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閣樓下方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催促聲音,底下一眾暗衛仰著脖子等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人忍不住低聲催促起來。
江澈趁機一把攥住暗二十三的胳膊肘,使勁晃了兩下:」二十三你聽!下面催了!正事要緊!」
暗二十三周身的寒氣凝滯了片刻,目光從烏鴉身上移開,最後又瞅了那隻鳥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你給我等著」,然後把手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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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趕緊鬆開他的胳膊,長出一口氣,轉身往閣樓邊緣走去。
暗二十三低下頭重新系好了腰上的繩子,繩結拉緊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抬眼看向江澈,語氣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開始吧。」
江澈往前走了兩步,在閣樓邊緣站定,深吸一口氣:」行——」
他嘴巴剛張開,那個」行」字的尾音還沒散乾淨,就感覺一隻手精準地抵上了江澈的後背,二十三的聲音已經從他身後飄過來。
」一路走好。」
緊接著他整個人橫著飛出去的瞬間,四肢在空氣中本能地撲騰了兩下,但完全沒用,前十米他連個飛的架勢都沒擺出來,直挺挺地往下掉,全靠衣擺兜住風才勉強兜住了一絲速度。
中間五米他總算回過神了,腰腹猛地收緊,胳膊往兩側一撐,腳尖在虛空里胡亂蹬了一下——身子歪了歪,但好歹從」直墜」變成了」斜墜」。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剩下的路全是」啊啊啊啊——」,悽厲又響亮,拖著長音劃破整個院子上空,驚起遠處兩棵樹上好幾隻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
而底下那群暗衛早就仰著脖子齊刷刷地盯住那團正在急速下墜的黑影,像一群等著接果子的猴子。
最後江澈直直墜落,精準掉進下方被隨機「幸運選中」的暗衛懷裡,被穩穩接住。
落地、站穩、喘氣、折返。
一遍,兩遍,三遍……從清晨到日暮,硬生生持續了整整一天。
起初,承風閣頂樓的暗二十三還端正站著,認真調整力道,穩穩推手送江澈起跳,每一次都精準把控角度和力度。
可重複幾十遍之後,他徹底懶了。
到了午後,暗二十三乾脆半靠在閣樓欄杆上,後來直接乾脆躺在冰涼的木質檐邊。
江澈爬上來的時候,看見二十三躺在欄杆根部的閣頂瓦面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
而二十三每次看見江澈順著樓梯氣喘吁吁跑回頂樓,就淡淡開口:「來了,我懶得動,你靠近點。」
然後靠近就是一腳下去,聽見江澈慢慢想起的叫聲。
暗二十三的聲音才慢悠悠的想起:」早去早回。」
樓上的人逐漸擺爛,樓下的暗衛更是早已熬得麻木。
底下那群暗衛一開始還全神貫注地仰著脖子,盯著那團黑影掉下來的方向,隨時準備衝過去接。
到下午的時候,畫風已經徹底變了。
接人組的站位從」散開布陣」變成了」圍成一圈猜拳」。
贏的人往後退一步,輸的人留在原地,被暗十七稱為」今日有緣人」。
」石頭剪刀——布!」
」哈哈——暗七!是你!」
」我不——」
」你已經輸了,別賴,上次也是我先接的。」
暗七一臉不情願地往前邁了半步,抬頭看了閣頂一眼,靜靜的等著」
江澈又一次被接住的時候,在暗七懷裡躺了兩秒,喘勻了氣。
偏過頭正好看見旁邊那一圈人把手背在身後、互相使眼色的樣子。
他眯起眼:」……你們在幹嘛?」
暗十七的手」唰」地站得筆直,一臉正色:」我們在討論——接你的最佳站位。」
江澈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微微發熱,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感動:
」你們……你們真的對我太好了,為了接我還在專門研究站位。」
暗十七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那當然,自家兄弟嘛。」
他扭過頭,用極低的聲音對旁邊的暗五說了一句:」……又騙過去一回。」
暗五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江澈從暗七懷裡翻下來,朝著樓梯口跑了兩步,又回頭沖那一圈人喊了一句:
」你們放心!我一定會飛的!」
暗十七沖他揮了揮手:」好好好,快去快去,我們等著呢。」
等到江澈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暗五才小聲問暗十七:」……你不覺得這樣良心不太安嗎?」
暗十七說:「良心?干我們這行還需要良心。」
暗五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沒法反駁。
到了傍晚,場面更鬆弛了。
江澈又一次跑上頂樓的時候,看見暗二十三還躺在原來的位置上。
但這次不太一樣——二十三的呼吸勻得很,胸口一起一伏的,腦袋歪向一邊,胳膊垂在身側。」
是的,他睡著了。
江澈站在他旁邊,彎腰湊近看了看,猶豫了一下,小聲喊了一句:」……二十三?」
暗二十三沒動。
江澈大聲喊了一句:」二十三,我來了。」
暗二十三的眉頭動了一下,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嗯?哦,你來了,站近點。」
說完他眼睛又閉上了,腳抬起來,憑著感覺朝江澈的方向蹬了一腳——力道倒是不偏不倚,正好把人送了出去。
江澈的嚎叫響到一半,自己都被氣笑了。
底下那群暗衛更是早已熬得不像樣。
接人方陣已經名存實亡了——有的溜去了旁邊的膳房,出來的時候人手一個饅頭,又蹲回閣樓底下,小口小口地啃著。
好在有的還有良心,眼睛倒還時不時往天上瞟一眼。
而裴不歸從早上前幾次抬頭看過幾眼之後,就再沒睜開過眼,全程靠在陰涼處的石階上打呼嚕。
直到天擦黑、人都走光了,才被江澈蹲在旁邊晃肩膀晃醒,迷迷糊糊抹了一把嘴角說:」……嗯?練完了?飛得不錯。」
叫醒裴不歸後,江澈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那間偏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腰酸、腿疼、嗓子裡還殘留著嚎了一整天的沙啞感,整個人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胡亂拼回去的。
他走到門口,正要伸手推門,餘光瞥見旁邊站著一道人影,嚇得他差點當場返祖尖叫——
定睛一看,是劉廣德,躬著身,笑眯眯地站在廊柱旁邊,像一尊已經在那兒生了根的雕像。
」哎喲——劉公公?」江澈拍著胸口往後退了半步,」你站這兒幹嘛呢?大半夜的嚇死個人。」
劉廣德微微躬身,臉上帶著那種經年累月練出來的、恰到好處的笑意,低聲說:」陛下在裡面等著你呢。」
江澈愣了一下:」……陛下?他來幹嘛?」
劉廣德笑而不答,只往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進去就知道了。」
屋裡點著燈,暖黃的光從燈罩里漫出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比平時亮堂不少。
謝臨晏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翻到中間的位置,正低頭看著。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
江澈站在門口,一手還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了一瞬,桌子上的燭火在中間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