的水壩,可以用來規劃全國的鐵路網,甚至可以用來預測天氣,讓農民提前知道什麼時候下雨,什麼時候收割。」

  他描繪的藍圖,對車廂里的人來說,太過遙遠,近乎於天方夜譚。

  「哼,說得比唱得好聽。」

  那個清瘦老者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冷意。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但現實,會把你的想法磨得一乾二淨。」

  他穿著一件舊中山裝,領口洗得磨了邊,但依舊筆挺。

  「你說的這些,國家難道沒想過?可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

  他的話很糙,但道理卻讓周圍的人紛紛點頭。

  「小伙子,聽大爺一句勸。」

  老者看著張漢玉,眼神複雜。

  「到了學校,好好學點實在的本事。別整天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把數理化學好,畢業了當個工程師,比什麼都強。」

  「大爺,我學的,就是數理化。」

  張漢玉回道。

  「計算機科學的基礎,就是數學和物理。它不是虛無縹緲的,它是建立在最嚴謹的科學規律之上的工具。」

  「工具?」

  老者冷笑一聲。

  「錘子和鐮刀也是工具,它們能讓我們看到實實在在的糧食和房子。你那個什麼機,在哪呢?我怎麼沒見過?」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張漢玉迎著他的目光。

  「世界上第一台計算機,三十多年前就誕生了。現在國外,已經有了可以放在桌子上的小型機。我們國家,不能永遠跟在別人後面。」

  他的話,讓整個小圈子的氣氛都凝固了。

  「國外?」

  老者的臉色沉了下來。

  「小伙子,你這思想很危險啊。外國的月亮,就比中國的圓?」

  這是一個很重的帽子。

  在這個年代,足以壓垮一個人。

  趙雷也幸災樂禍地看著張漢-玉,想看他怎麼收場。

  張漢-玉卻搖了搖頭。

  「大爺,你誤會了。我正是因為覺得中國的月亮不夠圓,才想親手把它做得更圓,更亮。」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力量。

  「技術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我們落後了,就要承認,然後奮起直追。關起門來,永遠造不出我們自己的計算機。」

  老者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著張漢玉,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動搖或者心虛。

  但他只看到了平靜,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

  很久,老者才嘆了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趙雷和那個中年男人也覺得索然無味,各自扭頭看向了窗外。

  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此平息。

  張漢玉也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剛才的爭論不會有任何結果。

  想讓一個飢餓的人理解資訊時代的重要性,無異於對牛彈琴。

  他需要做的,不是說服,而是做出成果。

  火車有節奏地晃動著,【哐當,哐當】,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他從懷裡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書。

  書皮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泛黃的內頁。

  《高等數學》。

  他翻開書,用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划過。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農田和村莊被甩在身後,遠方地平線上,開始出現工廠煙囪的輪廓。

  那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也是他的戰場。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頭,在一個破舊的筆記本上,開始演算起來。

  積分,微分,矩陣。

  這些冰冷的符號,在他眼裡,卻是一串串通往未來的密碼。

  他要將它們,一一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