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習習,兩人牽手一路慢行,很快便走到了紫宸殿外。
江澈一手推開紫宸殿的殿門,一手還牽著謝臨晏,步子邁得理直氣壯,像是回自己家。
謝臨晏低眸望著那隻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江澈那顆走得昂首挺胸的後腦勺,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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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殿門「吱呀」一聲敞開,暖光撲面,飯菜的香氣像一堵牆似的撞了過來。
江澈的腳步,停了。
謝臨晏清晰地感覺到,攥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鬆了。
不是慢慢松的,是「唰」地一下,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快得謝臨晏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謝臨晏的手懸在半空,還保持著被握的弧度,指節微微蜷著,像一朵被遺忘在風裡的花。
而江澈已經衝出去了。
江澈肚子早就餓空了,當下也不端架子、毫不矜持,鬆開謝臨晏的手,就快步走到桌前落座,拿起筷子就開吃。
謝臨晏垂眸看著自己微涼的手心,指尖輕輕摩挲了兩下殘留的溫度,然後緩緩收回手。
默默安慰自己:沒事,他至少進門之前是牽著的,進門之後……就變了而已。
在自己和飯之間,他選了飯。
他正安慰到一半,江澈已經一屁股坐下,筷子「啪」一擱,回頭沖他喊:
「你站那兒幹嘛?過來啊,菜要涼了!」
謝臨晏心想:你還知道菜要涼了?你松我的手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朕的心要涼了?
謝臨晏壓下心底那點小小的委屈,面上卻端著天子的矜持,抬步走到江澈身側,撩袍坐下。
動作自然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坐下時肩膀微微朝江澈那邊傾了傾。
江澈渾然不覺。
他眼裡只有肘子。
筷子使得飛快,一口肉一口飯,吃得那叫一個心無旁騖、物我兩忘。
謝臨晏沒動筷子。
他就那麼坐著,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支著下巴,安安靜靜地看著江澈吃。
看他把肘子最肥的那層皮叼進嘴裡,眯起眼睛一臉滿足。
看他把骨頭啃得乾乾淨淨,還意猶未盡地還想嗦骨頭。
看他扒完一碗飯,又盛了一碗,精準地從盤子裡夾出最後一塊肉。
謝臨晏嘴角微微翹著,自己都沒發現。
直到江澈吃了個半飽,胃裡有了底,速度終於慢下來,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
旁邊有道視線,一直黏在他臉上。
他慢慢轉過頭。
謝臨晏正看著他,目光溫溫的,像一汪被月光照著的水,一口菜沒動,筷子乾乾淨淨地擱在碗邊。
江澈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面前風捲殘雲般的空盤,又看看謝臨晏面前紋絲未動的碗筷,再看看謝臨晏那張安安靜靜的臉。
他慢條斯理地把筷子上最後一口飯送進嘴裡。
然後抬手,十分瀟灑地撩了一下額前那縷根本不存在的碎發,下巴微抬,沖謝臨晏挑了挑眉:
「別迷戀哥。」
江澈說完,筷子往桌上一擱,打了個小小的飽嗝,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站起身來。
他繞過桌案,大步往後院方向走,邊走邊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骨頭咔咔響了兩聲。
「吃飽喝足泡溫泉,人生一大樂事——」他拖長了調子,語氣里全是饜足的懶散。
謝臨晏坐在原地,看著江澈頭也不回的背影,心裡暗暗罵了一句:小沒良心的。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江澈已經縮回去了,月洞門後傳來他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還飄過來一句:
「溫泉溫泉溫泉我來啦——」
謝臨晏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滿桌的殘局。
他拿起筷子,隨意夾了兩口涼透的菜送進嘴裡,嚼了嚼,沒什麼滋味。
他放下筷子,沖殿外吩咐了一聲:「撤了吧。」
太監們魚貫而入,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碟,不敢抬頭看天子的臉色。
謝臨晏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負手朝後院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
遠遠地,溫泉池那邊傳來水聲嘩啦,還有江澈五音不全的哼唱,聽不清調子,倒是嗓門不小。
謝臨晏站在月洞門下,聽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回了內殿。
——
溫泉池裡,江澈整個人泡在熱湯中,只露出腦袋和搭在池邊的兩條胳膊。
水汽氤氳,月色透過竹簾灑進來,碎碎地落在水面上。
他仰頭靠在池沿,長出一口氣,覺得從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吃飽了,泡暖了,身上那股站了一整天的乏意正一點一點化開。
他閉著眼,腦子裡放空,忽然就想起方才進門時的事——他鬆開謝臨晏的手,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擱以前,他大概會彆扭一下,覺得自己是不是太不把人當回事了。
是不是該回頭看一眼,是不是該說句好聽的找補找補。
但現在——
他睜開一隻眼,看了看頭頂的月亮,咧嘴笑了。
果然,臉皮一放下,就沒什麼好在意的了。
餓就是餓,吃就是吃。
謝臨晏要是為這個生氣,那他就不是謝臨晏了。
想到這裡,江澈心情大好,張嘴唱了起來:
「洗刷刷洗刷刷,哦哦——洗刷刷洗刷刷,哦哦——」
跑調跑到天邊去,他自己渾然不覺,越唱越來勁,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唱了不知道多少遍,唱到池邊的蠟燭都替他臉紅。
唱夠了,泡透了,他才慢悠悠地從池子裡出來,擦乾身子,換上早已備好的寢衣。
月白色的軟緞,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腰帶隨手系了個結,領口敞著,頭髮還滴著水,他也不管,趿拉著鞋就往內殿走。
穿過迴廊,繞過屏風,他一隻腳剛踏進內殿的門檻,就看見——
謝臨晏靠在門邊,雙臂抱胸,肩膀松鬆散散地倚著門框,一身玄色寢衣穿得整整齊齊,頭髮半干,顯然是早就洗漱完畢。
他微微偏著頭,嘴角噙著一點笑意,目光從江澈濕漉漉的頭髮,掃到他敞著的領口,最後落在他臉上。
不說話,就那麼笑著看他。
江澈被他看得腳步一頓,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看謝臨晏。
「你看什麼?」
謝臨晏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開口:「方才在溫泉里唱的什麼,朕怎麼沒聽過。」
江澈一聽這個,來勁了。
他腰板一挺,下巴一揚,方才那點窘迫瞬間被他拋到九霄雲外,抬手一拍胸脯:
「想聽?早說嘛!我教你啊。」
「朕只是沒聽過這種曲調。」
「那是你見識少。」
江澈理直氣壯,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打拍子:
「這歌可好聽了,朗朗上口,男女老少皆宜,傳唱度極高,你要是在宮裡推廣一下,保准宮女太監們幹活都帶勁——」
江澈挑眉:「為什麼?」
謝臨晏想了想那個畫面,感覺眼睛有點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