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證明（三）
早上八點不到。
海霧已經散了大半。
服務站院裡的地面還帶著潮氣，昨天夜裡落下的露水順著枇杷樹葉往下滴，在貝殼圍成的小圈裡砸出一個個淺淺的白點。
阿光蹲在樹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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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提著半桶水。
水沿著樹根慢慢滲下去。
澆完以後，他習慣性伸手扒拉了一下碎貝殼。
有兩塊被風吹歪了。
他重新擺正。
做完這些，才提著空桶往倉庫走。
院門外傳來車鈴聲。
叮鈴。
叮鈴。
聲音不急。
卻連著響了兩下。
阿光抬頭。
一個穿灰色幹部服的中年人正推著自行車進院。
車把上掛著一個舊帆布包。
褲腳用夾子夾著。
鞋幫上還沾著路邊的黃泥。
看樣子是從縣城一路騎過來的。
阿光趕緊放下桶。
「同志，找誰？」
那人停下車。
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月亮島服務站？」
「是。」
「江海平在嗎？」
阿光心裡微微一緊。
最近服務站最怕聽見這種話。
因為這段時間來找江海平的，十有八九都跟採購備案有關。
「在辦公室。」
「您等等。」
說完快步往屋裡跑。
辦公室里。
江海平正趴在桌邊。
桌上攤著三本登記冊。
旁邊放著昨晚整理出來的新舊編號對照表。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鉛筆字。
有些地方反覆修改，紙都快磨破。
阿光跑進來。
「海平哥，縣裡來人了。」
江海平抬起頭。
手裡的鉛筆停住。
「誰？」
「不認識。」
「說找你。」
江海平合上登記冊。
拿起桌角那塊棉紗擦了擦手。
這才起身往外走。
院子裡。
那名幹部已經把自行車支好。
正站在宣傳欄前看服務站的黑板。
黑板上還寫著上個月技能考核成績。
林秀娥第一。
阿海第二。
下面貼著翻新水泵的登記表。
幹部看得很仔細。
連邊角都沒落下。
江海平走過去。
「同志您好。」
那人回頭。
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
「縣漁業設備管理站。」
「姓趙。」
「趙明遠。」
江海平接過看了一眼。
證件邊角磨得發白。
照片上人比現在年輕不少。
確認無誤後才遞迴去。
「趙同志。」
「有什麼事？」
趙明遠沒急著說。
先把帆布包打開。
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夾子上蓋著紅章。
他抽出兩張表格。
「你們最近是不是在辦翻新設備採購備案？」
「是。」
「退過三次單？」
「退過。」
趙明遠點點頭。
像是跟掌握的情況對上了。
隨後伸手翻開第一頁。
「新規定你們應該看見了。」
「翻新設備必須補充來源證明。」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院裡一下安靜下來。
阿海原本正在拆齒輪箱。
動作也慢了。
扳手停在半空。
老方蹲在車間門口抽菸。
菸灰掉在鞋面上。
也沒顧得彈。
這幾天大家最愁的。
就是這張證明。
翻新設備不是新設備。
很多來源都是漁民報廢件。
有些是舊船拆下來的。
有些甚至是十幾年前留下來的庫存。
那時候誰會專門開證明？
趙明遠看了眾人一眼。
似乎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別緊張。」
「我不是來檢查的。」
「是來摸情況的。」
這句話出來。
院裡的氣氛鬆了一點。
老方把煙從嘴邊拿下來。
「那還行。」
「我還以為又來退單。」
趙明遠笑了笑。
沒接這句話。
而是朝舊件倉庫方向看了一眼。
「聽說你們登記做得不錯。」
「帶我看看。」
江海平沒推辭。
「行。」
一群人往倉庫走。
倉庫門打開。
熟悉的機油味迎面撲出來。
鐵架排得整整齊齊。
每層都掛著木牌。
齒輪區。
軸承區。
葉輪區。
報廢待拆區。
連螺絲都按型號分了箱。
趙明遠站在門口。
先沒進去。
而是把目光落在門邊那摞登記本上。
「一共幾本？」
阿光回答。
「第六本剛記滿。」
趙明遠伸手拿起最舊那本。
封皮已經磨得起毛。
邊角捲曲。
紙頁被油手翻過無數次。
有些地方還壓著機油印。
他隨手翻開。
第一頁。
字很稚嫩。
歪歪扭扭。
「齒輪三個。」
「軸承五個。」
「舵杆兩根。」
趙明遠笑了。
「剛學寫的？」
阿海撓撓頭。
「那時候是我記的。」
旁邊幾個人都笑起來。
氣氛終於鬆快了一些。
趙明遠沒笑多久。
繼續往後翻。
翻著翻著。
動作慢了下來。
他發現每一件舊件後面都能對應到船名。
船主。
入庫時間。
拆解來源。
甚至還有維修記錄。
翻到後面。
字跡越來越工整。
登記也越來越細。
倉庫里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半晌。
趙明遠合上本子。
手指輕輕敲了敲封皮。
「有意思。」
江海平沒說話。
等著下文。
趙明遠轉頭看向他。
「來源證明的事。」
「你們可能想複雜了。」
這句話一出來。
連老方都站了起來。
「什麼意思？」
趙明遠舉起登記冊。
「這東西。」
「本身就能算證明的一部分。」
院裡一靜。
趙明遠繼續說：「新規定不是要為難你們。」
「主要是防止有人把來路不明的設備混進來。」
「如果每件翻新設備都能追溯到來源。」
「登記清楚。」
「責任清楚。」
「就符合管理要求。」
江海平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登記冊能作為依據？」
「能。」
「但還差一步。」
「什麼？」
趙明遠把文件夾遞過去。
「補一份來源確認單。」
「漁民簽字。」
「服務站蓋章。」
「再附登記記錄。」
「這事就能辦。
「」
話音落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幾天壓在心口的大石頭。
像是鬆了一半。
可江海平卻沒立刻高興。
他低頭翻開那張空白表格。
目光落在最後一欄。
來源人簽字。
院外。
海風吹過。
枇杷樹葉輕輕搖動。
紙頁被吹得嘩啦一聲翻起。
江海平抬起頭。
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因為他想到了一件事。
最近翻新的那批水泵里。
有幾台設備的原主人。
已經出海去了。
最遠的一條船。
這個月還沒回來。
而備案材料。
下周就得交。
他捏著那張表格沒有說話。
趙明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也沉默下來。
院子裡的輕鬆氣氛。
一點點又收了回去。
新的難題。
已經擺在了桌面上。