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不會不能吱一聲?

  江澈對身後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沿著宮道拐了個彎,徑直走到暗十三的屋門口,抬手拍了拍門。

  門沒鎖,一推就開了,暗十三剛值完班回來,正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

  江澈看見他在家,二話沒說,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抱住暗十三的胳膊,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嗷地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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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

  我要走了!!去御前伺候那個活閻王了!!以後怕是見不著了!!」

  暗十三被他箍得動彈不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眼淚和鼻涕已經糊了一袖子,洇開一大片濕漉漉的深色痕跡。

  他試著往外抽,沒抽動;

  江澈箍得死緊,臉埋在他胳膊上,嚎得中氣十足、情真意切,整個房間都迴蕩著他悽慘的哭聲。

  」兄弟我這一去,小命不知道哪一天就沒了——咱們兄弟一場,我也沒有什麼好給你的——你要保重啊——有能力的時候一定來救我狗命啊——」

  暗十三沉默了幾息,終於放棄了把胳膊抽出來的打算。

  他低頭看著袖子上那片黏糊糊的痕跡,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我知道了,你先下來。」

  」我不下來!!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了兄弟——」

  」你先下來,我袖子濕透了。」

  江澈哭得正起勁,冷不防被暗十三一把攥住後領,像拎貓一樣從肩上扯了下來,往門口一推。

  暗十三抬起那隻糊滿涕淚的袖子,嫌棄地甩了甩,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行了,保重,有能力就救你,跟見不著似的——趕緊滾。

  ————

  第二天卯時,天色才蒙蒙亮。

  江澈就站在御書房東邊的廊道里,昨夜他不敢熟睡,生怕再睡過頭了

  這時廊道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踩在青石磚上,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江澈抬眼看去,一道明黃色的身影轉過拐角,出現在廊道盡頭。

  晨光從飛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人肩頭。

  謝臨晏打量了他一番,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晨起的慵懶:

  」來了?」

  江澈聽見這話,趕緊點了點頭,又覺得光點頭不夠,又補了一句:」來了,主子。」

  謝臨晏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御書房方向走去。

  」跟上。」

  江澈邁步跟上去,落後他半步的距離,規規矩矩地走著。

  走了大約十幾步,謝臨晏忽然開口,頭也沒回:」昨晚睡得好麼?」

  江澈一愣,老實回答:」……不太好,做了個夢。」

  」夢見什麼了?」

  江澈想了想:」夢見有個人追著我打。」

  謝臨晏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語氣里似乎壓著一點弧度:

  」……那這人還挺辛苦的。」

  江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好像沒什麼可反駁的。

  最後窩囊的嘟囔了一句:」……主子您這話說得,好像我多招人嫌似的。」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殿內光線比廊道里暗了幾分,晨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層溫吞的金色。

  江澈站在殿中央,兩隻手規規矩矩地貼著褲縫,眼睛飛快地掃了一圈四周,又收回來,老老實實盯著自己的靴尖。

  謝臨晏走到龍案後面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奏摺翻開,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皮看向還杵在原地的江澈。

  」站著幹什麼?過來。」

  江澈趕緊走上前,在龍案旁邊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試探著問了一句:」主子……我幹什麼?」

  謝臨晏放下奏摺,下巴朝案角的硯台抬了抬:」研墨。」

  江澈低頭看了一眼那方硯台,又看了一眼旁邊擱著的墨錠。

  走過去,拿起墨錠往硯台里一擱,然後開始磨。

  動作很認真,很專注,臉上寫著」我在幹活」四個大字。

  謝臨晏低頭翻開奏摺,想提起筆蘸了蘸墨——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江澈磨墨的動作,沉默了兩秒。

  」……你會嗎?」

  江澈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眼神無辜而坦誠:」不會。」

  謝臨晏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根墨錠。

  磨了半天,硯台里一滴水都沒加,干磨。

  他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真是自找的」的無奈:

  」你不會不能吱一聲?」

  」......吱。」

  謝臨晏手中的筆差點沒拿穩。

  他把筆擱回筆架上,按了按眉心,忍了又忍,最終沒忍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我真是給自己找了個祖宗。」

  謝臨晏看了他一眼,放下筆,站起身繞過龍案,走到他身側:」過來,我教你。」

  」靠近點。」

  江澈往旁邊挪了半步。

  謝臨晏低頭看著他:」……再近點,我又不會吃了你。」

  江澈又挪了半步,肩膀幾乎挨上了謝臨晏的胸口。

  謝臨晏站在他身後,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他調整握墨錠的姿勢。

  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水注,往硯台里滴了幾滴水,然後帶著他的手,緩緩畫圈。

  」力道要勻,不要急,一圈一圈來……」

  他的聲音從江澈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帶著一點耐心的尾音,」太用力了墨會粗,太輕了又磨不出來。」

  江澈學得很認真,低著頭看著硯台里漸漸泛開的墨色,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謝臨晏低著頭,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時候,餘光不可避免地掃到了他的後頸。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那片皮膚上,白得幾乎有些晃眼。

  細細的絨毛在光線里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順著衣領的弧度沒入黑色的勁裝里。

  距離太近了。

  他能聞見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溫熱而淺淡。

  謝臨晏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視線從那截脖頸上慌忙移開,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

  胸口那個位置像被人輕輕攥了一下,節奏全亂了。

  他慌忙鬆開手,退後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比剛才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會了嗎?」

  江澈完全沒察覺,正低頭看著硯台里自己磨出來的墨汁,眼睛亮晶晶的:

  」會了!」

  他轉過頭來,仰臉看向謝臨晏,眼睛裡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笑意。

  謝臨晏對上那雙眼睛,別開了視線,轉身走回龍案後面坐下。

  他拿起筆,重新蘸墨,低頭看著奏摺,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那就磨吧,別磨太濃,也不要太淡。」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