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巡撫韓世琦確實是有事情需要蘇仁辦好。
長洲縣身為蘇州府的附郭縣,是一個富縣。
所謂附郭縣,就是說蘇州府的府衙也設置在長洲縣之內。就像後世,某個城市的市政府也要設在具體一個區里。
附郭縣往往都是比較富裕的。
蘇仁能做到這個富縣的縣令,巡撫韓世琦出了一些力,要求就是讓他辦好此前縣令留下的一個大爛攤子——漕折銀虧空案。
江南的漕糧徵收,原定的是徵收本色米,但百姓無力運糧北上,所以准許折收銀兩,也就是漕折銀。
漕折銀的級別很高,屬於軍國急需、起解總漕的專項錢糧,侵吞漕折遠重於普通地丁銀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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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清廷的要求,漕折銀征完即入庫,解送藩司,並轉漕運總督衙門,不允許本縣長期留存。
上一任長洲縣縣令在任時,全縣共徵收漕折銀七萬一千六百九十一兩。
按照要求,這批銀子應該全部解送漕運總督衙門,但最終卻只解送了三萬五千一百四十兩,還有三萬六千五百五十一兩已經征繳入庫,擱置縣庫,卻遲遲沒有解送藩司。
事後發現,這批在長洲縣府庫的巨額銀兩沒有封存看管,知縣也疏於稽查,全權交由庫書掌管庫簿、收支。
庫書也是縣衙的胥吏,這名庫書聯合其他胥吏,私自挪借、侵蝕了這筆漕折銀,或放債生息、或填補自身虧空,最終形成了巨額庫虧。
朱國治擔任江寧巡撫其間,就管過這個案子。
這個庫書肯定是下了大獄,大概率是要問斬的。
但銀子從他身上追不回,就要有著連帶責任的縣令想辦法。
只是這筆銀子實在太大,上任縣令實在沒辦法,辭職了事。
如今,這個燙手山芋落在了現任縣令蘇仁的頭上。
這日,江寧巡撫韓世琦專門來了長洲縣,徑直到了內堂。
蘇仁連忙上前,垂手躬身,深深三揖:「卑職蘇仁,恭迎撫院駕臨。」
韓世琦負手立在堂中,淡淡抬了抬手。
「不必多禮了。」
「撫院有何訓示,卑職洗耳恭聽。」蘇仁恭謹道。
韓世琦坐在椅子上,先隨口來了一句:「你能坐上長洲知縣這一席,其中緣由,你心裡清楚。」
蘇仁當然清楚,而且心裡還咯噔了一下,「卑職明白,乃是前任劉令聞任內,庫書楊之俊侵挪漕折銀一案。」
「不錯。」
蘇仁眉頭微蹙,道:「卑職接任之後,日夜為此事焦灼。漕折懸虧數額巨大,前任無力填補,但是……」
「我舉薦你來長洲,便是指望你妥善了結此案。」韓世琦打斷了他的話,「朝廷限期追補虧空,銀兩一日不能歸庫起解,一日便是懸案。庫蠹追不出贓銀,依照定例,失察官員就要受連帶擔責。你若處置不妥,莫說這知縣官位難保,本撫院也要跟著受參。」
蘇仁無奈道:「撫院重託,卑職不敢懈怠。只是三萬六千五百餘兩巨款,絕非一時能夠籌措。」
「這就是你要考慮的事了。」
「卑職曉得了。」
韓世琦並沒有在長洲縣府衙久坐,幾句話把利害交代清楚,便起身登轎離去。
這年頭,當官就是這樣,你能辦到這件事,你就繼續當官,要是辦不到,那就拍屁股走人,讓別人上。
韓世琦走後,留下蘇仁在縣衙唉聲嘆氣。
稍作平復,立刻命人請師爺入內堂議事。
師爺也早就知道漕折銀一案,同樣沒有什麼好辦法,「東翁,若只是三千六百兩,調動一下本縣贖鍰,然後勸諭城中紳富,多方拼湊,尚有周旋餘地。可三萬六千多兩,數額實在巨大。」
蘇仁道:「我何嘗不知難辦。」
師爺道:「今年夏糧剛剛徵收,從中也分不出這麼多銀兩。若是再強行攤派百姓,逼得太緊,恐激起騷動;若是大肆勸捐,長洲士紳耳聞奏銷案,人人正心存戒備,誰肯輕易拿出巨資填補庫蠹留下的窟窿?」
蘇仁自然不願意動用夏糧徵收地丁銀,因為這部分錢還有其他用處,也是整個縣衙上下運轉的核心錢糧來源。
要不是把這部分錢拿去填補上一任的缺口,那他們這一任就要喝西北風了。
「難道就坐以待斃?」蘇仁眉頭緊鎖。
「眼下並無萬全之策,」師爺輕嘆一聲,「我看只能分步行事。一面繼續提監楊之俊,窮究他私下藏匿的銀兩、放貸往來的線索,但凡能追出一分,便少一分缺口;另一面傳令六房,清查縣庫所有閒款、公產租息,統計能夠臨時騰挪的數目。」
蘇仁道:「這些零碎款項加在一起,終究只是杯水車薪,最多也就湊出三四千兩罷了。」
師爺苦思冥想,似乎再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實在不行,就只能先填上這麼三四千兩,然後儘可能拖延。」
「拖」字訣在大清官場也算常規操作。
蘇仁搖頭道:「現在撫台大人已經點明讓我儘快解決,想拖是拖不了了。」
「那……」師爺有點無可奈何了。
這時,有下人進來稟報:「老爺,工房經承陸守正立於堂外,稟求見老爺回話。」
冥冥之中不知為何,蘇仁此時的感覺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縣衙的胥吏里,大部分遇事只會畏難推諉。唯有這個陸守正,頭腦異常靈活,心思縝密通透,短短一年多,就把好幾樁難辦的差事辦得漂漂亮亮。
能力方面沒的說。
眼下這死局,說不定他真能想出個點子來。
「讓他進來。」蘇仁道。
不多時,陸守正便輕步入堂,「叩見縣尊。這是最近一個月工房的帳目,請縣尊過目。」
蘇仁現在哪有心情看這個,草草過了一眼就說:「差事辦得很好。」
「那小吏就告退了。」
「等下!」蘇仁叫住了他,「不必著急走,先坐。」
陸守正不知何事,只能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僕人很快給他端上來了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