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佛門聖地,不請自來的敵人

  西山,群峰起伏,滿眼青翠。

  昨夜東都下了一場暴雨,直到早晨才逐漸停歇放晴。

  天氣還沒涼快多久,盛夏的烈日便烘烤著濕淥淥的山林。

  植被積攢的水汽被蒸騰出來,化作大團大團的雲霧,在峰巒間翻湧聚散。

  石板鋪就的登山道上,水漬未乾。

  兩旁參天古木的枝葉間,還在時不時往下滴落著水珠。

  方誠和程嘉樹並肩而行,慢悠悠地走在台階上。

  身旁的遊客三三兩兩,大多拄著登山杖,走走停停,穿著粗氣。

  相對而言,兩人看似走得隨意,步伐卻異常輕快。

  哪怕是連續跨越陡峭的山坡路段,依舊如履平地,連呼吸節奏都沒有半點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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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是在自家花園散步般,不知不覺間就將那些氣喘吁吁的遊客甩在了身後。

  「我說,你大熱天裹成這樣,真不怕捂出痱子嗎?」

  方誠側過頭,打量著身旁的同伴,隨口調侃了一句。

  程嘉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寬鬆長袖衝鋒衣,頭戴鴨舌帽。

  臉上還架著一副寬大的蛤蟆鏡,把那張辨識度很高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我要是敢像你這樣穿,今天這條山道非得發生連環踩踏事故,信不信?」

  程嘉樹瞧著方誠一身清涼的短袖運動褲,語氣里透著無可奈何,卻又顯得理直氣壯。

  方誠對他這份自戀的程度頗為無語,沒再繼續調侃他。

  目光掃過沿途峭壁上那些青苔斑駁的石刻佛像,心中有些觸動。

  前天凌晨在精神秘境裡,兩人商量好來西山找孤峰寺的晦明禪師,看看能否解開內景世界裡那些亡魂出現的謎團。

  今天恰好都有空,便直接相約過來爬山,碰碰運氣。

  西山,自古便是佛門聖地。

  這裡山勢險峻,海拔頗高,屬於夏國東部沿海地區罕見的大型山脈。

  相傳此地還是文殊菩薩的根本道場,有著顯密同源的祖庭,千載不絕的靈脈。

  早在虞朝建立初期,曾有一位西域尊者東來,傳揚佛法。

  他在朝堂上當眾顯露不可思議的神跡,震驚滿朝文武,被當時的開國皇帝敕封為帝師、大乘法王,統管天下所有禪林佛門。

  而那位尊者最終坐化的地方,正是西山深處的孤峰寺原址。

  因此,這兩千多年來,孤峰寺一直都是顯宗與密宗共同尊崇的聖地。

  不論是漢地的禪門僧侶,還是蒙藏的密教行者,都將來此朝拜視為修行中極為重要的一環。

  周邊的山峰與山腳範圍,也隨之建起了大大小小數十座寺廟。

  呼啦——

  一陣帶著松脂清香的山風吹過臉頰,帶來陣陣涼爽之意。

  方誠收回思緒,看向雲霧繚繞的山林深處。

  幾處飛簷翹角,點綴在蒼松霧靄之間。

  隱約,還能聽到空靈的鐘鳴悠悠迴蕩開來。

  「說起來,孤峰寺的原址早就被燒成了廢墟吧?」

  方誠深吸一口氣,隨意問道。

  「嗯。」

  程嘉樹抬手推了推滑落的墨鏡,嘴角扯了下,略帶嘲弄意味:

  「史書上說孤峰寺圖謀造反,有不軌之心,朝廷直接派大軍封山,把整座古剎燒了個乾淨,一片白地。」

  「所以現在的寺廟,只是後來人慢慢重建的。如果不是當初還有幾個出去雲遊修行的法師留存,甚至連傳承的法脈都要斷絕了。」

  這段被掩埋在歲月里的血腥歷史,對大部分人而言只是幾行冰冷的文字。

  但方誠和程嘉樹心裡比誰都清楚。

  當年率領大軍踏平孤峰寺、屠戮滿寺僧人的軍隊統帥,根本不是什麼平叛的忠臣。

  那人正是程家借屍還魂的先祖,將臣。

  朝廷名義上打著鎮壓叛亂的旗號,明顯有著其他目的。

  如今的西山,依舊綿延廣闊,寺廟眾多。

  只是深處的大片原始林區早就被軍方和特搜隊劃成軍事管控區,嚴禁外人涉足。

  不過,重建後的孤峰寺位於外圍山峰,並不在封鎖線內。

  哪怕今天是普通的工作日,沿途山道上依然能看到不少成群結隊的香客,足見香火鼎盛。

  方誠腳下踩著長滿青苔的石階,轉過一個陡坡。

  前方的地勢豁然開朗。

  只見一座氣勢恢宏的木結構牌樓,矗立在寬闊的平地上。

  上方懸掛著寫有「孤峰古剎」的鎏金牌匾。

  牌樓後方,黃牆黛瓦的殿宇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

  高挑的飛簷翹角在日照下,猶如魚鱗般泛著光澤,盡顯佛門聖地的莊重古樸。

  方誠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不禁有些失笑:

  「嘉樹你知道嗎,在東都住了這麼多年,我居然還是頭一次來這個地方。」

  程嘉樹聞言,墨鏡後的雙眼彎了彎,也流露出笑意:

  「那是你以前的生活太按部就班,活脫脫就是個標準的宅男。」

  「我勸你平時多出門逛逛,享受生活,有錢買個跑車、遊艇什麼的也好。否則說出去,太影響你作為頂尖強者的形象。」

  方誠聳了聳肩,隨口回敬:

  「我又不像你當個明星偶像,需要應酬交際。」

  「其實宅在家裡更清淨舒適,反正外面沒幾件事能讓我提得起興趣,除非來個S級高手跟我過幾招。」

  「那你不如乾脆來孤峰寺,出家當和尚算了。」

  程嘉樹搖著頭,語氣頗為無奈。

  兩人互相打趣了幾句,隨即跨過前方由兩座石獅子鎮守的山門。

  一陣濃郁的香火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人頭攢動,幾尊一人高的黃銅香爐里升騰起陣陣青煙,熏得人眼睛微眯。

  幾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古柏樹冠如蓋,將毒辣的日頭擋在外面。

  香客們嗡嗡匯集的祈福低語,和鐘聲混雜在一起,讓人有種從紅塵俗世瞬間邁入佛國淨土的奇妙感覺。

  程嘉樹對這裡熟門熟路,帶著方誠避開擁擠的主幹道,拐向一側清幽的小徑。

  剛好一個穿著灰布僧衣、拿著掃帚的和尚迎面走來。

  「這位師傅。」

  程嘉樹稍稍拉下一點墨鏡,停步打了個招呼:

  「請問晦明禪師在寺中嗎?」

  那和尚認得程嘉樹,看清他的臉後,立刻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程施主,住持此刻正在後院的靜心居會客,您直接過去便是。」

  「多謝。」

  兩人順著長廊,一路往寺廟後院走去。

  越往裡走,前院的喧囂聲就越微弱。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從那座偏殿裡傳來的木魚敲擊聲,以及低沉綿長的誦經聲。

  穿過一片茂密的翠竹林,前方出現了一座幽靜的獨立院落。

  院門半敞著,隱約能聽到裡面傳出斷斷續續的異樣動靜。

  還未走近,方誠的腳步忽然一頓,視線掃向前方。

  只見院落之中,靜靜地站著四個人,顯然是先他們一步來拜訪禪師的訪客。

  其中三個是僧人打扮。

  他們膚色黝黑粗糙,透著一股常年經受風吹日曬的特有質感。

  身上穿著暗紅色的偏袒右肩式僧袍,脖子上掛著粗大的獸骨念珠。

  這幅外貌特徵,絕非東都本地的出家人,更像是從雪域高原遠道而來的喇嘛。

  三人雙手在胸前結成法印,宛如木樁般杵在殿門外,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

  而在他們前面,還站著一個體型肥胖的男人。

  大夏天的,三十度高溫下,這胖子身上居然裹著一件厚實的黑色老式皮夾克。

  整個人就像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氣球,連脖頸上的肉都擠成了一團。

  最惹眼的,是他腦袋上嚴嚴實實地套著一個豬頭面具。

  粉紅色的矽膠材質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面具上的豬嘴微微張開,隨著胸膛起伏,隱約傳出一陣渾濁沉重的喘息聲。

  這四人直挺挺地站在幽靜的佛門後院裡,渾身上下透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方誠停下腳步,眼神微微閃爍。

  程嘉樹跟著停住,視線越過方誠的肩膀,壓低聲音道:

  「你也察覺到了?」

  方誠點點頭,緊盯著前方半敞的院門。

  幽靜的院落里,透著一股極不正常的壓抑感。

  空氣中仿佛迴蕩著一陣低沉的嗡嗡鳴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明明沒有風吹過。

  地上的落葉和細碎的灰塵卻違背常理地懸浮在半空,隨著嗡鳴聲微微震顫。

  整個院子像被某種力量籠罩,靜止在穿透樹冠的陽光里。

  順著院門望進去,偏殿中央的蒲團上,盤腿坐著一個身形乾瘦的老和尚。

  他雙手合十,眼帘閉合,嘴唇快速翕動著,正在無聲地念誦經文。

  門外那四個人一動不動地站著。

  三個喇嘛手中掐著法印,額頭上青筋凸起,像是有幾條小蛇在皮膚下蠕動。

  豆大的汗珠,不斷順著臉頰往下滾落。

  那個戴著豬頭面具的胖子因為站在最前面,貌似承受的壓力也最大。

  他身上的黑色皮夾克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透過面具傳出的喘氣聲像是一個破舊的風箱。

  這顯然是一場精神層面的交鋒。

  老和尚看似面容平靜,但相比門外四人同樣並不輕鬆。

  下頜幾縷白須,隨著經文念誦也在高頻顫動著。

  突然,「砰」的一聲悶響。

  那胖子膝蓋一軟,向後踉蹌了半步,踩碎了一塊水泥磚的邊緣。

  無形的精神力場瞬間潰散。

  懸浮的落葉和灰塵紛紛落地。

  風重新灌入進來,將院落里的翠竹吹得沙沙作響。

  四人如夢方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中間那名喇嘛最先平復下來,發出一聲冷哼:

  「好深厚的定力,不愧是孤峰寺法脈的繼承者!」

  他身著一襲黑紅相間的寬大僧袍,領口與袖口處繡著金邊,彰顯出低調的華貴。

  臉頰顯得消瘦,輪廓稜角分明,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玳瑁邊眼鏡,平添了幾分儒雅氣質。

  唇邊兩撇修剪整齊的鬍鬚,又讓他多出一種威嚴感。

  「阿彌陀佛……」

  偏殿內,老和尚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清明:

  「幾位施主殺心太重,六根不淨,剛才這番神意交鋒,已然引動了諸位內心的貪嗔痴妄。」

  「佛門講究清淨無為,慈悲度世。諸位若任由殺念蒙蔽佛心,只怕會毀了自己苦修多年的根基。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幾位施主還是請回吧。」

  他舉止從容,言語帶著禪機,顯然就是孤峰寺的現任住持,晦明禪師。

  戴豬頭面具的胖子站直身體,發出連聲冷笑,上前一步說道:

  「老和尚,我又不是佛門中人,少拿這些冠冕堂皇的佛理來敷衍我。」

  「如果你願意痛快點,把孤峰寺隱藏的地宮入口在哪說出來,我們拿到東西立馬走人。否則,今天就拆了你這座靜心居!」

  晦明禪師神色不改,平靜地解釋道:

  「孤峰寺早在兩千年前就已毀於戰火,地宮遺址也早被政府徵收,進行考古發掘。」

  「此處不過是後來重建的仿古院落,哪來的地宮?外間傳言不過是捕風捉影,幾位施主都是聰明人,為何要相信這種妄言?」

  胖子聞言轉過頭,和那名喇嘛首領相視一眼。

  兩人目露凶光,似乎動了殺心。

  「既然禪師敬酒不吃吃罰酒,不肯承認,那我們就手上見真章。」

  喇嘛首領扯下脖子上的獸骨念珠,一圈圈纏在手腕上:

  「等我們敲斷你的骨頭,到時候相信你自然願意吐露真言。」

  說話間,他踏前一步,眼神驟然變得狠厲:

  「你們漢地顯宗修口頭禪,精神修為再強,肉身卻依舊孱弱不堪。」

  「剛才我們比拚神意,沒討到便宜。現在就讓你領教一下,我黑教至高無上的護法神功,龍象般若功!」

  話音一落,他身上黑紅僧袍猛地鼓脹起來,體內傳出一陣炒豆子般的骨骼爆響,赫然擺出進攻的架勢。

  偏殿內,晦明禪師依舊盤腿坐著。

  但他微微發顫的指尖,還是出賣了此刻虛弱的狀態。

  剛才以一己之力在精神層面壓制四人,已經耗費了他極大的心力。

  此刻面對強橫的肉身搏殺,老和尚顯然有些力不從心。

  院落內的氣氛降至冰點,戰鬥一觸即發。

  藏在竹林里的程嘉樹,拿手肘輕輕戳了戳方誠,低聲示意道:

  「好機會,這老和尚快撐不住了。你現在出去救場,等會問他什麼,他都得老老實實交代。」

  方誠沒有立刻接話。

  目光透過竹葉縫隙,盯著院子裡的那幾個喇嘛,表情有些詫異。

  因為,他認得這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