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裡,藥味濃得能醃鹹菜。
江澈被按在榻上,太醫正拿著藥酒往他肋側那道舊傷上揉,每按一下他就嘶一聲。
裴不歸躺在旁邊的榻上,腰上墊了兩個軟枕,太醫正拿熱帕子敷在他後腰上,老頭齜著牙,。
「疼啊……」
江澈的聲音從榻上想起,帶著一種「都怪你」的委屈,師傅你接不住就別硬接啊——」
「老夫接住了!」
「那跟沒接住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老夫要是沒接住,你砸的是腦袋,不是腰!」
「那……真是謝謝您替我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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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輕點」
另一邊,御書房側殿的廊下。
——低頭、閉嘴、跑得快。
他正講到「傳話要先理清楚再說,別一開口就是不好了——」,話說到一半,一個小太監已經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院子。
「不好了——劉公公——劉公公——」
劉廣德的話頓住了,手裡那捲冊子差點被這陣風颳到地上去。
他看清來人,愣了一下,立刻察覺到不對:「慌什麼?慢慢說。」
小太監喘了兩口氣:「裴老——裴老受傷了!」
劉廣德一愣:「哪位裴老?」
「就是陛下那位師傅!裴老爺子!」
劉廣德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迅速轉過身,壓著步子往殿內走。
隨後跪在龍案前,低著頭,聲音又急又輕:「陛下——裴老受傷了。」
謝臨晏正拿著硃筆批摺子,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聞言停了一下,眼皮都沒抬:
「……沒什麼大礙吧?」
劉廣德朝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跪在門檻外頭,聲音還在發顫:
「回陛下……裴老傷在腰上,太醫說……閃著了。」
謝臨晏的筆又落下去,不急不緩的:「沒大礙就行。」
他批完那本摺子,擱下筆,隨口問了一句,「怎麼傷的?」
小太監的頭更低了:「聽說是……教別人練輕功的時候傷的。」
殿裡安靜了一瞬。
謝臨晏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了一下桌沿,把筆架震得晃了一下,筆差點滾下去。
「人在哪?」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個度,落在空曠的殿裡撞了一圈又彈回來。
小太監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太——太醫院……」
謝臨晏已經從龍案後面繞出來了,衣擺帶起一陣風,掠過桌面,往太醫院走去。
太醫院的門被推開的時候,裡面還在上藥。
裴不歸趴在那張矮榻上,腰上搭著一條熱帕子。
他聽見門響偏頭看了一眼,看見是謝臨晏,表情從放鬆變成僵硬只用了不到一秒。
太醫們跪了一地,藥碗和帕子被擱在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謝臨晏沒有看他們,目光越過滿屋子低垂的腦袋,先落在榻上那個人身上
確認人沒什麼大礙之後,才把目光移開,落在了裴不歸身上。
裴不歸原本還想撐著老腰爬起來,但腰不爭氣,彎到一半又塌了回去。
他在謝臨晏的道目光里停了一瞬,然後把視線從謝臨晏臉上移開,落在牆角那一排藥柜上,像是在研究那一排櫃門上貼著的藥材標籤有沒有拼錯字。
他能感覺到了謝臨晏的視線像一根正在慢慢收緊的線。
那天他拍著胸脯保證「只要十天,還你一個會輕功的暗衛」,條件是事成之後要分他百壇珍藏十年的好酒。
但現在人不僅沒教會,還弄傷了,而且教的時間比承諾的提前了不少。
說好十天後再教,他沒忍住,今天就來了,想著先看看苗子長什麼樣。
「……師傅。」
裴不歸的後背僵了一瞬,他知道謝臨晏這個「師傅」是叫他的,而且不是誇他的。
他依然看著牆角那排藥櫃,仿佛那上面長出了一朵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花,過了好一會兒才應了一聲:
「……哎。」
「腰還好嗎?」
「……還行。」
他偏頭看了一眼謝臨晏,嘴角動了一下,想笑一下,又沒笑出來,最後變成了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奇怪表情。
謝臨晏看著他:「……還笑得出來,看來腰還是閃得還是太輕了。」
裴不歸的嘴角僵了一瞬:「小兔崽子,怎麼跟為師說話呢?」
謝臨晏沒有接話。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裴不歸的矮榻旁邊,低頭看著那條搭在老頭後腰上的熱帕子。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帕子邊緣,沒有掀開,只是隔著布料輕輕按了一下。
裴不歸的腰猛地繃緊了一瞬。
謝臨晏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的:
「師傅說得對——當徒弟的,不能這樣跟師傅說話。」
裴不歸的後背僵了一瞬,直覺告訴他這語氣不對。
他偏過頭,看見謝臨晏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度。
他張了張嘴:「……你,你想幹嗎?我可是你師傅。」
「就是因為您是我師傅,」謝臨晏把帕子掀開了一角,指尖落在裴不歸後腰那片泛紅的皮膚上,力道不輕不重地按下去:
「我這個當徒弟的,才更應該好好儘儘孝心,您說是不是?」
裴不歸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然後變成了一聲短促的、變了調的慘叫:
「嗷——!小兔崽子——你輕點——我這把老骨頭呦——」
太醫院裡那陣此起彼伏的叫喚聲又響起來了。
和剛才不一樣的是,這次只有裴不歸一個人在叫。
江澈趴在旁邊的榻上,偏著頭看著這一幕,硬是沒笑出聲。
裴不歸的叫喚聲從矮榻上彈起來,又被腰上的手按回去。
「……你這叫盡孝心?!」裴不歸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這是要送你師傅歸西——」
謝臨晏的手沒有停,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師傅說笑了,您還要教他輕功,怎麼能提前歸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