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赫安眼前的景象模糊又變得清晰，仿佛微風吹過水麵，泛起一圈圈漣漪，又漸漸平息。
緊隨其後是顛倒、眩暈的感覺。
不是因為升空產生的失重感，而是頭腳顛倒，一百八十度轉了一圈。
和在學院城的救贖教堂時一樣！
「輪迴」法則？
心裡冒出這個念頭的同時，她倒轉一百八十度，好似到了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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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的漣漪經過，迷濛的光線匯聚成完整的畫面湧入她的腦海中。
白塔不見了，爭鬥的高塔人也不見了，她只看到一片蒼茫，下意識抬起頭，頭頂是一顆如同太陽的光球。
光球快速擴展，變成蔓延的光線，從頂端不斷分支、再分支，像血管，更像是……樹根。
光線向兩邊延伸，最後化作一個巨大的橢圓形。
「怎麼回事？」靈赫安臉色難看。
她快要被光線包裹住的時候，感應到了一股危險強大的力量，她嘗試退出空間，卻發現根本不行。
她聯繫不上階梯了。
「懸彌！懸彌！」她只能喊道，「別裝死了，我們好像被困住了！」
懸彌平靜得聲音傳來：「別慌，靜下心來好好感受。」
「嗯？」靈赫安一怔，情緒隨著她淡然的語氣安定下來。
她皺起眉四處張望，這地方沒有空間的概念，上下左右都是虛無，只有遮天蔽日的光線。
「等等……有什麼東西從頂端下來了……」
靈赫安仰起頭，看到一具長尾人的屍體出現在頂端的光球上。
她心中升起一股難言的驚懼。
這是她曾經附身的長尾人！
長尾人的屍體漸漸下沉，又是一具屍體出現，接著又是一具……
有她附身過的，有她在「長尾人的花式死法」里見過的，更多的是她不認識的高塔人。
高塔人的屍體從她身邊經過，落在了無窮遠的下方，一具具堆積起來。
靈赫安感覺自己在空間中停留了一個世紀那麼長，而這一個世紀，她都用來觀察從天而降的屍體。
頂端不停落下廢墟小世界存在過的生物的屍體，蟲子、野獸、人類、海洋生物……
混亂又詭異。
屍體在她腳下堆積，卻永遠也觸碰不到她。
直到……
一具雙角人的屍體落了下來，他睜大眼睛，不甘地看著天空，一隻長矛不依不饒追逐著他的屍體，帶著憤怒仇恨的力道扎在他胸口，將他飛速刺落下去。
這具屍體偏離了航道，由從靈赫安身邊落下，變成了要砸在她身上。
靈赫安驚醒過來，連忙避讓開。
屍體沉入地下，她終於從茫然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感到驚恐，為什麼她要在這裡傻乎乎地觀看「屍雨」？
懸彌突然從她的精神力海洋中跳了出來，飄在她身邊，自顧自問道：「你覺得這是哪裡？」
「哪裡……天堂？不，地獄？」
黑蛋上的金色紋路黯淡，懸彌卻似乎很高興：「我感應到我需要的東西在哪裡了。」
「你所謂的廢墟小世界，是一個雙生世界。」
「雙生世界？這是什麼意思？小世界也有分類嗎？」
「是的，小世界有分類。雙生世界指這個世界一體兩面，這兩面由對應的或者相反的法則統領，相生相剋，共同形成一個完整的世界。」
這樣就說得通了，高塔文明的視角，光線是從地底出現的，在這裡，光線是從天上來的，正好是顛倒的。
兩個面，是相反的？
靈赫安看了看腳下的屍體，又想到「生命之神」，以及……光線。
感覺要長出腦子了……她隱隱有所猜測，但還是問道：「那……廢墟小世界的兩個法則是？」
「生命和死亡。」懸彌說道。
「雙生世界的兩面會顛倒？」
「你想的不錯。」
靈赫安心道果然。
這樣就說得通了。
地上區域生物罕見，一股子死味兒，可高塔文明時期，廢墟小世界一片生機勃勃，往上倒退無數年，也是如此。
如果她看到的是曾經的影像，小世界「死亡」的一面光從天上下來。
那如今從地底蔓延上來的光線，代表著……她到達的世界，高塔文明後期，「生命」的一面切換成了「死亡」的一面。
所以如此強盛的高塔文明才會如此迅速凋零。
即使有一個人種取得了最後的勝利，還是無法抵抗世界本質帶來的影響。
世界的本質是「死亡」，他們憑什麼生存？
法則讓你去死，你不死也得死。
「我來到這兒……高塔人曾經見識過世界的本質？」
見識到又如何，依舊無法改變。
「不，高塔人沒有。」高傲冷漠的聲音哼笑。
靈赫安嚇了一跳，也不管會不會誤傷懸彌了，給了面前的黑蛋一巴掌：「紅烏鶇？你什麼意思？」
「還不懂嗎？高塔人沒有來到過小世界的另一面，那麼你是怎麼在階梯空間中見到的呢？」
「感謝我吧，要不是我，你們永遠不會見識到廢墟小世界的本質。」
靈赫安大怒：「懸彌，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能壓制住他嗎？」
「我不知道啊。沒關係，這老東西翻不起大浪。」懸彌只有面對紅烏鶇的時候情緒起伏才會這麼大了。
「裝什麼裝？你這個死白鳥天天演傻子給誰看，我就不信你一點圖謀都沒有。」
紅烏鶇冷笑：「這個小世界，不會是被我們兩個的屍體吸引過來的吧？真有意思……老白鳥，你是不是在死之前留了什麼後手，打算陰我一把？」
「不過你沒想到我也留了一手，哼，要不是這小丫頭跑到黑暗世界……我早就弄死你了。」
懸彌難得懟了回去：「知道自己很快就會沒命，還這麼得意，我真羨慕你的樂觀。」
「我當然要樂觀了！你也不看看這是在哪裡！」紅烏鶇大笑，「如此濃郁的死亡氣息，哈哈哈哈你的死期到了！」
紅烏鶇說著，地下堆積的屍體顫動起來，數以億計的屍骸翻湧，爭先恐後往上攀爬，不出片刻就爬到了靈赫安腳下，帶來的死亡氣息凝成實質，化作猩紅的血霧觸碰到黑蛋。
靈赫安抓住黑蛋就想跑，但黑蛋浮在空中一動不動。
「懸彌，你在幹什麼？我們快離開這裡！」她急切道。
紅烏鶇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逃不掉了！死白鳥準備做我的養料吧。而你，小東西，雖然你不配，但是沒關係，我現在心情好，賜予你做配菜的資格。」
話音剛落，靈赫安怎麼也拉不動的黑蛋突然掙脫她的手，急速往下墜落。
她驚呼一聲，跟在黑蛋後面同樣向下墜落。
「還記得我一開始跟你說了什麼嗎？」懸彌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一開始？
那句「別慌，靜下心來好好感受」？
懸彌有辦法，甚至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好你個白鳥，嚇死人了。
靈赫安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四周。
黑蛋所過之處，屍體紛紛避讓開，她只要不伸出手，就觸碰不到屍體。
擠開的屍體在她身後恢復原位，隨著她深入，將她包裹在屍山中。
四面八方全是各種死狀，驚悚不說，死亡氣息帶來的壓迫感就足以侵蝕她的心智，畢竟屍山裡面有很多歷代的超凡者。
超凡者們死後屍體附帶的殘餘能量、執念、怨氣齊聚，若不是有黑蛋在前面護住她，她早就崩潰了。
身處這樣的環境中，她對死亡的感悟、親和力飛速上漲，感覺能用出幾個高難度的亡靈魔法，在主世界中召喚冥界也不在話下。
墜落的狀態保持了好幾分鐘。
往下，屍體的狀態也不同。
越往下腐爛程度越深，到後來只有一具具白骨。
黑蛋周圍的死亡氣息已經凝結成了一顆顆黑色晶體，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氣息。
靈赫安能明顯看出黑蛋中，紅烏鶇在變強大，相對應的，懸彌在變弱！
紅烏鶇的聲音十分清晰，他很得意：「怎麼樣？喜歡死亡的味道嗎？」
「死在這種地方，很痛苦吧？」
懸彌的氣息越來越弱，即使靈赫安再相信她，心裡也不免感到絕望。
這還怎麼翻盤？
「到了。」紅烏鶇嘎嘎怪笑起來，「你的死期到了！」
黑蛋陡然停了下來，靈赫安已經看不到任何光亮了，黑蛋上金色的紋路也全部消失，如同在黑暗城堡一樣，陷入了絕對的黑暗中。
時間似乎靜止了，契約感應中，懸彌的靈魂像風中殘燭一般，隨時都可能熄滅。
「咔嚓！」
碎裂的聲音響起，靈赫安在黑暗中看到了蛛網般的光亮。
蛋殼碎裂了！
裡面的東西正在破殼而出。
是紅烏鶇？
「就是現在！向下！」懸彌說道，將一個東西塞在了靈赫安手中。
靈赫安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麼，是那顆剩下了一絲生命法則「生長」的魔核，她沒有放進手鐲空間，一直揣在兜里。
那一絲「生長」如破土的種子鑽進靈赫安體內。
她卻顧不上這麼多，下意識依照懸彌的話，蹲下身將手狠狠拍在下方虛無的空間中。
失重感傳來，她的指尖冒出了一顆小小的白光，白光像一顆種子，迅速「抽枝發芽」。
轉瞬間，她的視線里充滿了由光組成的樹枝，黑蛋就在樹枝的正中心。
懸彌的氣息微不可察。
但下一刻，她帶著嘲諷的聲音響起：
「紅烏鶇，你忘記的東西不比我少。最可怕的是，你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怎麼連晉升半神最重要的一環都忘記了呢？」
黑蛋周圍那些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發出樹枝停止了生長，零星的花苞掛在樹枝上，慢慢開出一朵朵純白髮光的花朵。
螢光樹枝？
靈赫安震驚之時，見下方突然湧出一陣耀眼的光芒，光芒掃過空間，整個世界都變得明亮。
顛倒的感覺再次出現，空間漣漪一圈圈盪開。
那些屍體消失了……
不，她們已經到了廢墟小世界的另一面。
她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樹。
所有生靈都生活在這棵樹上面。
在生靈認知中那些平坦的土地、倒流的海水、高聳的白塔，其實全部在巨樹之上，只是無人看得出來。
而地下的通道，不過是這棵巨樹根須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巨樹的根須大部分在小世界的「死亡」面。
「那是？」
靈赫安發現在巨樹中央，一道身影如雕塑般安靜站立，所有生靈都在主動被動活動，唯獨他一直保持不變的姿態。
似乎是感應到靈赫安的視線，那身影微不可察動彈了一下。
所有的畫面全部消失，靈赫安回到了白塔中的階梯。
她愣了一下，在腳邊找到了黑蛋。
黑蛋上所有原本的紋路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縱橫交錯的純白樹枝。
看來剛剛在靈赫安走神的時候，懸彌吸收了不少「生命」面的能量。
實在是太努力了。
紅烏鶇在蛋里瘋狂掙扎，蛋殼上的裂縫越來越大，這本該是破殼的象徵，紅烏鶇的氣息卻在衰弱。
他不甘心！
本體死亡後意識仍然存活，在上千年的鬥爭中處於上風，竟然會如此輕易死去？
但再不甘心也沒用了，懸彌如觸底反彈，不停掠奪他的一切。
直到紅烏鶇的氣息徹底消失。
「咔——」
淡金色的鳥喙頂破了蛋殼，蛋殼往下掉落，在落地之前被探出殼的鳥嘴吊住，一口吞進肚裡。
一隻黑底金紋的鳥從蛋殼裡面爬了出來，一口一口啃食蛋殼。
黑鳥看起來只是一隻二階的魔獸，但身上那股子「高等階種族」的味道非常明顯。
「懸彌？」靈赫安試探著喊。
契約告訴她，眼前的鳥就是她的契約魔獸，但剛剛的場景著實嚇到她了，讓她一時不敢確認。
「是我。」黑鳥抬起金色的眸子看了她一眼。
靈赫安呼出一口氣，她此時還蹲著，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感嘆：
「你好黑啊……」
懸彌啄食蛋殼的動作頓了頓，似乎很是無語。
「咔擦咔擦。」
靈赫安在她啃蛋殼的聲音中，安心檢查起自己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