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多寶商行,利益交換

  藥堂內,草木清香縈繞。

  羅景從床榻上坐起,對著宋青雲深深一揖。

  「多謝宋大夫指點迷津。」

  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宋青雲擺了擺手,眼中的疲憊之色更濃了幾分,似乎剛才那番對話,耗費了他不少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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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是你自己選的,好自為之吧。」

  羅景直起身,沒有再多言,轉身便向門口走去。

  他知道,對於宋青雲這般的人物,說再多虛言都是多餘。

  「等等。」

  宋青雲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羅景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只見宋青雲指了指床頭那串用麻繩繫著的銅錢。

  「劉婆婆的心意,別忘了。」

  羅景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摩挲得有些發亮的銅板上,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床邊,伸手將那串錢拿起,攥在了掌心。

  銅錢帶著一絲婦人掌心的餘溫,沉甸甸的。

  「診金,改日我一併送來。」

  羅景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說完,他再次點頭示意,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回春堂。

  屋外的陽光灑在他身上,驅散了藥堂內的一絲陰涼。

  宋青雲看著那扇被輕輕帶上的木門,許久未動。

  他那雙看透了世間百病的眼睛裡,此刻卻浮現出一抹複雜難明的光。

  他想起了那個同樣倔強的弟弟,想起了那場雨夜中的狂奔。

  但眼前的這個少年,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的眼神里沒有癲狂的執念,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宋青雲拿起桌上的一個空藥碗,指腹輕輕摩挲著碗沿。

  那孩子收下錢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不是貪婪,也不是理所當然。

  那是一種清清楚楚的分割——劉婆婆的人情,他接。自己的診金,他要自己付。

  不占一分一毫的便宜,也不欠一絲一毫的糊塗帳。

  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能把人情算得這麼清的孩子,要麼活不長,要麼……

  「這孩子……」

  宋青雲輕聲呢喃,聲音幾不可聞:

  「長大了啊。」

  ……

  離開了回春堂,羅景沒有片刻耽擱,徑直朝著鎮東的方向走去。

  當務之急,是把懷裡的寶石出手。

  唯有換成實實在在的銀子,才有資格去敲響虎豹武館的大門。

  黑石鎮不大,穿過兩條主街,一座氣派的兩層閣樓便映入眼帘。

  朱漆大門,青瓦飛檐,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多寶商行」。

  與鎮上那些充滿了煙火氣的鋪子不同,這裡顯得格外整潔,甚至有些冷清。

  門口站著兩個夥計,穿著統一的褐色短打,精神抖擻,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路人。

  羅景心中清楚,多寶商行在黑石鎮的地位超然。

  它就像是外界伸入這潭渾水的一隻手,只做生意,不參與本地勢力的紛爭。

  而父親當年救下的那位李管事,如今早已高升,調往了青陽縣城。

  人走茶涼,那份人情,也隨著李管事的離去,淡了九成九。

  羅景深吸一口氣,壓下紛亂的思緒,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便有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

  鋪子裡的貨架上擺放著各種瓷器、玉件、古玩字畫,樣樣都透著精緻,顯然不是賣給鎮上普通百姓的。

  一個年輕夥計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掛著職業的笑容,但那笑容只到嘴角,未及眼底。

  「這位客官,想瞧點什麼?」

  「我不是來買的。」

  羅景聲音平靜:

  「我是來賣東西的。」

  夥計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也變得公事公辦:

  「抱歉客官,我們商行只賣不收。」

  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羅景沒有廢話,從懷裡掏出那張有些發黃的房契,遞了過去。

  那夥計本想揮手拒絕,可當他的目光掃到房契上那個屬於羅家的印鑑時,臉上的表情微微一變。

  他接過房契,仔細看了兩眼,眼神里的輕慢收斂了許多,透出一絲意外。

  「您……是羅家的人?」

  「羅景。」

  「您稍等。」

  夥計不敢怠慢,將房契還給羅景,轉身快步走進了內堂。

  羅景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地打量著四周。

  他知道,這張房契,便是他與多寶商行之間唯一的聯繫憑證。

  片刻之後,內堂的珠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灰色綢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約莫四十出頭,麵皮白淨,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透著精明。

  羅景認得他,此人姓錢,單名一個順字,當年是李管事的跟班,如今在李管事升入青陽縣後,已是這黑石鎮多寶商行的掌柜。

  錢順的目光落在羅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你就是羅大成的兒子?」

  「錢叔。」

  羅景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晚輩禮。

  對於錢順當年的不滿,羅景從父親的隻言片語中略知一二。

  這位錢掌柜,一直覺得李管事把這獨家供貨的名額給一個土夫子,是明珠暗投,白白浪費了一條財路。

  若是拿出來給鎮上各大勢力競拍,商行不僅能大賺一筆,他自己也能從中撈到不少好處。

  「嗯。」

  「進來吧。」

  錢順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側身道。

  偏廳內,錢順在上首坐下,端起茶碗,卻沒有給羅景看座的意思。

  「聽說你有東西要出手?」

  「是。」

  羅景沒有多餘的客套,將那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輕輕放在了桌上,推了過去。

  錢順放下茶碗,慢條斯理地解開油紙包。

  當那幾顆大小不一的寶石滾落出來,在桌面上反射出斑斕的光彩時,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才終於閃過一絲亮光。

  他捻起一顆紅寶石,對著光看了看,又取出一塊黑布,將寶石放在上面仔細端詳。

  「成色不錯,是前朝的貨。火彩足,裡面雖然有點雜質,但勝在個頭大。」

  錢順放下寶石,又拿起另一顆綠松石:

  「這個也還行,就是沁色重了些。」

  他點評得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片刻後,他將寶石重新推回桌子中央。

  「八十兩。」

  錢順報出一個價格,便端起茶碗,輕輕吹著浮沫,不再看羅景,一副「一口價,愛賣不賣」的姿態。

  羅景心中飛速盤算。

  這幾顆寶石,若是拿到鎮上的當鋪,或是那些私下收貨的黑市,能賣到七十兩已是頂天。

  若是賣給有官府背景的聚金商行,更是要被狠狠刮下一層皮,到手能有六十兩就不錯了。

  多寶商行給的這個價格,公道,卻也僅限於公道。

  羅景看著桌上的銀票和寶石,沒有去拿。

  他伸出手,將那堆寶石,分出了約莫四分之一,連同錢順剛拿出的銀票,一併推了回去。

  「錢叔。」

  羅景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與誠懇:

  「小子年輕,不懂規矩。這批貨,就值六十兩。」

  錢順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那雙精明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意外之色。

  他看著羅景,似乎想從這個病懨懨的少年臉上,看出些什麼。

  羅景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他如今的實力,根本守不住這個獨家供貨的渠道。

  懷璧其罪,這八十兩銀子拿在手裡,不是財富,而是催命符。

  與其等著鬼眼七之流用更狠的手段來巧取豪奪,不如主動讓利,將多寶商行這條線,從父親留下來的那點稀薄人情,變成一條嶄新的、屬於他羅景的利益鏈。

  他要給錢順,探雲手,叫街幫,碰鈴會...各大勢力,給不了的條件!

  他要借多寶商行的虎皮,來護住他本不該守住的財富!

  「錢叔,您是長輩,當年也多虧您和李管事的照拂,我父親才能安穩幾年。」

  羅景的聲音不卑不亢:

  「如今父親不在了,小子我人微言輕,這渠道的規矩,還得仰仗錢叔您多提點。」

  他頓了頓,目光誠摯地看著錢順。

  「以後但凡小子手裡有貨,都按這個數來。絕不讓錢叔您難做。」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是表態,也是投名狀。

  「以後均是如此」,這才是錢順最想聽到的。

  偏廳內,一時間只有茶水氤氳的輕響。

  許久,錢順臉上的冷淡終於化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放下茶碗,將那二十兩銀子收回袖中,動作自然得仿佛本該如此。

  「你這孩子……」

  錢順看著羅景,點了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讚許:

  「倒是個懂規矩的。」

  他站起身,走到羅景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六十兩銀子,分量可不輕。黑石鎮最近不太平,路上小心些。」

  說完,他對外喊了一聲:

  「小五!」

  剛才領路的那個年輕夥計快步走了進來。

  「掌柜的。」

  「你送羅少爺回去。」

  錢順吩咐道,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務必,親手送到家門口。」

  「是。」

  羅景心中一動,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錢順原先只當他是個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廢物,巴不得探雲手那幫人把他趕走,好重新洗牌。

  而現在,他主動讓利,展現了「懂規矩」的價值。

  錢順便也樂得賣他一個不大不小的人情。

  讓夥計護送,這既是保護,也是一種宣告——

  至少在明面上,他羅景,還是多寶商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