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此曲是陸大人寫的?!!

  棲鸞小築。

  「嘭!」

  門被猛地撞開,槅扇來回晃蕩。

  正在銅鏡前由侍女梳理長發的青鸞,指尖微微一顫。

  她沒有回頭,鏡中映出剛闖進來蘆花姨婆那張因興奮而漲紅的臉。

  老婦扶著門框,胸口起伏,剛從樓下疾跑上來,氣息未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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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天大的好消息!」

  蘆花姨婆嗓音帶著嘶啞,喜悅卻壓不住。

  「何喜之有?」

  「曲子,是那首曲子,黃大人還沒唱完,底下就……就炸了鍋了,掌聲叫好聲,快把屋頂都掀了!」

  她幾步湊到鏡前,對著鏡中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姑娘,今晚這繡球,合該拋給他,就是這位黃大人了!」

  花語樓作為京城第一銷金窟,有個沿襲多年的規矩,新晉的花魁娘子,首夜不競價,金銀俗物,買不到佳人垂青。

  權在她自己手中。

  憑的,是眼緣,是才情。

  晚間獻藝的賓客,無論是琴棋書畫,還是詩詞曲賦,但凡有一項能真正打動花魁,便可獲贈繡球。

  這意味著一夜春宵,更意味著一種文人雅士般的認可。

  此舉風雅。

  既顯了花語樓的格調,不在凡俗。

  又吊足了京城各路權貴、巨賈的胃口。

  人人絞盡腦汁,爭奇鬥豔,只為博佳人一笑。

  這傳統,便成了花語樓長盛不衰的壓軸戲碼。

  此刻的青鸞已沐浴更衣畢,對鏡梳花黃。

  一身雲紗曳地長裙,裹住玲瓏身段。

  雲鬢高挽,露出一段雪白修長的脖頸。

  她生就一張狐媚子臉,眼眸流轉間,水光瀲灩。

  下巴左側,一粒小小黑痣,宛若畫龍點睛,平添無盡風情。

  「模樣麼……」她低聲自語,唇角微彎。

  方才,她已悄步至窗邊,纖指撥開一條縫隙,朝樓下中庭瞥了一眼。

  獻曲之人,身著華服,體態微豐,面容尚可。

  「甚好,甚好。」她頷首。

  更重要的,是那曲子。

  她在樓上,聽得真切。

  「氣勢磅礴,道盡人間冷暖……幾句詞,直戳心窩。」

  她轉身,對蘆花姨婆吩咐,語速快了幾分:「快,快去將這位黃大人請上來……不,先等等。」

  她忽又改了主意。

  「待我拋了繡球,名正言順再請不遲。」

  身為名妓,與文人雅士並無不同。

  皮肉歡愉終是下乘。

  青鸞所求,是名。

  是青史留名?

  她不敢奢望。

  但若能在那當世大儒的詩詞歌賦中,留下「青鸞」二字,被後人傳唱幾句,便不枉此生。

  前朝的李師師,唐安安,哪個真靠色藝流傳千古?

  靠的,是文人墨客的筆。


  今夜這曲,她隱隱覺得,或許就是個契機。

  二樓中庭。

  樓下喧囂的中心。

  黃錦被眾人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問題紛至沓來。

  「黃大人,此曲何名?」

  「大人高才!此曲只應天上有啊!」

  黃錦麵皮發燙,額角見汗。

  他實在受不住這般灼熱的目光與追問,猛地把雙手一攤,指向身後不遠處,一個正欲悄然後退的身影。

  聲音拔高,蓋過嘈雜:

  「諸位,諸位錯愛了!黃某豈敢貪天之功!」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此曲,乃錦衣衛南千戶所,百戶陸炳陸大人親作,就連當今聖上,偶然聞之,亦龍顏大悅,親賜二名—《爐火照九門》,亦叫《滿殿青詞悼仙王》!」

  ?!!

  話音落下,滿場皆寂。

  仿佛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一道道目光,順著黃錦手指的方向,齊刷刷釘在那個修長挺拔的背影上。

  那人已走到樓梯口,身形骨骼清奇,帶著一股武人特有的利落。

  此刻,他腳步頓住,顯然也聽到了黃錦的話語,身形微微一僵,定在原地。

  陸炳。

  他方才心中默算時辰。

  妖鳳若返周鐵匠家,一個來回,時間差不多了。

  若它潛伏左近,伺機報復,這人群密集之處,最是兇險。

  正欲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沒成想,被黃錦當眾賣了個乾淨。

  死寂只持續了幾息。

  轟!

  人群驟然沸騰。聲浪比方才曲終時,猛烈何止十倍!

  「陸炳?是那個……在鬧市劍斬三頭白鶴妖的陸大人?」

  「是他!錯不了!崇文門外的百姓都傳瘋了!」

  「等等……他不是錦衣衛的總旗官嗎?一介武夫,也會作曲?」

  「人家升成百戶了,再說了武夫怎了?瞧不起武夫?出來練練?」

  「嘿!咱們陸大人就是文武全才!拳腳功夫厲害,琴棋書畫也一樣不差!不服氣?」

  議論聲,爭吵聲,驚嘆聲,混雜一處。

  人生鼎沸,幾乎要將花語樓的樑柱掀翻。

  喧鬧聲中,黃錦一個箭步竄上前。

  他不由分說,一把攥住陸炳的手臂,將他硬生生從樓梯口拽回,徹底暴露在眾人灼灼視線之下。

  「陸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黃錦聲音洪亮,面帶得色:「曲子是你的,這名頭自然也得你來擔著,可不能藏著掖著!」

  說完,他湊近陸炳耳邊,氣息急促,壓低了嗓音:

  「陸兄,我的好哥哥,你瞧瞧我,一個殘廢之人,就算得了花魁青眼,又能如何?豈不是暴殄天物,徒增傷悲?」

  他語氣帶上幾分哀求。

  「不如……不如你再傳我幾句那『氣血再造功』的法門?上回按你教的練了,小腹果然暖烘烘的,似有成效!

  陸兄,你可不能走,千萬拉兄弟一把……」

  陸炳嘴角微微一撇,不愧是舔皇帝的男人,大明第一舔王,幾句話就讓我這麼舒服。

  可我不想裝逼更不想睡花魁啊,我還準備衝擊肉身無漏呢……他心中暗道,欲開口解釋。

  陸某並非貪慕虛榮之輩,此等良機,黃兄自便便是。

  可黃錦根本不給他分說的機會,手上力道又加了幾分,死死拽住。

  就在這時——

  「花魁小娘子出來啦!」

  不知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扔繡球啦!」

  二樓,一扇雕花窗格「吱呀」洞開。

  青鸞的身影在窗後一閃而過,面含淺笑,眼波流轉。

  看呆了樓下眾人。

  下一刻,一顆紅綢扎就、碩大飽滿的繡球,自窗口拋出,劃出一道飽滿弧線,掠過無數翹首以盼的頭頂,直直墜向樓梯交叉的中庭位置。

  目標,赫然是黃錦方才所站之處。

  黃錦眼見紅影襲來,臉色一變,對這繡球唯恐避之不及。

  當下也顧不得陸炳了,猛地一個側身閃避,動作快得驚人。

  他這一躲,便將身後的陸炳,完完全全讓了出來。

  噗。

  一聲悶響。

  那紅彤彤、圓溜溜的繡球,不偏不倚,端端正正,落入了猝不及防的陸炳懷中。

  陸炳下意識伸手接住。

  觸手柔軟,卻沉甸甸的。

  滿場喧囂,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盡數匯聚於他手捧的繡球,與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窗邊,青鸞扶欄下望,看清了樓下那接球之人的面容與身姿,眸中閃過一絲驚異。

  隨即,笑意更深。

  蘆花姨婆在她身後,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話來。

  她已經認出了陸炳就是剛才拒絕見花魁的粗鄙武夫。

  黃錦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旋即又對陸炳擠眉弄眼,意味難明。

  陸炳低頭,看著懷中這團刺目的紅色。

  他輕輕吸了口氣。

  麻煩。

  真是天大的麻煩。

  老子現階段睡不了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