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進進孝心

  太醫院裡,藥味濃得能醃鹹菜。

  江澈被按在榻上,太醫正拿著藥酒往他肋側那道舊傷上揉,每按一下他就嘶一聲。

  裴不歸躺在旁邊的榻上,腰上墊了兩個軟枕,太醫正拿熱帕子敷在他後腰上,老頭齜著牙,。

  「疼啊……」

  江澈的聲音從榻上想起,帶著一種「都怪你」的委屈,師傅你接不住就別硬接啊——」

  「老夫接住了!」

  「那跟沒接住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老夫要是沒接住,你砸的是腦袋,不是腰!」

  「那……真是謝謝您替我著想。」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嗷,輕點」

  另一邊,御書房側殿的廊下。


  ——低頭、閉嘴、跑得快。

  他正講到「傳話要先理清楚再說,別一開口就是不好了——」,話說到一半,一個小太監已經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院子。

  「不好了——劉公公——劉公公——」

  劉廣德的話頓住了,手裡那捲冊子差點被這陣風颳到地上去。

  他看清來人,愣了一下,立刻察覺到不對:「慌什麼?慢慢說。」

  小太監喘了兩口氣:「裴老——裴老受傷了!」

  劉廣德一愣:「哪位裴老?」

  「就是陛下那位師傅!裴老爺子!」

  劉廣德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迅速轉過身,壓著步子往殿內走。

  隨後跪在龍案前,低著頭,聲音又急又輕:「陛下——裴老受傷了。」

  謝臨晏正拿著硃筆批摺子,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聞言停了一下,眼皮都沒抬:

  「……沒什麼大礙吧?」

  劉廣德朝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跪在門檻外頭,聲音還在發顫:

  「回陛下……裴老傷在腰上,太醫說……閃著了。」

  謝臨晏的筆又落下去,不急不緩的:「沒大礙就行。」

  他批完那本摺子,擱下筆,隨口問了一句,「怎麼傷的?」

  小太監的頭更低了:「聽說是……教別人練輕功的時候傷的。」

  殿裡安靜了一瞬。

  謝臨晏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了一下桌沿,把筆架震得晃了一下,筆差點滾下去。

  「人在哪?」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個度,落在空曠的殿裡撞了一圈又彈回來。

  小太監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太——太醫院……」

  謝臨晏已經從龍案後面繞出來了,衣擺帶起一陣風,掠過桌面,往太醫院走去。

  太醫院的門被推開的時候,裡面還在上藥。

  裴不歸趴在那張矮榻上,腰上搭著一條熱帕子。

  他聽見門響偏頭看了一眼,看見是謝臨晏,表情從放鬆變成僵硬只用了不到一秒。

  太醫們跪了一地,藥碗和帕子被擱在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謝臨晏沒有看他們,目光越過滿屋子低垂的腦袋,先落在榻上那個人身上

  確認人沒什麼大礙之後,才把目光移開,落在了裴不歸身上。

  裴不歸原本還想撐著老腰爬起來,但腰不爭氣,彎到一半又塌了回去。

  他在謝臨晏的道目光里停了一瞬,然後把視線從謝臨晏臉上移開,落在牆角那一排藥柜上,像是在研究那一排櫃門上貼著的藥材標籤有沒有拼錯字。

  他能感覺到了謝臨晏的視線像一根正在慢慢收緊的線。

  那天他拍著胸脯保證「只要十天,還你一個會輕功的暗衛」,條件是事成之後要分他百壇珍藏十年的好酒。

  但現在人不僅沒教會,還弄傷了,而且教的時間比承諾的提前了不少。

  說好十天後再教,他沒忍住,今天就來了,想著先看看苗子長什麼樣。

  「……師傅。」

  裴不歸的後背僵了一瞬,他知道謝臨晏這個「師傅」是叫他的,而且不是誇他的。

  他依然看著牆角那排藥櫃,仿佛那上面長出了一朵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花,過了好一會兒才應了一聲:

  「……哎。」

  「腰還好嗎?」

  「……還行。」

  他偏頭看了一眼謝臨晏,嘴角動了一下,想笑一下,又沒笑出來,最後變成了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奇怪表情。

  謝臨晏看著他:「……還笑得出來,看來腰還是閃得還是太輕了。」

  裴不歸的嘴角僵了一瞬:「小兔崽子,怎麼跟為師說話呢?」

  謝臨晏沒有接話。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裴不歸的矮榻旁邊,低頭看著那條搭在老頭後腰上的熱帕子。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帕子邊緣,沒有掀開,只是隔著布料輕輕按了一下。

  裴不歸的腰猛地繃緊了一瞬。

  謝臨晏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的:

  「師傅說得對——當徒弟的,不能這樣跟師傅說話。」

  裴不歸的後背僵了一瞬,直覺告訴他這語氣不對。

  他偏過頭,看見謝臨晏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度。

  他張了張嘴:「……你,你想幹嗎?我可是你師傅。」

  「就是因為您是我師傅,」謝臨晏把帕子掀開了一角,指尖落在裴不歸後腰那片泛紅的皮膚上,力道不輕不重地按下去:

  「我這個當徒弟的,才更應該好好儘儘孝心,您說是不是?」

  裴不歸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然後變成了一聲短促的、變了調的慘叫:

  「嗷——!小兔崽子——你輕點——我這把老骨頭呦——」

  太醫院裡那陣此起彼伏的叫喚聲又響起來了。

  和剛才不一樣的是,這次只有裴不歸一個人在叫。

  江澈趴在旁邊的榻上,偏著頭看著這一幕,硬是沒笑出聲。

  裴不歸的叫喚聲從矮榻上彈起來,又被腰上的手按回去。

  「……你這叫盡孝心?!」裴不歸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這是要送你師傅歸西——」

  謝臨晏的手沒有停,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師傅說笑了,您還要教他輕功,怎麼能提前歸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