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遠行抉擇:一個人的矽谷之行

  屏幕上的白光,映著張漢玉的臉。

  那封來自斯坦福的郵件,像一扇虛掩的門,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他沒有立刻回復,只是關掉了顯示器。

  機房裡那片綠色的星海,在他眼中變成了通往未知的航線。

  而他,連一張船票都還沒有。

  ***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景明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昂貴的紅木辦公桌上,堆滿了財務報表,每一張都散發著赤字的寒氣。

  張漢玉推門進來的時候,陳景明正把一支煙狠狠按進菸灰缸。

  「錢花完了?」

  陳景明的開場白沒有任何溫度。

  「還夠用一個月。」

  張漢玉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一個月後呢?讓盤古的工程師去喝西北風嗎?」

  「我要去一趟美國。」

  張漢玉沒有理會他的質問,直接拋出了自己的目的。

  陳景明愣住了,然後氣笑了。

  「去美國?張漢玉,你是不是寫代碼寫糊塗了?公司帳上快沒錢了,你要去旅遊?」

  「考察。」

  「考察什麼?資本主義怎麼花錢比我們更快嗎?」

  陳景明把一份報表摔在桌上。

  「漢卡業務的窟窿,我拿什麼去補?你現在要去美國,這筆錢從哪來?我變出來嗎?」

  張漢玉沒有看報表。

  他看著陳景明布滿血絲的雙眼。

  「景明,我們做的盤古系統,現在只是一個很厲害的單機遊戲。」

  「什麼意思?」

  「它很流暢,很厲害,但它是一座孤島。」

  「我找到了連接所有孤島的方法。」

  張漢玉把那個詞,第一次在陳景明面前說出來。

  「網絡。」

  「我需要去矽谷,親眼看看,那張網是怎麼織起來的。」

  「然後,我們把它帶回來,在中國,織一張更大的。」

  陳景明聽不懂什麼網。

  他只聽懂了張漢玉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花一筆他根本拿不出來的錢。

  「我不同意。」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

  「這是拿金杉的命在賭一個你虛無縹緲的念頭。」

  「我沒讓你賭。」

  張漢玉從包里拿出那份他簽過字的股權轉讓協議,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我個人的錢,足夠我去一趟。」

  陳景明盯著那份文件,胸口劇烈地起伏。

  這個男人,把公司給了他,現在又要拿著自己最後的身家,去追逐一個他聽都聽不懂的夢。

  「你他媽就是個瘋子!」

  陳景明罵了出來。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焦躁的聲響。

  許久,他停下來。

  「公司出錢。」

  「你……」

  「你現在不是張漢玉,你是盤古的首席架構師,是金杉的臉面。」

  陳景明重新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支票本。

  「你不能自己掏錢去,那是打我的臉。」

  「讓別人覺得我陳景明,連一個核心技術員的出差費都付不起。」

  他低著頭,飛快地簽下一張支票,撕下來,推過去。

  「省著點花。」

  「輸光了,我們倆就一起從這樓上跳下去。」

  ***

  簽證的過程,比籌錢要艱難得多。

  在那個年代,一個私營企業的工程師,想要拿到赴美簽證,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簽證官是一個表情嚴肅的中年白人。

  他看著張漢玉遞交的資料,問題尖銳而直接。

  「你去美國的目的?」

  「技術交流。」

  「你的邀請人,Leo Chen,和你是什麼關係?」

  「筆友。」

  簽證官的臉上露出一抹懷疑。

  「你們只通過寫信聯繫?」

  「還有電子郵件。」

  「那是什麼?」

  張漢玉無法解釋。

  這個詞,在對方的世界裡是日常,在這裡,卻是天方夜譚。

  第一次申請,被拒。

  理由是「有移民傾向」。

  陳景明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

  錢學安等幾位老教授,聯名寫了推薦信,證明盤古系統對國家信息產業的重要性。

  金杉公司提供了厚厚一疊的財務證明與經營許可。

  第二次,張漢玉又坐到了那個簽證官面前。

  對方顯然還記得他。

  「你的公司,為什麼一定要派你去?」

  「因為有些東西,只有我能看懂。」

  張漢玉的回答很平靜。

  簽證官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拿起那個紫色的印章,在護照上用力地蓋了下去。

  ***

  1989年的秋天,鵬城的天氣依舊燥熱。

  張漢玉獨自踏上了飛往舊金山的航班。

  他沒有告訴父母此行的真正目的,只說是去出差學習。

  電話里,母親一遍遍地叮囑。

  「在外面要吃飽,別不捨得花錢。」

  「別跟人吵架,咱們是去學習的。」

  他嗯嗯地應著,掛斷電話前,差點沒忍住。

  舷窗外,腳下的城市變得越來越小,最終匯入一片連綿的群山。

  他知道,自己正在離開的,不僅僅是一片土地。

  也是一個時代。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後,飛機降落在舊金山國際機場。

  走出機場的瞬間,張漢玉被眼前的景象衝擊得幾乎無法呼吸。

  寬闊到誇張的八車道高速公路上,汽車像洪流一樣川流不息。

  遠處,是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建築,在加州的陽光下,閃耀著金屬的光澤。

  空氣里,沒有煤煙的味道,只有海風和青草的氣息。

  這裡的一切,都像是從他看過的那些科幻電影裡,直接搬了出來。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金邊眼鏡的華人青年,舉著一個寫著「張漢玉」的牌子。

  「你好,我是Leo Chen,陳立昂。」

  對方的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溫和。

  他就是那個來自斯坦福的郵件的主人。

  「你好,我是張漢玉。」

  兩人握了握手。

  「路上辛苦了。」

  陳立昂幫他把行李放進一輛半舊的豐田車裡。

  「你的盤古系統,我後來又研究了一下,太了不起了。」

  陳立昂一邊開車,一邊讚嘆。

  「尤其你的內存管理機制,簡直是天才的想法。」

  「只是討了些巧。」

  張漢玉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隨口應著。

  「不,這不是討巧。」

  陳立昂很認真。

  「我們實驗室也在做一個類似的項目,負責人是我的導師,一個圖形界面領域的頂級專家。」

  「前幾天,我們遇到了一個瓶頸,關於多窗口渲染的刷新率問題。」

  「我把你的邏輯跟他提了一下,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鐘,然後說,這個思路,至少領先了我們半年。」

  張漢-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領先半年?

  他腦海里的那些東西,何止是半年。

  陳立昂把車開進了一個巨大的園區。

  路邊的指示牌上,印著一個個張漢玉只在計算機雜誌上見過的名字:蘋果,英特爾,甲骨文。

  這裡就是矽谷。

  陳立昂帶著他走進一間不起眼的實驗室。

  裡面卻別有洞天。

  幾十台電腦亮著屏幕,穿著T恤和牛仔褲的工程師們在其中穿梭。

  牆壁上掛滿了寫滿代碼和公式的白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咖啡味和機器散熱的味道。

  這股味道,讓張漢玉感覺無比親切。

  「看,這就是我們最新的成果。」

  陳立昂指著一台電腦。

  屏幕上,是一個比盤古系統精緻得多的圖形界面。

  但他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你們的窗口在拖動的時候,底層圖像有撕裂感。」

  陳立昂的表情凝固了。

  「你怎麼看出來的?這個問題,我們查了兩周了。」

  「你們的圖形加速,是直接調用顯存的物理地址嗎?」

  「對,為了追求速度。」

  「加一個雙緩衝隊列。」

  張漢玉幾乎是脫口而出。

  「在內存里預渲染下一幀,再交換給顯存。犧牲一點點延遲,換來絕對的平滑。」

  陳立昂呆住了。

  他看著張漢玉,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這個方法,他們團隊昨天開了一下午的會,才剛剛作為備選方案提出來。

  而眼前這個來自中國的年輕人,只看了一眼,就給出了最優解。

  「張先生……」

  陳立昂的稱呼都變了。

  「你……你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張漢玉沒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被實驗室角落裡的一台設備吸引了。

  那是一個其貌不揚的灰色鐵盒子,上面連接著十幾根網線,無數的指示燈在瘋狂閃爍。

  他認得那東西。

  在那本藍皮書里,他見過它的拓撲圖。

  一個早期的,路由器雛形。

  陳立昂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哦,那是我們用來連接整個校區網絡的寶貝,大家管它叫『網關』。」

  「我們正在嘗試,讓不同電腦上的學生,可以通過它,玩一款叫做《MUD》的聯機遊戲。」

  張漢玉緩緩走了過去。

  他伸出手,輕輕地放在那個鐵盒冰冷的外殼上。

  他腦海中那個宏大而模糊的,關於「信息高速公路」的願景,在這一刻,找到了最堅實的第一個錨點。

  他知道,這趟旅程,來對了。

  他要看的,要學的,甚至要偷的,都在這裡。

  而這一切,都必須深藏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