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歲月催人老

  破敗的錦天府,在殘陽中靜靜的燃燒。

  這座城中行走的每一個人,都像是失了魂的行屍走肉。

  他們望著滿目瘡痍的錦天府,眼神中說不出的迷茫。

  勝利的喜悅和熱情終將消退。

  人們最終都還得面對現實……

  現實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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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實是一座死城。

  一座廢城……

  近在咫尺的故鄉。

  回不去的故鄉。

  ……

  張楚和大劉一前一後走進一片曾名為牛羊市場的殘骸中。

  仿佛羊腸小路一樣的街道兩側,是一幢幢房屋坍塌後形成的廢墟。

  廢墟之中,已經有了一些零零星星的人影。

  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

  他們正在用雙手,努力的清理著一片片曾名之為家的焦土和殘骸。

  張楚從他們面前走過。

  他們扔下手頭的活計,快步走到街道兩側,默默的向他長揖不起。

  張楚沒停步。

  也沒回頭。

  目不斜視的一步步的走過長街。

  他們的禮。

  張楚受得起。

  也必須得受。

  他是回來了。

  可有很多人。

  再也回不來了……

  這片張楚曾經了如指掌的區域。

  如今已經找不到任何眼熟的地標性建築和物體。

  但那一股越來越濃郁的熟悉味道,就像是路引一樣,指引著他,向著牛羊市場中心走去。

  張楚甚至能分辨出,這股味道里,缺了那幾味辛香料。

  「老二這是要砸我的招牌啊!」

  他偏過頭,對大劉笑道。

  大劉跟著笑了笑,目光卻注意到,大哥的雙眼有些泛紅。

  再往前行了幾步後。

  像墳堆兒一樣的密集殘骸中,突然出現了一段兒平整的地面兒。

  在那塊地面上。

  一間破破爛爛,看起來擋不住也擋不住雨的木板平房,突兀的聳立在殘骸之中。

  平房外拉著遮雨的油布。

  油布下一側擺著幾張用破木板釘起來的簡陋桌椅。

  另一側架著一口大鐵鍋,還咕嘟著熱氣兒。

  張楚只是掃了一眼,目光就定格在了掛在油布上的木板招牌上。

  那是一塊很簡陋的招牌,就是在一塊厚實木板上用紅漆寫了幾個字,字還寫得一個大一個小,就像是剛進學的稚子的塗鴉之作。

  簡陋的招牌,經歷了太多的風雨,紅漆寫成的字跡,已經脫落得七七八八。

  只能勉強辨認出字跡:張記雜碎湯。

  但張楚一眼就認出了,這塊招牌,就是當年牛羊市場第一家雜碎湯攤子開張時,他親手寫的招牌。

  當年錦天府大撤退,餘二什麼都沒帶,就帶著這塊招牌,去了北飲郡。

  後來在太白府開雜碎湯攤子的時候,掛的就是這塊招牌。

  沒想到,他最後又帶著這塊招牌,回來了。

  不知怎麼的,張楚看到這塊招牌,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止都止不住……

  ……

  餘二站在大鐵鍋後,遠遠的就望見了張楚。

  但他沒有迎出來,就像一個見慣了大場面的酒樓掌柜那樣,氣定神閒的等待食客上門。

  只是一張滄桑的老臉,都笑出褶子了……

  「楚爺。」

  他輕聲呼喚。

  張楚用力的搓了搓面頰,換上了一臉笑容,大步走進雜碎湯攤子裡:「小二,來碗地道的雜碎湯,敢拿次貨忽悠爺,小心爺點了你的攤子!」

  「哈哈哈!」

  餘二大笑:「左右是您自個兒的攤子,您要不心疼,儘管點!」

  他揭開鍋蓋,鮮香的麻辣味道撲鼻而來。

  張楚瞥了一眼,就見大鍋里隔水溫著一大碗面上漂浮著厚厚一層紅油的雜碎湯。

  他又笑了笑。

  這老貨,說他蠢吧。

  他又精到可以提前打聽好自己的行程,預備好吃食等他來。

  可說他精吧。

  他又蠢到冒著隨時都可能城破家亡的危險,拖家帶口回錦天府堅守他們的家。

  張楚的確沒想到。

  當年那麼多弟兄,結果竟然是看起來最現實、最老成的餘二,最為理想主義……

  張楚笑著隨便找了一張桌子坐下。

  餘二忙開了。

  「渾家,把俺藏的那半罈子老酒溫好了,送出來!」

  「來了來了!」

  「老大,老二,出來給伯父磕頭。」

  「來了來了!」

  ……

  「烏大少的事,辦清楚了?」

  餘二一邊給張楚斟酒,一邊低低的問道。

  張楚輕輕敲了敲桌面,示意他酒夠了,口中淡淡的「嗯」了一聲,轉而問道:「你的身子骨怎麼樣?」

  餘二一聽,就知道大哥不願意多談這個話題,當下抬了抬胳膊,笑到:「除了有些不大利索之外,都挺好的!」

  張楚隨手輕輕一拳砸在他胸膛上。

  餘二一弓腰,連連咳嗽,面頰脹的通紅。

  歲月不饒人。

  他都已經四十出頭兒了。

  還沒了一條胳膊,傷了元氣。

  怎麼可能還好。

  張楚拍著他的後背,替他順了順氣兒,笑道:「人要服老,你當你還是二三十歲,還提得動刀子,還砍得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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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二擦去眼角的淚痕,笑哈哈的應承道:「您訓斥的是。」

  他比張楚年長。

  但張楚是他大哥。

  哪怕他到了八十歲。

  張楚訓斥他。

  他也還得聽著。

  他也願意聽著。

  「你自個兒是個勞碌命,享不了清福,我不攔著。」

  張楚端起酒碗,與他碰了一下:「剛才那倆半大小子,過段時間我派人來接,你要願意他們吃江湖飯,我就找個老弟兄教他們識文習武,將來給他們兩個好位子,只要我們北平盟還在一天,他們就能享一天的榮華富貴。」

  「你要不願意他們吃江湖這碗飯我也沒意見,想經商,張猛哪裡有路子,想當官兒也容易,只要不為禍一方,再不濟也能混個七品出身。」

  「總比跟著你耽擱在這個小攤子好。」

  說到這裡,張楚頓了頓,又看他一眼:「你要還行,抓緊生個一男半女,家業咱們打下來了,總得交給兒子、兒女來繼承,不能咱們哥幾個百年之後,便宜了外人。」

  方才餘二喚他那倆繼子出來給他磕頭的意思。

  張楚懂。

  但他們畢竟只是餘二的繼子。

  看在他們待餘二還算親近孝順的份兒上。

  看在他們陪餘二走了錦天府這一遭的份兒上。

  張楚能給他們一條出路。

  但也僅僅只是出路。

  和李錦天那種親兒子,沒有任何可比性。

  如果那倆是餘二的親兒子……

  就算不如李錦天,未來的燕西北三州內也必會有他們一席之地!

  張楚在很多方面都是十分開明,十分慷慨的。

  但某些方面,他又和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人,沒什麼兩樣。

  餘二咧著嘴,眼角的笑紋里透露著溫暖的笑意:「您肯賞臉給他們哥倆一碗飯吃,已經是他們的福份,吃什麼,當然是您說了算!」

  張楚瞧著他,皺了皺眉頭,低聲問道:「咋的,不行了?」

  餘二無奈的微微搖了搖頭:「沒少試,怎奈心有餘而力不足。」

  張楚扯了扯嘴角:「回頭我找給大夫來給你調理調理,加把勁兒,指不定就成了呢?」

  餘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平靜的說道:「看天意吧。」

  天意……

  張楚不說話了,端起酒碗一口乾了,而後吐著酒氣徐徐說道:「這裡,我是回不來了。」

  「你願意待在這兒,就待著吧,回頭我會在這裡弄個分堂,你做個不管事兒的副堂主。」

  「至於分堂主,我會找個你以前的手下過來做分堂主,你想做什麼,儘管使喚他,別扣扣索索的,咱哥幾個水裡來火里去,可不就是想過好日子嗎?」

  餘二笑了笑:「楚爺,沒必要,就俺現在這模樣,就別給咱北平盟丟人現眼啦。」

  張楚「呵」了一聲,拿眼角撇他:「你大還是我大?」

  餘二笑得有些無奈了:「是,楚爺。」

  張楚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起身道:「好好活著,好好過日子,我就不打攪你了……」

  餘二連忙跟著起身:「您剛來就要走?」

  張楚勉強的笑道:「我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家陪陪婆姨孩子,就不多留了。」

  餘二吶吶的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彎腰道:「屬下送楚爺。」

  張楚拍了拍他的肩頭,轉身大步走出低矮的雨棚,徑直往西城門行去。

  再沒回頭……

  他其實是有很多話想跟餘二聊聊的。

  但見了餘二。

  那些話不是開不了口,就是無從提起。

  例如李正還活著這個消息。

  除了李幼娘和李錦天,最該告訴的,就是餘二。

  但這老貨看起來逆來順受、三棍子打不出一個響屁來,但也是個心頭及有主見的犢子。

  他要知道了李正現在的狀態後,指定會騎著驢子,走一趟天極草原……

  就他現在的狀態,去草原,就算沒遇到北蠻人,草原的風雪,也會要了他的老命。

  還是活著吧。

  活著多好……

  雖然日子可能不那麼揚眉吐氣,不那麼一帆風順。

  但多踏實啊。

  踏實得張楚想跟餘二多坐一會兒,都怕打攪了餘二的生活。

  他一身洗不去的血腥罪孽、恩恩怨怨。

  就像是一個巨大的不詳傳播體。

  離他太近。

  容易不得善終……

  餘二目送張楚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的盡頭,過了許久,驀地長嘆了一口氣。

  大哥,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