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云,子不語怪、力、亂、神。」
「天地間偶有罕聞之事,本非魑魅作祟。」
「人心信之,便奉作神異。」
「心若無惑,不過一樁奇聞。」
「為君者,當觀人事,不惑於鬼神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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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耐心的開導著嬴斐。
「既如此,阿耶又為何在和氏璧上,命人刻下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並大肆宣揚天下?」
嬴斐追問道。
「阿耶心中,何嘗以為一塊玉石便能承天命?」
「大秦天命,是大秦百萬甲兵打出來的。」
「大秦天命,是大秦法度綱紀守出來的。」
「然天下庶民之心,難曉此理。」
「天下人需要一物,以見『大秦得天下,乃是上天所許』。」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是示天下,非自欺。」
笑了笑,嬴政解釋道。
點了點頭,嬴斐心頭惶恐漸消,有些自嘲。
身為現代人,倒是被身為古人的嬴政開解了鬼神之說。
古代識字率低下,很多人甚至不能被看做是傳統意義上的人,只是麻木的工具,連牲畜都不如的黔首。
他們沒有自己的思想,很容易被牽著鼻子走。
彩虹都能被當成惡龍吸水,會破壞莊稼收成。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亡秦者,胡。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大魔導師劉秀。
革命家王莽。
樁樁件件,其實要麼是人為造就的神異,要麼是恰好發生的自然現象。
或者,乾脆是人造的天命所歸。
王莽對決劉秀,並不是真的被隕石砸死數十萬大軍。
而是對決前夕,天降隕石,古人以為是災,軍心大亂。
《後漢書・光武帝紀》原文。
【夜有流星墜營中,晝有雲如壞山,當營而隕,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厭伏。】
意思是,夜晚有流星,落到離地面還有一尺左右,就在空中消散了。
王莽大軍看見天象,嚇得趴伏在地,軍心大亂。
決戰的時候,又遭遇狂風暴雨、滍川河水暴漲,潰敗士兵爭相渡河,溺水者上萬,王莽大軍徹底潰敗。
更早的《漢書・王莽傳》,完全沒有記載這個流星異象。
《後漢書》是南朝宋寫的,距離昆陽之戰已經兩百多年。
史官寫帝王本紀,會加入天命式的天象渲染,用來烘托劉秀是天命所歸。
而真正讓嬴斐安心,不再害怕始皇帝因為許莫負口中『皇』字,而對自己下手,恰恰是因為始皇帝嬴政本身。
【此方天地,曰:大秦】
【朕乃大秦皇帝也!】
意思很明顯。
這方天地,是大秦。
朕,是大秦的皇帝。
這方天地,朕說了算。
小烈別怕,阿耶護你!
....
大秦,上郡。
跪坐於地,案几上是散落的竹簡,公子扶蘇的面容有些憔悴,頭髮有些凌亂。
兩年了,公子扶蘇還是沒能走出來。
淳于越之死,不過是誘因。
公子扶蘇不明白的是,昔日跟自己理想一致,說好攜手到底的儒家學子,諸子百家的弟子們,為何化作鳥獸散,成了十八弟胡亥的爪牙。
「難道說,父皇是對的,而孤錯了嗎?」
公子扶蘇喃喃自語。
論德行,公子扶蘇當世有數。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修好自身德行心智,才能管理好家族,才能治理好邦國,才能使海內太平。
『天下萬民皆有德行,不必強權鎮壓,不必律法約束,共創理想的美好天下。』
這是公子扶蘇過去堅持的內心,理想。
公子扶蘇以自己為參照物,認為天下人只要多讀書,就都能明理,修好自身德行。
孟昭死了,公子扶蘇越發堅定這份理想。
如果不是大秦的野心,六國不會滅亡,孟昭不會家破人亡。
淳于越死了,諸子百家弟子化作鳥獸散,公子扶蘇的理想出現了裂痕。
原來不是人人都如他公子扶蘇,只要讀書,就能修好德行。
是人,就會有野心。
人一旦有了野心,便無法憑藉自身道德約束好自己。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用道德引導,禮義規範,百姓會心生羞恥,自覺歸服。
本來公子扶蘇以為,這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諸子百家弟子的倒戈,讓公子扶蘇的理想出現裂痕,信念出現動搖。
人心叵測。
似乎絕大多數人,都會屈服於野心,欲望,貪念...
可淳于越寧可犧牲自己,也要為儒正名,又讓公子扶蘇看見了何為人性光輝。
原來他理想中的人,是真實存在的。
法家過剛,儒家過柔,當剛柔並濟。
這其實是始皇帝試圖教導公子扶蘇的道理。
如今的公子扶蘇,隱約有些明白了這些道理,卻不願意深究下去。
孟昭死了,淳于越死了,諸子百家弟子的倒戈,讓公子扶蘇沒了心氣。
「公子...」
看著痛苦,鬱鬱寡歡的公子扶蘇,蒙恬心痛,試圖提醒一些什麼。
哪怕不是為了自己,也該為了小公子嬴斐,振作起來。
畢竟,小公子嬴斐自小沒有了阿娘,若是連阿耶也...
「蒙兄,不必勸孤。」
搖了搖頭,公子扶蘇拒絕與人交流,封閉內心。
蒙恬無奈,只能再找機會。
....
驪山。
「嘖嘖,這就是百萬甲兵橫掃六合的大秦嗎?」
將作少府還好,無非是土木相關,比起後世,規模差多了。
但第一次見到大秦的軍工坊—寺工,嬴斐止不住的震撼。
鎧甲、兵戈、弓弩等鍛造,不是混雜,而是嚴格的分門別類。
每個部件都有專屬的流水線,並刻印上製造匠人的名字,以便追根溯源。
粗略估算,大秦寺工的人數,起碼有二十萬。
這還是和平時期。
若是戰爭時期,大秦寺工的工人突破五十萬,乃至百萬,嬴斐也不稀奇。
以大秦寺工的基礎設施來計算,不計代價的產能,就是要百萬人來負責生產。
箭矢看起來夠簡單了吧?
卻分作了三個部分,箭頭,箭杆,箭尾,分別從不同流水線上產出,然後再拼接成型。
三日時間,嬴斐算出來,大秦寺工的箭矢產能,日均兩萬支。
增設流水線的情況下,箭矢產能可以達到日均十萬支。
規模化的軍工裝備產出,人力、物力的極致利用。
大秦滅六國,並非僥倖、偶然,而是必然!
「若我是大秦皇帝,絕不會容許任何人染指大秦寺工。」
這是嬴斐下意識的想法。
皇帝有時候專制,並非壞事。
要知道,自大秦之後,各朝代再無如此規模的高效軍工產出。
不是做不到,而是人心叵測。
漢朝方方面面,很多都是延續了秦國制度,但又想要改變,結果成了四不像。
大秦寺工被拆分,淪為了漢室宗親的斂財工具。
是個漢室宗親都能隨意支取軍備,呼叫匠人為己用。
於是衍生出了皇莊,使所有人忘記了初衷,只著眼於金錢利益。
歷朝歷代,為此鬥智鬥勇千餘載。
民國時期,恰好有這兩種典型的對照。
東北老張,擁有亞洲第一兵工廠,規模化自產一流軍備,三十萬大軍所向披靡。
局座老將,被四大家族鉗制,先進的裝備只能從外購買。
新華夏,底層邏輯跟大秦軍工差不多,集中,規模化,不以軍工謀私利。
孰強孰弱,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